垃圾堆里會不會進化出“吃”塑料的生物?我們有可能教會黑猩猩人類的生活方式和語言嗎?屎殼郎是怎么滾糞球的?
打開我們的腦洞,就能提出數不勝數的與生命科學有關的小問題。我們也為此開設這一欄目,為大家搜尋這些有趣的小問題,并用現有的最新科學研究,來嘗試給大家解答。
1
如果有一個存在了上億年的垃圾堆,會進化出吃塑料的生物嗎?
答案是肯定的,甚至更加快:生物進化可能遠比你想象的要快,根本不需要上億年。
首先,垃圾堆早就存在了,不用說“如果”。
過去七十年,塑料制品的數量只增不減。據統計,塑料的生產在過去七十年間從每年200萬噸到現在每年有3.8億噸,雖然其中不少會去特別處理,但是每年仍然約有900-1400萬噸塑料會因為各種原因被排入海洋中。
印度尼西亞巴厘島海灘上出現的塑料垃圾 | 圖源:Anadolu Agency
拋開環保的因素,我們回到問題本身:這每年成噸的垃圾傾倒到自然界中,就是一個“自然”的垃圾堆演化發生地了。
但是,不需要上億年嗎?因為進化的時間單位是“代”數,而不是時間。
我們高中課本學過,進化的基本單位是種群而不是個體,而種群要怎么傳遞他們的遺傳信息呢?需要通過交配與繁殖。所以當我們計算一個種群進化的時間時,相對于我們理解的時間概念,從父母到子子孫孫這樣一代又一代的“代”數,是一個更合適的時間單位。
舉個例子,假設人類平均生殖的年齡是20歲(這里僅僅是假設),那么一百年里人類群體只會出現5代的遺傳信息傳遞。但是細菌呢?昆蟲呢?大腸桿菌繁殖一代只需要20分鐘,果蠅繁殖一代只需要大約10天,這就意味著在相同時間里,它們的代數會遠遠高于人類。
不同細菌繁殖所需要的時間,都是以分鐘為單位的
| 圖源:Wikipedia
所以我們去找能降解塑料的物種,比如微生物、昆蟲,它們所需要的時間完全不需要上億年,幾十年的演化,再加上環境帶來的強選擇(如果以塑料為食,那就是和生存直接掛鉤了,選擇的作用就會非常強),對它們來說已經是一個足夠長的時間了。
其實微生物能吸收塑料的道理也不復雜:生物關鍵需要的物質除了水之外,是碳和氮。而塑料中具有的物質比如塑料袋里的聚乙烯 [PE]、食品包裝用的聚丙烯 [PP]、飲料塑料瓶的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 [PET]等等,都是含有碳元素的,本身就是可以作為微生物的碳源,需要的是關鍵的蛋白酶,來將這些分子降解,就可以達到塑料吸收的目的了。
但是幾十年的演化實驗很難做,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觀察。
2016年,日本科學家從塑料瓶回收站里發現并分離出了一種可以降解PET的微生物新種,Ideonella sakaiensis,它含有可以降解PET的關鍵酶(PETase和MHETase),通過2-3步的生化反應就可以將PET降解為對苯二甲酸[TPA]和乙二醇[EG],也就實現了PET的降解了。
Ideonella sakaiensis 降解PET的過程 | 圖源:Yoshida S, et al. Science, 2016.
而后的發現則是在昆蟲的腸道菌群。不少昆蟲要食用植物,纖維素的降解往往很依賴它們體內的微生物,而當昆蟲開始吃塑料的時候,它們體內微生物也在被選擇:在實驗室中發現了印度飛蛾的幼蟲體內含有可以降解聚乙烯[PE]的兩種腸道細菌,這些細菌可以很好的在PE薄膜(也就是塑料袋)上生長。黃粉蟲的研究則更加豐富——能夠降解PE、聚苯乙烯PS的腸道細菌都被依次發現。
昆蟲腸道菌群,是一項很有意思也很有意義的研究 | 圖源:Jang S, Kikuchi Y. Current Opinion in Insect Science, 2020.
還有一類叫蠟蛾(Galleria mellonella)的昆蟲,它們往往會以蜜蜂不要的蜂蠟為食,而蜂蠟的結構和PE很相似。科學家利用抗生素消除蠟蛾幼蟲體內的大腸桿菌發現,蠟蛾自己就可以消化PE,但腸道菌群可能也會起到促進作用。
蠟蛾體內的代謝過程 | 圖源:Kong H G, et al. Cell Reports, 2019.
還有的研究更絕:觀察進化是吧,一個個觀察太慢了,干脆一口氣全觀察了。研究者采集了世界上兩百多個地方的環境DNA,再結合能降解10種塑料分子的30000多種酶序列的數據庫,在海洋中發現了12000多種塑料降解酶,在土壤中發現了18000多種塑料降解酶,這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科學家們從未看到的。
回到開頭,這樣的進化完全不需要上億年,在如今海洋和土壤的“垃圾堆”里,類似的生物已經成千上萬種了。而回到進化理論本身來看,也許這些能降解塑料的酶只是偶然突變產生的,但是當無時無刻的選擇發揮作用時,偶然,也就成為了必然。
2
如果讓科學人員從小養育一只黑猩猩嬰兒,能引導它以人類的方式和思維生活嗎?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其實這個行為學實驗動物行為學家們很早就開始做了,只不過他們沒有穿戴黑猩猩外衣,而是將黑猩猩當人一樣培養。
從上個世紀70年代開始,部分動物行為學家開始了一項嘗試:教會黑猩猩手語。理由很簡單:語言能力是人類獨有的,也只有語言的形成,才使得人類的社會不斷壯大,個體之間得以溝通。那么,和我們600萬年前有著共同祖先的黑猩猩,能不能做到呢?
1966年,一只叫Washoe的雌性黑猩猩在十個月大的時候被帶到了Gardner夫婦的實驗室里開始了自己的生活。Gardner夫婦給這只黑猩猩營造了一份和人類嬰兒無異的環境:讓她穿人類的衣服,和人類一起吃飯、刷牙,可以自由地穿衣服、用梳子、玩玩具,還有屬于自己的都有空間。同時她還要做家務、在戶外玩耍、和“家人”一起坐車……
黑猩猩Washoe
在這個“人類環境”基礎上,Gardner夫婦開始慢慢嘗試教Washoe手語:之所以不是直接教說話,是因為之前已經有過好幾個實驗項目想教黑猩猩講話都以失敗告終——很大的原因是黑猩猩的聲帶結構和人很不一樣,很多聲音發不出來。
結果幾年之后,Washoe學會了很多手語單詞:Washoe在其一生學會了350個英語單詞,并且還能用這些單詞進行溝通,甚至在這些單詞的基礎上通過組合構建新的單詞。同時Washoe還表現出比如自我意識(看著鏡子會說“我,Washoe”)、共情意識(得知看護人流產后說“哭”)等等,這第一只學會手語的黑猩猩,帶給科學家們太多驚喜:會語言的遠遠不止人類,黑猩猩也可以說話。
Washoe在學手語
同時,學會語言的遠不止黑猩猩。后來,不同的研究者還教會了大猩猩、倭黑猩猩手語的能力,他們也都表現出對語言認知的能力。
但這也不是說明黑猩猩有著能完全掌握語言的能力。在Washoe之后對另一只黑猩猩Nim的培訓中,研究者通過視頻發現,Nim表達的手語很可能更傾向于一種訓練的結果:它并不能真正理解這個詞的意思,只是在模仿。(當這個實驗也有另一個問題,Nim開始訓練的時候已經成年,和Washoe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黑猩猩Nim
我們再跳出行為學家的這個實驗,回到黑猩猩自己本身,它們有沒有學會語言的可能呢?
有研究者觀察了野外的黑猩猩,在五千多次的黑猩猩手勢交流中,研究者歸納出了黑猩猩交流的66種手勢,可以表達19條特定的語言信息——但這和人類千變萬化的語言能力相比,顯然遠遠不足。
同時我們也知道人類大腦體積遠大于黑猩猩,這也隱隱暗示了人類可能有的更高認知能力;而目前已知的與語言相關的兩個關鍵腦區——Broca區和Wernicke區——都是人類所特有的,并且表現出了左右腦不對稱性……至少從我們已知的神經解剖上,黑猩猩無法完整學會像人類這樣的語言。
所以,引導黑猩猩嬰兒學會手語,一起吃飯生活這是可以實現的,但是能不能真正產生像人類一樣的文明社會,或者融入人類社會中,這就很難做到了。
3
為什么屎殼郎能把糞球推那么圓?
首先,任何生物問題是一個進化問題:那屎殼郎最早是怎么推糞球的?屎殼郎是一種金龜子科的昆蟲,這一科里的昆蟲有的以推糞球為食(腐食性),有的則是以植物為食(植食性)。
研究者通過化石和基因組的推測分析,可以發現像屎殼郎這樣一類的腐食性金龜子可能出現在1.19-1.3億年前,最晚也是8500萬年前。而那個時候還是恐龍稱霸的時代(哺乳動物的輻射進化在6000-8000萬年,所以屎殼郎推的糞主要應該是恐龍糞),因此那時候的屎殼郎推的糞球和現在屎殼郎推的糞球可能大不相同:爬行動物(尤其是鳥類)與哺乳動物的糞便成分很不一樣(比如現代來看,鳥類的糞便尿素含量會更高,糞便中物質代謝的程度也更低),含有的營養物質也不一樣。
所以屎殼郎從哪學會推糞球這個問題,還是有很大爭議的。但至少可以發現,恐龍在數千萬年前的大滅絕,肯定是大大影響了屎殼郎們的飲食環境,進而導致群體的進化發生了一定的改變。
但是具體是怎么推的呢?這方面的研究,則更像是一個仿生學問題:昆蟲是怎么行走的?通過研究昆蟲行走的模式,我們就可能對復雜地形的運動、運輸有更好的認識。那屎殼郎的行為,當然是研究球體(糞球)運輸的最佳典范啦~
屎殼郎搬運過程中的圖示:A側視圖,B俯視圖,C連續側視圖,其中黃紅綠點依次表示了它的前中后腿的位置
可以看到,屎殼郎推的時候,首先要前腳用力,通過推動地面來產生前進的動力;同時,它的中腿和后退會穩穩地扶住糞球,然后以一定的規律循環往復地運動。
屎殼郎轉動的模式圖
其中,前腿以順時針方向轉動,重復著“站立-踩住地板-推”這樣的動作,來維持動力需要;中腿和后退則是以逆時針方向轉動,跟隨著糞球的運動也時刻轉動著,并且中腿和后腿的轉動在方向上會有一定的區別:要是方向完全一致可能兩條腿就打架了,這可能就需要維持一個平衡的運動。
三條腿轉動的軌跡圖
進一步觀察,研究者總結了屎殼郎推糞球的四條基本規則:
前腳著地,并且左右交替著地,這樣能確保動力持續存在;
中腿的運動軌跡,和對側后腿的運動軌跡相似,應該是同步的進行能確保平衡;
同一側的中腿和后腿往往不會同時抬起來,左右的中腿或者后腿也很少同時抬起來;
中后腿之間有著明顯的協調循環運動過程。
同時也發現,前腿的運動和中后腿的運動往往是相互孤立的:這也好理解,執行的功能完全不一樣,兩套獨立運轉的系統對于不同糞球、不同地形的控制肯定自由度也更高一些。
六條腿的運動軌跡記錄與研究,可以和前面的四條規則對應起來看
在這六條腿的配合下,屎殼郎也就能將糞球越滾越圓越滾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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