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印尼的“北京餐廳”，聽林伯講那過去的故事（下）

2010年，我在印尼華人比例最高的城市棉蘭生活了三個月。

那天，聽說附近新開了一家“北京中餐廳”，我好奇地跑去。

先看前集：

住處旁邊就有個貧民窟

蘇哈托屠殺共產黨人與華人，滿手鮮血，卻讓印尼經濟有所發展，對華人經商也少了限制。

他搞了個“主公制度”，就是華商出錢出技術，印尼軍政官員給予許可和保護。

這讓部分華人富起來，但也逼著他們迎合權勢集團，疏離底層。

印尼的腐敗與排華同樣出名，蘇哈托家族尤其貪婪，幾乎吞下半個國庫。

2015年印尼20大富豪

半數以上是華人

少數人富起來，自然讓“懶得”富起來的多數不滿。

1998年，印尼被金融危機重創，經濟負增長達13.7%，創30年最低，近半數勞動力失業。

有“東南亞猶太人”之稱的華人再次成為權貴轉移矛盾和底層宣泄憤怒的犧牲品。

5月13日起，暴民揮起屠刀棍棒，軍警袖手旁觀甚至助紂為虐，場面極度血腥。

左：境外報紙

右：中國書籍

問起這些，“北京中餐廳”的林伯說，棉蘭比首都雅加達好些，混亂主要在郊區。

很多華人的家或店鋪被搶，“連木窗木門都被拆下扛走，更不用說里面的東西，一點都不剩！”但較少殺人放火。

他們住在城區受到的沖擊小些，因為“印尼人在各個路口為我們守著，我們給他們錢”。

我費了好大勁兒，終于弄明白，這些印尼人并非為錢而來，“我們給他們工作，對他們很好，他們知道，所以來保護我們。錢是后來才給的，為了感謝他們。”

龐大船隊里有瓦希德的先祖

5月21日，蘇哈托下臺。他上臺就掀起對華人的血雨腥風，下臺前又挑起對華人的野蠻暴行。

副總統哈比比繼任，高壓獨裁開始緩解。1999年大選，阿卜杜勒拉赫曼·瓦哈德勝出，10月20日成為第四位總統。

瓦哈德的名字和相貌讓國人忽視了，他竟有華人血統！不過他的背景實在特殊。

15世紀初，明成祖朱棣派鄭和下西洋，瓦哈德的先祖、泉州穆斯林陳金漢隨行，后來留在印尼。

左：瓦希德總統幾近失明

右：2009年末瓦希德病逝

人們參加他的葬禮

陳金漢死后，子孫改了印尼姓名，仍以傳教為業。

經過500年的漫長歲月，1926年，瓦希德的祖父建立了印尼最大的穆斯林組織。

瓦希德早年在國外學習，1970年回來輔助祖父，1984年接管組織。

他反對蘇哈托獨裁，呼吁種族包容，有“民主之父”之稱。

瓦希德取消大量排華政策，努力恢復華人權益，定春節為法定節日，訪問中國，公開表明華裔身份并以此為傲。

國父蘇加諾之女

印尼第一位女總統

梅加瓦蒂

不過，印尼政派眾多、互相傾軋，2001年7月瓦希德被彈劾下臺。

接任的副總統梅加瓦蒂是國父蘇加諾的女兒，基本延續了對華人的溫和政策。

除了排華與腐敗，印尼能吸引世人眼球的，還有頻發的自然災害。火山噴發、地震、海嘯如影相隨，互相催生。

2004年10月，梅加瓦蒂卸任。12月26日，印尼蘇門答臘島（我去的棉蘭就是此島最大城市）附近海域發生9級強震，引發世紀大海嘯，轉瞬吞噬30萬生靈。

2004年的世紀海嘯

那時網絡媒體已經非常發達，那排山倒海之勢有如世界末日，浮萍般的人與成堆的尸體。

國人在震驚與同情之余，幾乎忘記了僅僅過去6年的野蠻排華，更不用說近40年前那場奪走50萬條鮮活生命的世紀大屠殺！

蘇哈托手上沾滿鮮血，兜里裝滿臟錢，卻能安度晚年，2008年近87歲才病死。

與他一起揮舞屠刀的劊子手，基本也沒受到懲罰。

《沉默之像》劇照

倒是有個叫約書亞·奧本海默（看名字是猶太人）的美國人對1965年大屠殺念念不忘。

2012年和2014年，他先后執導了《殺戮演繹》與《沉默之像》，均入圍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后者還斬獲第71屆威尼斯影展評委會大獎。

我2010年10月22日晚到達棉蘭，25日晚蘇門答臘發生7.2級強震，引發海嘯，幾百人死亡。

次日早上我打開電腦，QQ上跳出一長串信息，連許久沒聯系的人都問我是否安好。

災害未涉及棉蘭，除了在商場和路邊能看到抱著募捐箱的年輕人，在華人報紙上看到類似“天災面前眾志成誠”的呼吁，一切如常。

我見到的華人過得似乎還挺滿意。

問起98暴亂，一個中年婦女比劃著說她如何蹲在公司樓頂一個小角落戰戰兢兢，熬到暴民離開狂奔回家，先讓印尼司機去學校把女兒接回來。

感覺他們很少提及那些，也可能不愿回首。

2004年蘇西洛總統

出席華人的春節活動

提及現在，他們說已經好多了，還笑著教我用印尼語說現任總統的名字——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

對華人的法律限制少了，但他們仍以經商為主。

我問林伯：“你們沒有想過去當警察、當軍人嗎？這樣就可以保護自己人了？”

他搖搖頭說：“那些地方不愿意我們華人去的。再說，薪水太低，做工人（指做傭人仆人之類，而非進工廠）都比他們掙得多！”

也有更多華人加入軍警

只富不貴沒權沒勢，華人仍舊容易成為靶子。

但我沒有立場苛責他，于是問：“您覺得對華人友好的印尼人多呢，還是敵視華人的印尼人多？”

“當然是對我們友好的多啦，要不然我們怎么能在這里生活呢！？”林伯揚揚頭，干脆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