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斯少年得志，年紀輕輕就考上了公務員，成了楚國上蔡郡的一名郡小吏。

有了這鐵飯碗，李斯終于不用996內卷至死。

然而有一次，他看見兩只老鼠，一只在廁所里，另一只身處倉庫。

同樣是老鼠，所處環境不同，享受的食物就天差地別。

李斯由此開悟：一個人成就的大小，并不絕對取決于他能力的大小，更大的原因，是因為他所處的環境和平臺造就了他。

想通之后，李斯放棄了鐵飯碗，跑到齊國，拜入大儒荀子門下，重新學習。

《史記·李斯列傳》載：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于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

02

李斯學成之后，天下大勢已經十分明朗，傻子都知道，最后的贏家一定是秦國。

李斯自然也屁顛顛跑到秦國求職。

雖然荀子名頭很響，可李斯并沒能跟著沾光，他成了呂不韋手下一名普通的舍人。

好在李斯的工作能力很強，不久進入了呂不韋的核心行政圈子。

而且李斯還很會做人，馬上和秦王嬴政對上了線，后來呂不韋倒臺，李斯卻不降反升，成了秦國秘密戰線的一把手。

《史記·李斯列傳》載：至秦，會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斯因此得說，說秦王曰……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赍持金玉以游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

不過李斯的上升之路，差點因為一樁間諜案而腰斬。

這就是著名的鄭國渠事件。

當時韓國人鄭國以在關中幫助修建巨型水渠為名，借機削弱秦國國力。

事情干的很隱秘，但還是被人發現了。

于是早就對六國士子不滿的秦國宗室就趁機向嬴政提出，為了保障秦人的根本利益，應該把所有在秦的山東士子一律逐出。

眼看自己官位不保，李斯便賭上身家性命，毅然決然向嬴政上了一封《諫逐客書》，以一人之力單挑整個秦國宗室。

在這封諫章里，李斯深刻的剖析了，從穆公時代的百里奚、蹇叔、由余，到孝公時代的商鞅、惠文王的張儀、昭襄王的范睢等等......

大家都不是秦國人，卻無一例外為秦國的強大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現在把所有山東士子全部逐出，無異在給六國輸送生力軍。

雖然此時的秦國已經十分強大，但僅憑秦人的能力，還是很難做到一統天下。

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也只有本土派才干的出來！

等嬴政看過這封《諫逐客書》后大為震動，他明白，以當下的大勢，如果他還用一位“秦王”的眼光去審視，那他無疑是庸主。

要實現統一大業，就不能撇開六國的文化人單干！

李斯賭對了，他也因此更受重用。

隨著秦帝國的建立，李斯再進一步，上位左丞相。

當年那個上蔡郡的郡小吏終于登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史記·秦始皇本紀》：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

03

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十月，李斯陪同嬴政再次巡行天下。

可在返程途中，出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太過勞累，嬴政剛一到沙丘就病倒了。

這一病，直接就讓嬴政去向秦國歷代先王報到了。

皇帝的突然駕崩，讓李斯成了出巡車隊中實際權力最大的人。

面對巨變，就算是見慣了風雨的李斯，心里也發虛，干脆下令封鎖一切消息。

畢竟嬴政生前也沒有明確立誰當太子，為了穩定大局，封鎖消息是正常操作之一。

但接下來的操作就不怎么對味兒了：

李斯并沒有向留守咸陽的右丞相馮去疾匯報嬴政駕崩這件事情。（秦制以右為尊，嚴格意義上講，馮去疾是李斯的上司）

而如此操作就讓胡亥的老師趙高看到了機會，李斯手握大權，卻并不持心公正，趙高便以奪權為由，建議李斯發動政變，擁戴胡亥上位。

《史記·李斯列傳》載：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

這里需要特別說明：

歷來一直認為，胡亥登基，是李斯和趙高一起密謀的結果，他倆在這次事件中是相互合作的關系。

但其實這事兒一開始，李斯不一定非要立胡亥不可。

也就是說，李斯和趙高并不是站在同一位面。

李斯是有自己的盤算的。

因為李斯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布局，他和嬴政已經結成了不止一對的兒女親家。

趙高手里，只有胡亥這一張牌，而李斯手里至少捏著三四張！

在這些“秦諸公子”里，李斯是一定會有重點的培養對象的！

而這些培養對象里，偏偏沒有胡亥的名字。

這也就是為什么一開始趙高勸李斯立胡亥的時候，他會糾結一番。

因為他想要擁立的公子此刻不在沙丘！

而胡亥這個備選項的不確定性太大，李斯之前從來沒有在胡亥身上打過提前量。

如果現在再派人通知咸陽方面，難保不會走漏消息。

到時候不但諸子爭立，天下大亂，而李斯的一切行為也可以直接定性為謀反！

最終在趙高的反復勸說下，李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同意擁立胡亥！

其實，如果不管歷史后來的發展方向，李斯這次的選擇對于他自己來說，確實是正確的。

扶蘇那邊，蒙恬早就已經站完隊了，就算李斯把詔書送到扶蘇手里，他和扶蘇的關系也比不上蒙恬。

而擁立胡亥，李斯就成了無可替代的外朝第一大輔政權臣，李家也就順勢變成了除皇族之外無人可以爭衡的天下第一家族！

這筆生意很合算。

04

確定計劃之后，李斯便快刀斬亂麻，先是以嬴政的名義封胡亥為太子，同日下令讓扶蘇自殺，蒙恬下獄。

《史記·李斯列傳》載：于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于上郡。……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系于陽周。

隨后，李斯以擁立新君的名義返回咸陽，給嬴政發喪。

隨著胡亥順利登基，趙高擔任郎中令，李斯掌握外朝，大事已定。

05

可是第一權臣的美夢沒做多久，李斯就猛然發現，這個世界并不是很美好。

胡亥回到咸陽之后，就開始對自己的兄弟姐妹展開了瘋狂屠殺。

《史記·李斯列傳》載：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為法律。于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財物入于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前文說過，在嬴政的孩子當中，有很多人不是李斯的女婿就是李斯的兒媳婦。

所以胡亥搞這一出，明顯就是擔心李斯再扶個女婿上臺，所以就直接先下手為強，斷掉李斯的后路。

在剪除掉兄弟們之后，胡亥的下一個目標，自然就是李斯本人。

但因為李斯的兒子李由在三川郡擔任郡守，手里還掌握著一部分秦軍精銳，所以在對李斯發動總攻之前，趙高還是絞盡腦汁了一番。

剛好此時陳勝、吳廣等人在大澤鄉揭竿而起，趙高就打算玩一出借刀殺人。

他告訴胡亥：“李由身為三川郡守，卻輕易的讓陳勝的人越境而過，馬上都要打到關中了，而陳勝和李斯一樣都是楚國人，他們肯定是在策劃著什么不利于朝廷的事情。”

《史記·李斯列傳》載：趙高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

這就算把李斯的罪名給安瓷實了：勾結反賊，謀大逆！

胡亥非常生氣，聽從趙高的建議，判處李斯五刑。

所謂五刑，是指先割去鼻子，砍掉腳趾，再用棍子打死，最后梟首示眾，把骨肉剁碎丟在街市上。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李斯迎來了他的人生結局：本人腰斬，全族棄市。

臨刑前，李斯和他的小兒子說：“我現在想和你牽著黃狗，一起出上蔡東門去追逐野兔，可是怎么能辦到呢？”

史記·李斯列傳》載：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是啊，如果李斯安于做一只“廁所里的老鼠”，守著上蔡郡小吏的鐵飯碗，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但是人生沒有后悔藥可賣。

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

ps

北京大學曾經收藏過一批海外回流的西漢早期竹簡，其中一篇名為《趙正書》，與《史記》記載差別很大。

尤其說胡亥是正常上位。

趙正流涕而謂斯曰：“吾非疑子也。子，吾忠臣也，其議所立。”

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頓首，言曰：“今道遠而詔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謀，請立子胡亥為代后。”

王曰：“可。”

王死而胡亥立，即殺其兄扶蘇、中尉（蒙）恬。

這就引出一個問題：

既然嬴政駕崩現場，只有胡亥、趙高、李斯三個人在，那《史記》關于這事兒的記載不是純扯淡嗎？

其實這個問題，司馬遷在書中安排了一個污點證人。

誰呢？

還是李斯。

（趙）高案治李斯。

李斯拘執束縛，居囹圄中，仰天而嘆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逢龍，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于桀、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宮，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聽也。”

李斯在被腰斬之前，當著天下人，把沙丘合謀的真相抖落出來了！

胡亥自立為帝，李斯是同案犯，但仨人“分贓不均”，李斯被搞死了，其行為屬于臨死前的悔罪。

其實秦國的官僚階層也都知道且默認胡亥自立的事實。

比如在秦當過博士，又在劉邦手下混到太子太傅的叔孫通就說：

“秦以不蚤（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

只不過誰敢吐露真相，誰就小命不保，于是大家紛紛閉嘴。

從嬴政駕崩，到劉邦稱帝，只有短短七年，胡亥也沒辦法掩蓋事實，但造幾本假材料還是可以做到的。

綜上，老王有理由合理推測，《趙正書》就是假材料的合集。

而司馬遷，就是沒有寫明胡亥自立篡位的材料來源而已。

太史公大概覺得，這事兒不擺明天下人都知道嘛？專家跟在后面起得什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