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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按：

他者的注視/凝視/監(jiān)視，相信我們每個人都不會陌生，有時候，它更像是對潛在負面行為的約束和震懾（比如監(jiān)考教師或者監(jiān)控探頭），有時候，它又會激發(fā)我們的表演性，向看客展示你不為人知或完全虛假的一面（比如直播），有時候，它或許又會激發(fā)你的潛能（比如體育比賽）。

那么，這種來自第三者對于你我的“目光”，究竟會對我們產生哪些方面的影響？

1785年，英國哲學家杰里米·邊沁（ Jeremy Bentham）設計了一個完美的監(jiān)獄：囚室環(huán)繞著一座塔樓，塔樓中一名看不見的守衛(wèi)可以隨意觀察任何囚犯。對囚犯而言，在任何時間點，這名守衛(wèi)可能正在注視他們——也可能沒有。囚犯不得不假設自己始終處于監(jiān)視之下，并據(jù)此行事。這就是“全景監(jiān)獄”（Panopticon）。

杰里米·邊沁的全景監(jiān)獄示意圖。? Wikipedia

許多人都會對這種無休止的監(jiān)控感同身受。我們是誰、做了什么、買了什么、去了哪里的信息，正日益被完全匿名的第三方獲取。我們被期望向網(wǎng)絡觀眾展示生活的許多部分，在某些社交圈中，還需與朋友分享自己的實時位置。數(shù)以百萬計實際上隱形的閉路電視攝像頭（CCTV）和智能門禁在公共場所監(jiān)視我們，而我們也知道，具備人工智能的面部識別技術可以將姓名與面孔對應起來。

1995年廢棄的古巴青年島模范監(jiān)獄（ Presidio Modelo）。 該圓形監(jiān)獄建于1926年-1931年獨裁者格拉多·馬查多（ Gerardo Machado）執(zhí)政期間。監(jiān)獄共有五個圓形監(jiān)獄區(qū)，牢房圍繞中央觀察哨分層建造，最多可容納5000名囚犯。? Wikipedia

那么，被監(jiān)視對我們有什么影響？

“這是心理學研究最早關注的話題之一，”法國克萊蒙·奧弗涅大學（ Université Clermont-Auvergne）心理學家克萊芒·貝勒捷（Clément Belletier）說。早在1898年，心理學家諾曼·特里普萊特（Norman Triplett）就發(fā)現(xiàn)，在他人注視下，騎自行車的人會騎得更快。從1970年代開始，研究表明，當我們被注視時，我們會改變外在行為，以維護自己的聲譽和社會影響。

但被監(jiān)視不僅會改變我們的行為；幾十年的研究顯示，它還會滲入我們的頭腦，影響我們的思維方式。如今，一項新的研究揭示了被監(jiān)視如何影響我們大腦中的無意識處理過程。在這個監(jiān)控時代，研究人員表示，這一發(fā)現(xiàn)引發(fā)了對我們集體心理健康的擔憂。

注視的目光

被注視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力，這可以通過“人群中的注視效應”（stare-in-a-crowd effect）來證明：在眾多不看我們的面孔中，我們能立即察覺到一張正在注視我們的臉[1]。這是因為注視方向，尤其是眼神接觸，是一種強大的社交信號，有助于我們感知他人的意圖并預測他們的行為。

甚至在人類嬰兒時期，直接的注視也能迅速吸引我們的注意力。“這些傾向非常早就會出現(xiàn)，”安大略滑鐵盧大學社會認知研究者克拉拉·科隆巴托（Clara Colombatto）說，“在整個動物界中都普遍存在。”這種能力很可能是為了察覺捕食者而演化出來的，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被注視會引發(fā)心理不適和身體上的戰(zhàn)斗或逃跑反應，比如出汗[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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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層面上，當我們被監(jiān)視時，我們的行為也會不同。我們會變得更加親社會，這意味著我們更愿意付出和給予[4]，更不容易作弊或亂扔垃圾[5]。一些研究甚至指出，僅僅張貼一雙眼睛的照片，就可能減少盜竊或亂丟垃圾的行為[6]。這種想法催生出一個理念：監(jiān)控可以被用于社會公益——例如預防犯罪——這與邊沁控制囚犯的方法遙相呼應。

人們在“注視的目光”下行為不同這一事實并不令人驚訝。我們中有誰在無人注視時不會比有人看著時更自私些？心理學家將此歸因于人們對聲譽的關切。

但在過去幾十年里，研究人員發(fā)現(xiàn)，被監(jiān)視還會影響我們的認知功能，比如記憶和注意力[7]。首先，它可能會極具干擾性。一項研究發(fā)現(xiàn)，當參與者面對注視自己的照片時，在工作記憶任務中的表現(xiàn)比面對眼神回避的照片時更差[8]。研究人員認為，直接的目光會吸引參與者的注意力，將其從當前任務上轉移開來。其他研究則發(fā)現(xiàn)，從空間認知到語言處理能力等更多認知功能，也會受到“注視”的影響。

? Entrepreneur

無意識效應

監(jiān)控對認知的影響甚至深入到我們大腦對周圍世界的無意識處理中。在去年12月發(fā)表的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表明，被注視會加速參與者對面孔的無意識分析。

悉尼科技大學神經(jīng)科學家凱莉·西摩（Kiley Seymour）帶領的研究團隊使用了一種名為連續(xù)閃爍抑制（CFS）的技術，來測量人們在最初未意識到視覺刺激的情況下多快能察覺到它。這種技術涉及向一只眼睛呈現(xiàn)移動的彩色圖案，這可以延遲對另一只眼睛所呈現(xiàn)圖像的意識覺知。此前的研究顯示，如果被壓制的圖像更顯著，人們會更快察覺到它。例如，一項CFS研究發(fā)現(xiàn)[9]，參與者比起眼神回避的人臉，更快察覺到注視著自己的臉，這表明我們的大腦在我們意識到自己看到什么之前，就已處理了注視的方向。

? The Kirkwood Call

西摩及其同事想知道，這種無意識的處理是否也會受到“知道自己正被監(jiān)視”這一事實的影響。他們安排一組人看到攝像頭被設置好，并將他們的實時畫面?zhèn)魉偷搅硪粋€房間。然后，參與者被展示了通過CFS被壓制的人臉圖像，并被要求按下按鈕來指出每張臉的位置。

相比于對照組（執(zhí)行相同任務但未被公開監(jiān)視），在“被監(jiān)視”組中，人們更快、更準確地識別人臉。兩者之間的差距接近一秒[10]。“對于這類無意識過程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差距，”并未參與此研究的克拉拉·科隆巴托評論道。盡管被監(jiān)視的參與者表示他們感覺自己正被注視，但他們并不認為這影響了他們的表現(xiàn)。該效應僅在面部圖像中出現(xiàn)——并未出現(xiàn)在抽象圖案等中性刺激上——這意味著被監(jiān)視并不會普遍提升覺知狀態(tài)或努力程度。 科隆巴托說，這種無意識過程受到推測有觀察者存在的影響，“顯示了社會感知是多么復雜”。

過去，研究人員認為被注視的效應來自看到他人的眼睛，但科隆巴托和她的同事發(fā)現(xiàn)，朝向參與者的嘴巴圖片會對工作記憶產生負面影響。該團隊還指出， 通過CFS呈現(xiàn)的嘴巴如果朝向參與者，而不是遠離他們，會更快進入意識覺知。這種效應甚至適用于可以指向或遠離人的抽象幾何形狀，例如錐形。

“這些效應不僅僅與眼睛有關。它們是人們的心智和注意力朝向你時產生的更普遍的效應……我們稱之為‘心智接觸’的效應，”科隆巴托說，“這實際上是關于成為某人注意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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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后果

那么，監(jiān)視似乎會讓我們的社會處理機制進入高速運轉狀態(tài)。“結論是，被監(jiān)視會讓這種硬性編程的生存機制進入過載狀態(tài)，”西摩說，“你處于戰(zhàn)斗或逃跑模式中，這對大腦而言無疑是種負擔。”

如今無處不在的電子眼會如何影響我們的心理健康？對患有精神分裂癥的人而言，影響可能更大。西摩的研究表明，他們可能對他人的注視異常敏感[11]。其他疾病，如社交焦慮癥，也表現(xiàn)為對社會線索的高度敏感，這會引發(fā)痛苦感。“我認為，現(xiàn)代社會的持續(xù)監(jiān)控在某種程度上正在把我們所有人都推向這個方向，”西摩說，“也就是說，我們對社會環(huán)境的警覺性更高，始終處于警惕狀態(tài)，準備應對。”

? The Guardian

在“全景監(jiān)獄”中，囚犯總是覺得獄警可能正在監(jiān)視自己，但卻永遠無法真正確定是否有人在看他。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認為，這就是此類監(jiān)獄力量的關鍵所在：它變得無所不知，進而被囚犯自身內化。這也許正是為什么在我們這個充滿算法、數(shù)據(jù)經(jīng)紀人和社交媒體的數(shù)字時代，邊沁的監(jiān)獄仍顯得如此貼切——我們常常感覺自己正被監(jiān)視，但卻不知道是誰在監(jiān)視。

這種持續(xù)的監(jiān)視可能會以我們尚未理解的方式損害認知功能。貝勒捷 表示，監(jiān)控損害的“是那些讓我們能夠專注于自己所做的事情的能力：注意力、工作記憶等等。如果這些過程因監(jiān)控而受到影響，那么注意力下降也是意料之中的”。有研究表明[12]，在工作場所引入更多監(jiān)控——通常是為了提升生產力——實際上可能適得其反。研究還表明， 在線考試環(huán)境中，學生通過網(wǎng)絡攝像頭接受人類監(jiān)考人員或人工智能的監(jiān)控，可能會導致更差的表現(xiàn)。

“50年前我們并沒有這么多的監(jiān)控和社會連接，所以這是一個全新的社會情境，我們正在適應它，”科隆巴托說，“我們有必要思考，這將如何改變我們的認知，哪怕是在無意識的層面上。”

參考文獻：

[1]pubmed.ncbi.nlm.nih.gov/17278526/

[2]psycnet.apa.org/record/2017-08020-009

[3]pubmed.ncbi.nlm.nih.gov/19823960/

[4]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109051381200089X

[5]pubmed.ncbi.nlm.nih.gov/26644979/

[6]pubmed.ncbi.nlm.nih.gov/26644979/

[7]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963721419829699

[8]pubmed.ncbi.nlm.nih.gov/27357954/

[9]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10027711000345

[10]academic.oup.com/nc/article/2024/1/niae039/7920510?login=false

[11]pubmed.ncbi.nlm.nih.gov/27207190/

[12]www.enhancesystems.net/tech-insight-uk-employers-ramp-up-workplace-surveillance/

文/Simon Makin

譯/tim

校對/gross

原文/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ow-being-watched-changes-how-you-th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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