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方子敬 陸火

“鐵礦老板吃干的，能不能讓咱們喝點稀的？”遼寧鞍山一家每年納稅上千萬元的優質礦企，長期遭到當地部分村民以“要求補償”等為名的滋擾、圍堵、打砸。

企業向政府職能部門求助，得到的建議是：你們自己聘請保安人員。隨后，企業先后聘用了多名保安，成立了保安隊。滋擾并未停止，雙方發生了多次沖突。迫于無奈，該礦企于2014年“主動”停產至今。

多年后的2022年5月，礦企老板及6名保安驟然被抓，甚且被指控為“黑社會”；當年為維護企業權益而與村民沖突的諸多行為，成為了“犯罪事實”。

這起農民企業家宋志強“涉黑案”，已引發社會輿論持續關注。一審法院審理后指出，此案與“黑社會”毫無關聯，不符合“黑社會”的任何一個特征。宋志強被以“尋釁滋事罪”“妨害作證罪”等判刑5年6個月。

宋志強及其親屬對該結果并不認可。他們說，一審判決雖然“去黑”，但糾錯并不徹底；宋志強等人是無罪的，希望作為二審法院的遼陽中院能依法查明事實、作出公正判決。

01 為向礦企無理“要錢”，村民長期非法滋擾廠區

很長一段時間內，遼寧鞍山的農民企業家宋志強只能將子女遣送外地，不允許他們待在老家。根據宋志強親屬的講述，有人對宋志強一家進行過“威脅”。

其親屬說，宋志強一家之所以被逼到如此田地，是因為他經營了一家鐵礦，而與部分村民及其他人員產生了“利益沖突”。

宋志強現年67歲。2000年，經鞍山市岫巖縣牧牛鄉政府招商引資，投資并承包了當地的范家溝鐵礦。彼時的鐵礦連年虧損，經宋志強投資、經營后，逐漸扭虧為盈。

2005年，宋志強出資購買了鐵礦，將企業轉變為個人資產，亦即后來的岫巖縣創大礦業有限公司（下稱“創大礦業”）。創大礦業很快便成為岫巖縣的龍頭企業，每年納稅上千萬元，2014年更是入選了“鞍山市納稅百強企業”。

一家民營企業，經營得越成功，便越容易引來其他人的“關注”，創大礦業亦不例外。據宋志強親屬介紹，有部分村民漸漸以“占地”等為由索取“補償”；也有其他人盯上了鐵礦，要求宋志強“轉讓”。

宋志強親屬說，大約從2005年開始，創大礦業便長期遭受部分村民的滋擾、圍堵、打砸企業設施等，導致企業的生產經營無法正常運轉。

企業面臨的困境，政府是知曉的；村民“要錢”的訴求于法無據，政府也是認可的。

2011年3月26日，牧牛鎮政府曾作出一份《情況說明》指出，政府認為，村民提出“讓礦山給村民一定的經濟補償”的要求，沒有正當理由；村民阻止礦山正常生產，屬于違法行為。

這份《情況說明》，如實記錄下了這些村民提要求時的“樸素”話語：

“鐵礦這些年開礦發大財，鐵礦老板吃干的，能不能讓咱們喝點稀的？否則，咱們村民就不讓鐵礦在北山繼續采礦。”

有村民因為“破壞生產經營罪”被判刑。岫巖縣2012年11月作出的一份刑事判決書顯示，檢方指控稱，創大礦業經營中，生產效益好，平上村民組組長高某官、原村民組長高某德等人對此十分眼紅，召開村民大會，發動村民集體上山到礦區無理取鬧、向礦方要錢。

該判決書還顯示，前述人員帶領村民圍堵礦山，堵礦洞、堵鏟車、拉電閘、砸碎保安室玻璃等；一名礦區保安頭部被用磚頭砸傷。

02 礦企被迫招聘保安維權，差點被定為“黑社會組織”

長期遭受滋擾、阻工的創大礦業，曾多次向當地職能部門求助，希望公安機關派警員到礦區維持秩序，得到的建議是：企業可自行聘請保安人員。

礦企的自行維權，卻在多年后釀成一樁奇葩的“涉黑案”。根據遼陽市白塔區檢察院的指控，這個“黑社會性質組織”，由礦企老板宋志強和6名保安構成。

白塔區檢察院稱，宋志強“為擴大勢力、聚斂財富……拉攏網羅人員，以成立保安隊為名，利用保安隊員以尋釁滋事為手段，肆意侵犯群眾利益，使保安隊員成為其氣壓、殘害群眾的工具和幫兇，逐漸形成以宋志強為首的黑社會性質組織”。

一名辯護人則如此涵蓋此案的本質：鐵礦效益好轉后，引發部分村民以各種理由向企業要錢，為維護企業生產秩序、合法權益，保安人員與村民在礦區內發生了數起糾紛和輕微的肢體沖突，卻在多年后被指控“黑社會”犯罪。

白塔區法院經審理后發現，所謂的“宋志強黑社會組織”，事實上跟“黑社會”一點都不沾邊，“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特征，一個都不具備。

在一審判決書中，白塔區法院亦明確指出，指控的多起“尋釁滋事案”，均是因該地百姓到礦區阻止生產經營而發生，均有一定程度的被動性，且目的是為了保障鐵礦的生產經營，“即使構成犯罪，也不宜認定為欺壓、殘害群眾。”

白塔區法院還指出，宋志強等人從來沒有“主動出擊”破壞當地群眾生產、生活秩序，均是在村民前來阻工之時被動應對。

宋志強親屬向筆者表示，經過審理之后，白塔區法院基本還原并認可了所謂“涉黑案”的本質便是“村民非法阻工，礦企被動維權”，但對檢方指控的多項罪名，一審法院仍予以認可，并判處宋志強等人相關刑期。

“偵查機關為了朝‘涉黑’的方向走，羅織了多個罪名來湊數。”宋志強親屬說，錯誤司法的列車一旦啟動，慣性極大，很難及時剎車，一審判決雖然以巨大擔當果斷“去黑”，但并未作出無罪判決，令人遺憾。

一審被認定“尋釁滋事罪”“妨害作證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獲刑5年6個月后，宋志強向遼陽中院提起了上訴，堅持認為自己無罪。

筆者注意到，該案二審開庭時，宋志強辯護人指出，該案是一起明顯、徹底、絕對的無罪案件，一審判決存在巨大錯誤，“懇請遼陽中院拿出勇氣和擔當，依法判決宋志強無罪，將案件打造為保護民營企業家產權的一起典型案例。”

03 數年前當地警方曾作出無犯罪結論，并匯報中央督導組

庭審信息顯示，遼陽中院二審時，就宋志強被認定的“尋釁滋事罪”“妨害作證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辯護人均向法庭詳細陳述了無罪的理由。

辯護人指出，就保安隊與村民之間發生的肢體沖突，宋志強既沒有參與，也沒有指使打人；對如何處理村民滋事行為，涉案礦企亦從沒有以開會或任何形式做過任何部署。

“都是在沖突結束后，宋志強才粗略地了解到一些情況。”辯護人說，更何況，多起所謂的“尋釁滋事”事實，均是村民違法犯罪在先，礦企本身便是受害者，保安人員的行為，具有防衛的性質。

辯護人還指出，早在雙方沖突事發之時，相關職能部門已對相關人員以行政拘留、治安調解、刑事追責的方式進行處理，即使保安人員的相關行為構成違法犯罪，也已然案結事了，沒有必要拔高再行處理。

針對一審認定的“非法占用農用地罪”，宋志強辯護人則指出，公訴機關指控案涉礦企的尾礦庫占用了農用地，但真實情況是，宋志強2000年承包鐵礦之前，尾礦庫便已運營了很多年，宋志強不可能明知尾礦庫占用農用地。

針對一審認定的“妨害作證罪”，辯護人同樣指出，相關指控不能成立，宋志強并未指使他人作出不實證詞，更不會對司法活動產生影響。

辯護人還指出，少數村民為了非法從礦企獲得利益，在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的情況下反復上訪控告，導致各級職能部門對創大礦業和宋志強進行反復調查，包括2010年和2019年兩次成立核查組對宋志強進行核查。

“部分村民反復信訪、控告，其本質是試圖通過纏訪鬧訪對創大礦業、宋志強乃至政府部門進行訛詐，以此牟取個人非法利益。”辯護人指出，該案真正的“尋釁滋事”主體，恰是這少部分村民。

宋志強親屬還告訴筆者，2019年，當少數村民持續信訪后，岫巖縣公安局等部門曾成立核查組，對宋志強等人開展了約8個月的核查工作；該次核查工作走訪了90余人，詢問證人43次，調取證據87份，公檢法聯席會議5次。

“如此嚴謹的核查程序之下，核查組最終得出了宋志強無違法犯罪嫌疑、部分村民舉報不實的結論，并將該結論向中央督導組進行了匯報。”宋志強親屬說。

但是，這份向中央督導組出具的“宋志強無違法犯罪嫌疑”的核查報告，一審判決并未作為證據羅列。

筆者還注意到，庭審信息顯示，同步錄音錄像中，記錄了大量偵查人員對被訊問人員進行威脅、恐嚇等刑訊逼供的內容，但大量由此而來的言詞證據，一審時并未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宋志強親屬告訴筆者，遼陽中院將于2025年6月17日對該案進行二審宣判，“希望二審法院能夠厘清事實，依法作出公正判決，還宋志強等人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