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君大爺住進醫院的第一天，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是一片灰。兒子和兒媳把他送到后，叮囑了幾句“有事按鈴”，便借口工作忙，匆匆離去。

偌大的多人病房里，其他床位都有家屬陪著，只有他這里冷冷清清。

就在這時，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一個通體烏黑發亮的小東西落在了窗臺上。

是小八！

林大爺渾濁的眼睛里瞬間亮起了光。

“哎，這里怎么有鳥？”年輕的護士小陳正好過來查房，看見了窗臺上的八哥，立刻皺起了眉頭，“大爺，醫院有規定，不能讓寵物進來的，有細菌。”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驅趕。

“別！”林大爺急忙出聲。

就在這一瞬間，那只八哥像是感應到了什么，突然張開嘴，用一種略帶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焦急地大喊了一聲：

“林德君！林德君！”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驚愕地望向那只鳥。

護士小陳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不可思議。一只鳥……在喊病人的名字？

林大爺眼眶一熱，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小陳護士，求你了，讓它進來吧。它不是寵物，它是我的家人。”

看著老人眼中的期盼，又看了看那只仿佛真的有靈性、正歪著頭看著自己的八哥，小陳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回了手，小聲說：“好吧，就這一次啊大爺，您快讓它進來，別讓護士長看到了。”

她說著，還幫忙將窗戶開得更大了一些。

01.

這只八哥，林大爺養了十五年了。

遇到小八，是在老伴去世后的第一個冬天。那段時間，林大爺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兒子一家住在城市另一頭，一個星期也見不到一次。空蕩蕩的屋子里，他常常一坐就是一天，連口熱飯都懶得做。

一天清晨，他被院子里微弱的啾鳴聲吵醒。他推開門，在墻角下發現了一只凍得瑟瑟發抖的雛鳥，翅膀受了傷，奄奄一息。

他鬼使神差地將它捧回了屋。

他給它處理傷口，用溫水泡軟了小米，一點點地喂給它。或許是照顧這個小生命讓他找到了新的寄托，林大爺那顆冰冷的心，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最讓他覺得奇妙的，是這只八哥的胸口，有一小撮月牙形的白色羽毛。他的老伴生前最喜歡一塊月牙形的玉佩，總是貼身戴著。

他覺得，這是老伴不放心他，派這個小東西來陪他的。

從此，一人一鳥，形影不離。

他給它取名“小八”，每天跟它說話，教它念自己的名字，念老伴的名字。小八也聰明得驚人，不僅學會了說話，還能模仿各種聲音逗他開心。

他做飯時，它就在廚房門口守著，喊“老爺子，餓”；他看報時，它就靜靜地立在報紙一角，絕不搗亂。

這份陪伴，填補了林大爺生活中最大的那塊空白。

此刻，在醫院的第一天，兒子兒媳不見蹤影，電話也未曾有一個。而小八，卻跨越了十幾公里的城市距離，精準地找到了他。

小八被放進病房后，一點也不怕生。它先是飛到林大爺枕邊，用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然后就跳到床尾的欄桿上，把整個病房的人都逗樂了。

它學著隔壁床李大爺的咳嗽聲，學得惟妙惟肖。

又模仿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節奏分毫不差。

整個病房因為它的到來，充滿了歡聲笑語。大家紛紛稱奇，都說林大爺這只鳥快成精了，比親兒子還親。

林大爺笑著，眼角卻有些濕潤。

02.

第二天下午，兒子的電話總算來了。

“爸，身體感覺怎么樣？藥都按時吃了嗎？”電話那頭，是兒子林偉一貫的、聽不出太多感情的問候。

“還行。”林大爺淡淡地應了一句。

寒暄了兩句后，林偉終于進入了正題：“爸，有件事跟您商量一下。您看，您現在也住院了，那套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林大爺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跟張蘭尋思著，我們單位附近有個樓盤不錯，想給孫子以后當婚房，就是首付還差一些。您那套老房子，地段好，現在出手能賣個好價錢……”

“你說什么？！”林大爺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賣我的房子？”

“爸，您別激動嘛，”林偉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您反正一個人，以后身體要是不行，就去養老院，那房子也用不上了。賣了錢，我們還能給您找個最高檔的養老院，不是一舉兩得嗎？”

“混賬！”林大爺氣得渾身發抖，“那是你媽留下的房子！是我們的家！我還沒死呢，你就惦記著賣房了？”

“話怎么能說得這么難聽！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林大爺氣血上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傳來劇烈的絞痛。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想按床頭的緊急呼叫鈴，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安靜待在窗臺上的小八突然發出尖銳的鳴叫！

它猛地飛起，不是飛向林大爺，而是沖向床頭的墻壁！

那里，有一個紅色的緊急呼叫按鈕。

小八用它小小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擊著那個按鈕，同時用盡全力嘶喊著：“救命！救命啊！老爺子！救命！”

尖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個樓層！

第一個沖進來的，正是護士小陳。她看到床上的景象，立刻明白了過來，高聲呼喊著醫生。

林大爺被搶救過來后，醫生心有余悸地說：“幸虧送得及時，再晚一分鐘，后果不堪設想。這次可多虧了您這只神鳥了！”

整個病房的人，看著小八的眼神里，都充滿了敬畏和感動。

03.

經歷了這場風波，這是林大爺住院的第三天。

他的身體雖然穩住了，但心卻徹底涼了。兒子林偉自那天電話被掛斷后，再無任何消息，仿佛人間蒸發。

林大爺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等著小八來看他。

可他又無比擔心。他怕那對被戳穿了心思的“好”兒子兒媳，會因為憤怒和怨恨，轉而對小八下毒手。

他坐立不安地熬到了下午，不停地望向窗外。

終于，那個熟悉的小黑點出現了。

林大爺心中一喜，但立刻，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不對勁。

今天的小八飛得踉踉蹌蹌，在空中忽高忽低，像是喝醉了酒，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矯健。

它的羽毛也失去了光澤，好幾處都像是被火燎過一般，焦黑卷曲，在風中顯得格外凄慘。

“小八！”林大爺的心被狠狠刺痛，他沖著窗外大喊。

小八聽到了他的聲音，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奮力朝著窗口沖來。它最終沒能平穩降落，而是像一顆墜落的石子，一頭栽進了林大爺伸出迎接的懷里。

入手滾燙，小小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林大爺看到，它翅膀下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羽毛。

“小八，我的小八，這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林大爺的聲音哽咽了，老淚縱橫。

他急忙檢查它的傷勢，卻發現小八的鳥喙緊緊閉著，喉嚨里發出痛苦而固執的“咕咕”聲。

它嘴里好像有什么東西。

林大爺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輕輕地、溫柔地掰開小八的嘴。一個堅硬冰冷的小物件，從嘴里滑落，掉在老人滿是皺紋的掌心。

當林大爺將它湊到眼前，辨認出那是什么東西之后，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拿著那東西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呼吸都仿佛被扼住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