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望??
編輯|路子甲
年輕人就業市場的喜好總是瞬息萬變,考公上岸或做大廠牛馬固然是人中龍鳳,兼職或擺攤也算得上是時髦的潮流。但對搞錢的需求和對自由的向往就像天枰的兩端一樣,沒有孰輕孰重只有都想兼顧,不想內卷不想做牛馬的他們正在邁向“日結大神”之路。
而最著名的日結工團體代表,正是每個向上年輕人避之不及的”三和大神“。
2018年NHK的紀錄片《三和人才市場:中國日結1500日元的年輕人》報道了“三和大神”,那些蹲守在勞務市場里的日結工,每天清晨尋找當天的工作,抱著兩塊錢的大水,吃著五塊錢的盒飯。
紀錄片截圖(圖源網絡)
七年時間過去,曾經的三和人才市場早已改建成了奮斗者廣場。“日結工”這一賽道也迎來了自己的00后高學歷大軍。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中國靈活就業人員已2.8億人,日結工數量也已高達4000萬人。
曾經與消極色彩濃烈的“三和大神”強關聯的日結工作,如今正被重塑——越來越多高學歷人群涌入,越來越多新奇的日結工種,日積月累的日結工做下來,也輕松超過應屆畢業生的市場工資。
不想被雇傭關系束縛的新一代“三和大神”,正在努力突圍。
前電商設計師已經做了五年日結
“不要插隊,不要推搡,隊尾在后面。”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扛著活動牌的陳宇快步小跑,才及時喝止了一名試圖混入隊伍的觀眾。
這里是位于浦東的新國際博覽中心,一場持續五天的展會正在進行中。陳宇作為品牌展館的兼職人員,主要負責維護現場的活動秩序。這是他在2025年接下的第15個展會工作,而過去五年來,上海的各大展覽館幾乎是陳宇的兼職常駐地。
在成為一名資深的“日結工”前,陳宇是一名平面設計師,身處人人打雞血的電商行業,過著朝九晚十的牛馬生活。那時,擺在陳宇面前的是畫不盡的圖,改不完的設計稿、領導喋喋不休的說教,令人惶恐的電商大促備戰。
電商設計師的加班強度在行業內比較普遍
盡管職場生活很艱難,工作前兩年的陳宇卻并未覺得異常。生于94年的他,成長在一個傳統而嚴肅的教師家庭,從小最擅長的就是一個“忍”字。于是,屏蔽自己的情緒,沉默地吞下職場苦楚,是當時陳宇應對外界紛擾的唯一方式。
然而,某一天開始,陳宇發現了自己異常:先是記憶出了問題,會短暫地想不起相熟同事的名字;再是開會時手心冒汗,伴隨著不自覺的顫動;而后是每個加班的夜晚,心臟止不住的突突狂跳,甚至絞痛……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去畫圖。
長期的加班和內卷的職場,最終還是讓陳宇的身心都逼近崩潰的臨界值。在辦公室經歷過一次窒息感襲來的反應后,陳宇不僅體檢出了問題,還被確診焦慮抑郁狀態,醫生建議要休息段時間,但公司以618人手不足為由,拒絕了年假申請。
猶豫再三,陳宇瞞著家里提了離職。不上班了,生活還在繼續。失業初期,周邊朋友給陳宇介紹了不少私活,但頻發的抑郁情緒,讓他根本無法專注。”當時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一團糟,只能找點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干日結只是想過渡一下,一晃五年過去了。”
早期的日結工作,陳宇干過超市分揀員、快遞分揀員、賣場理貨員……盡量挑體力勞動,緊鑼密鼓地干完之后,回家倒頭就睡。雖然每月到手寥寥三五千元,不及上班時候的三分之一,但在驟減的壓力和大量的運動之后,一年后陳宇感覺自己的狀態逐漸在好轉。
“這個期間,我查過很多資料,比較認可的是腦科學家的建議:陽光、運動、社交,走出抑郁的三件套。” 為了更好的對抗抑郁,陳宇開始嘗試一些新的日結工作,當景點講解員,咖啡廳兼職、學生家教,以及展會兼職等等。
展會兼職的路上(受訪者供圖)
靠著較好的外形條件,陳宇幾乎成為了展會專供日結工,一般負責現場派樣活動的工作,薪資比普通兼職略高。與此同時,恢復中的陳宇重拾開始本職工作,展會上認識的一些品牌,把常規的海報設計和現場素材拍攝之類的工作外包給他,整體收入也較之前大幅上升。
這幾年,受大環境變化和AI工具的影響,陳宇周邊的朋友很多或主動或被動地離開了職場,開啟了freelancer的生活,意外的是大家并沒有預想中的“喪氣”,有人每月只接一單活兒就夠出門玩半個月,有人意外開啟新的事業,也有人加入了陳宇的行列。
“至少那種窒息感沒有再回來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走”。對于“日結+零工”的生活狀態,陳宇覺得自己很自足,不打算再回歸令人疲憊的職場,計劃維持新的生活方式。
提及為什么愿意接受采訪,陳宇說:“我爸媽一直都還不知道,如果他們以這種方式發現,會不有一丁點的理解我的可能性。”
03年的兼職小組長也能周薪過萬
“00后整頓職場,只是你們臆想的爽文。”在備貨倉里,傅羅一邊招呼著手底下的兼職同學們來喝奶茶,一邊對著身旁的甲方哥哥姐姐們吐槽。“實際上我是忍也忍不了,干也干不過,還是外面的天地廣闊,大有作為。”
認識傅羅是在前年展會活動上,彼時的她還是個大學生,通過中介成為了展臺的活動兼職。03年的姑娘,干活勤快,思維機靈,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如今再見面,傅羅已然是陳宇他們這群日結人員中的“頭頭”,穩重地對接著工作分配等各項事宜。
跑展會偶遇休息中的宇樹機器狗(受訪者供圖)
當大家還在疑惑,去年就已經從大學畢業的傅羅,為什么還在干兼職時,她已經自白:“從實習到畢業后,我去了四五家公司,每家都沒干滿兩個月,回歸老本行了。”灑脫的語氣,提到糟心工作時的白眼,是大家印象中的鮮活00后。
傅羅大學就讀的是市場營銷專業,學校背景也不錯,在遍地廣告公司和消費品牌的上海,實習Offer拿到手軟。
第一份實習工作,她進入了夢寐以求的美妝公司,但無法忍受畸形的企業文化。“老板在社交平臺上名聲很差,新員工必須給他當免費水軍,還有別致的感恩文化,實習生得給主管鞍前馬后……“
第二份實習工作,傅羅選擇了一家廣告公司,但去了才發現美名其曰的“創意熱店“,實際上是讓人窒息的“夫妻店”,有著苛刻的規章制度不說,職場內斗還是老一套,老員工優越感嚴重,給新人下馬威,搞小團體生是非。
陸續體驗過幾家公司的職場文化之后,傅羅很是失望,像被裝進套子般無力。“這些都是老傳統了,00后涌入職場又怎么樣,還是得融入既定的評價體系。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其實沒辦法改變什么,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
對于要不要繼續求職,傅羅也掙扎了很久。
但在反復咀嚼幾段實習生活的過程中,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看起來面目可憎的同事和領導,緊繃的規章制度和團隊氛圍,無非就是內卷的產物,而內卷的根源:在狹窄的空間里面只有那么一塊小蛋糕。“與其為三瓜兩棗的在這里搞宮斗,不如到更大的世界去搏斗。“
常規的兼職人員資料,
展會兼職有形象要求(受訪者供圖)
從高中畢業起,傅羅就開始做兼職,在本地積累了不少人脈資源,也看不慣一些黑心中介,順理成章地開始操持起了兼職中介的工作。當下的這場展會,作為兼職頭頭的傅羅,拿日結工資和中介費用兩份工資,五天展會就能賺到小一萬的收入。
“以前你們給中介350\天,到我們手上最多就剩200\天,有些黑心的甚至只給150\天……我的優勢是抽成少,團隊穩定且管理嚴格,對于你們來說風險更小……”提到自己的中介小事業,傅羅聊得頭頭是道。
對于是否在意旁人總提到的“正經的大學生,居然去干日結”的問題,她果斷搖了搖頭。畢竟,一個已經決定去干日結的大學生如果還在糾結是否體面,那也就注定干不長久這份工作。
人生暫停的下一站就是重啟
“這個世界足夠大了,一定可以容納一些想不開的人吧?這些想不開的人選擇了中文系,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想不開的呢?” 在華東師范大學的畢業典禮上,《中文自修》主編、中文系教師代表湯擁華教授以“像我們這樣想不開的人哪”為題的致辭小火了一把。
明年即將畢業的葉菱對此深有感觸,“其實我們文科生前幾年還是很吃香的,大約在宋朝的時候。”早在選專業時,葉菱已有心理準備,預知到將來可能陷入“畢業即失業”的困境,但她依然做了現在的選擇。
“就像湯教授說的那樣,所謂想不開,其實就是做那些明明不一定有很高收益的事情,但是放不下或者舍不得,(因為)自己確實是喜歡、執著于此。”
“天坑專業”在前,這讓葉菱早早地開始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進入大學后,葉菱開始接觸日結工作,不同于目的在于創收的日結青年們,她更在意“體驗價值“。
日結青年常用的兼職群(訪者供圖)
從攝影助理、妝發模特、劇本殺DM、女裝主播、戶外領隊、電視臺街頭采訪員,到愛豆見面會協助等,市場上已有的日結工作,葉菱大都嘗試過。在這些日結工作中,葉菱覺得真實的市場復雜而紛亂,但總是可以觀察到很多不同的人生。
雇傭葉菱做妝發的女造型師,30歲才從大廠裸辭學美發,轉換了自己的職業賽道。對方告訴葉菱,自己小時候就對美發感興趣,但是因為學習成績好,只能按部就班地讀商科進大企業,甚至偷偷想過自己要是“壞學生”的話,是不是不用去名校就能直接技校就讀。
是千千萬萬人爭奪的考公考編還是不足2平米的大廠工位,是躺平還是卷生卷死,如何找到適合自己的路,永遠是一個貫徹一生的課題。
日結工作,除了新奇的體驗之外,對于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來說,還有踩不完的坑。
“第一次找日結,還沒賺錢,就倒貼三百塊。”初期,葉菱在招聘網站上看到一個非常心動的日結工作,線下面試以后,對方要求簽協議并繳納300元服務費,許諾以后可以長期提供兼職工作。葉菱沒有多想就交了錢,出門后越想越不對,上網搜索才發現是常見騙局。
葉菱遭遇的同類騙局(圖源網絡)
之后,葉菱在租房時又遇到了相似騙局,中介用便宜得令人驚嘆的好房源引流,要求租客先簽訂協議交服務費才能看房,實則就是騙取服務費。
這次她立馬就反應過來了,抓住中介說要報警,沒想到忽悠她的中介本人也是找兼職的受害者,被公司騙了押金,得成單才能拿回自己的錢。
此外,日結工作還要面臨被騙、工資被拖欠的慘痛遭遇,葉菱也不例外。談好的工作,也被相熟的中介放鴿子,和陌生的中介合作,又遭遇對方攜款跑路,這些都是普通日結工們可能面臨的困境。“日結的保障,還是遠低于正式的工作,”葉菱如此總結到。
對于即將到來的畢業季,葉菱還沒有太多頭緒,但她想好了要先做點別的什么事情:“用文字記錄下打日結工時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作為想不開的人給自己和世界的回報。”
7年前,網絡自媒體對“三和大神”發起了或戲謔或烏托邦式的解構。
有稱他們是懶惰的、可恥的,過著令人不可思議的頹靡人生;也有稱他們是洞察出工廠的剝削性質和失去向上流動的可能性,從而衍生出的“干一天玩三天”、做日結的“反工廠文化”,并將三和渲染成中國最接近“嬉皮士樂園”的地方。
而深圳的三和也好,北京的馬駒橋也罷,不過是突然被放到聚光燈下的真實人生。因為每個人,都會有不知道哪一天到來的 人生的困境。史 鐵生在《病隙碎筆》中寫到:進退維谷之日正可能是別有洞天之時,這差不多能算規律。
在就業形勢不容樂觀的今天,在職場信仰愈發困難的今天,“日結”或許是一部分人不得已的短期選擇,是一部分人重啟生活的彈射器,同時也是一小撮人對主流以外的生活的探索。
無論如何,它以一種包容的姿態,托住了浮萍般的青年人生。日結的普遍存在,讓就業市場的靈活帶來了人生的靈活,當自由職業不再是自嘲,有一天也可以代表是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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