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靜萱,過了前面那個收費站,再跑一個多小時,就到那個清水溝溫泉山莊了?!?/p>
副駕駛座上的朱曼麗,一邊往嘴里塞著零食,一邊興奮地劃拉著手機上的旅游攻略。
“我可都查好了,那兒的山頂有個純天然的露天湯池,據說晚上泡著看星星,能把一年的晦氣都洗掉!”
駕駛位上的岑靜萱笑了笑,熟練地降下一檔。
“瞧你那點出息,就知道泡澡洗晦氣,我看你就是想發朋友圈?!?/p>
“哎呀,人生在世,享受二字嘛!再說了,上個禮拜我右眼皮一直跳,我媽非說不是好事,我這不出來泡泡,去去邪氣嘛!”
車里的音樂很歡快,周末的陽光也正好,一切都預示著這將是一次完美的自駕之旅。
前方就是高速入口的ETC抬桿,幾輛車正排著隊,準備匯入主路的滾滾車流。
岑靜萱的車排在第三位,她跟著前車,緩慢地向前挪動。
可就在她的車頭即將通過欄桿,融入前方主路的那一剎那,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間從她的尾椎骨,像一條冰蛇般,直沖后腦勺。
她的眼前,不再是前方的柏油路和遠處的青山。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剎車聲,和鋼鐵被野蠻撕裂、擠壓變形的恐怖巨響。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汽油味、橡膠燒焦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仿佛瞬間充滿了整個密閉的車廂,嗆得她幾欲作嘔。
還有一個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她腦子里,用最高音量,現場直播了一場慘絕人寰的連環車禍。
“不對!”
岑靜萱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幾乎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一腳剎車踩死,同時猛地向左打死了一把方向盤。
刺啦——!
她的白色小轎車,以一個極其蠻橫、極其別扭的姿勢,在ETC欄桿抬起后,死死地橫在了狹窄的匝道上。
不偏不倚,像一個巨大的白色路障,正好把后面所有車的路,全都堵死了。
“岑靜萱!你干什么啊!”
朱曼麗被這突如其來的急剎車和轉向,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零食和手機撒了一地。
“你瘋了嗎!這可是高速入口!”
岑靜萱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抓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02
“嘀嘀嘀——!嘀——!”
“搞什么名堂!會不會開車?。≌宜腊。 ?/p>
尖銳刺耳的喇叭聲和不堪入耳的叫罵聲,瞬間從后面響徹了起來。
岑靜萱的車,徹底堵死了入口。
很快,后面一輛藍色小貨車的車門“嘩啦”一下被拉開,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戴著粗金鏈子的壯漢跳了下來,滿臉橫肉,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砰砰砰!”
他用力地拍打著岑靜萱的駕駛位車窗。
“給老子滾下來!你他媽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駕照買的吧!”
緊接著,后面幾輛車的車主也紛紛不耐煩地下了車。
有開著黑色奧迪、手戴名表的斯文男人嚴博文。
有開著時髦跑車、一看就是富二代的年輕情侶。
還有個開著面包車,一臉忠厚老實的中年司機沈興國。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有的人在罵,有的人在拿手機拍攝,準備發到網上去,標題都想好了:《奇葩女司機,高速入口玩漂移》。
“有病吧這女的!”
“就是,想死自己去撞墻,別擋著我們發財??!我這還趕著去見客戶呢!”嚴博文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朱曼麗嚇壞了,臉都白了,一個勁兒地搖晃著岑靜萱的胳膊,都快哭出來了。
“小潔,你快把車挪開??!你到底怎么了!你想被他們打死??!”
岑靜萱像是沒聽見一樣,她只是臉色慘白地透過前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前方高速主路那個被山體擋住的彎道方向。
她的嘴里,在用一種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下意識地反復念叨著。
“不能過去……現在絕對不能過去……”
“有東西……前面有東西……”
“會死的……過去了會死的……”
眼看那個叫康正虎的光膀子壯漢已經失去耐心,伸手就要去強行拉車門,一場激烈的沖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從前方那個彎道的方向,毫無征兆地,傳來了一聲極其尖銳、極其漫長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盡全力劃過,讓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
“咚——??!”
一聲沉悶到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猛然一顫的撞擊聲傳來!
然后,就像是點燃了一長串被扔進鐵桶里的鞭炮。
“哐!砰!嘎吱——!”
一連串的、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車輛碰撞、擠壓、翻滾、破碎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山谷!
剛剛還在破口大罵、還在拿手機拍攝的所有人,瞬間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全都閉上了嘴。
他們不約而同地,全都僵硬地扭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還沒等他們的大腦處理完這恐怖的聲音。
轟——!?。?/p>
一團巨大的、夾雜著滾滾黑煙和紅色火光的火球,從那個彎道后面猛然升起!
恐怖的熱浪仿佛隔著上百米,都能灼傷人的皮膚,爆炸的巨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一群木雕的傻子。
他們看著那不斷升騰的黑煙,聞著空氣中迅速飄散過來的、濃烈的焦糊味,再看看眼前這輛橫在路中間、像守護神一樣救了他們所有人的白色小轎車。
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
如果剛剛她沒有發瘋……
如果他們早一分鐘開過去……
幾秒鐘后,那個最先罵人的康正虎,臉上的橫肉劇烈地哆嗦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里,只剩下幾個不成調的音節。
“我的……我的個親娘哎……”
03
這起造成了十幾輛車連環追尾、當場燃爆的特大交通事故,轟動了全市。
而岑靜萱和她身后那六輛車里的所有人,因為被“湊巧”地堵在了入口,成了距離慘烈現場最近,卻毫發無傷的“天選之子”。
在接受交警反復問詢時,岑靜萱只說自己是新手上路,一時緊張,操作失誤,錯把油門當剎車了。
沒人愿意相信她那匪夷所思的“預感”,她自己也打死都不敢說出真相,生怕被當成怪物抓去研究。
經歷了這場駭人的生死浩劫,這七輛車里的人,形成了一個奇怪的、關系微妙的“幸存者聯盟”。
那個開奧迪的嚴博文,主動牽頭建了一個微信群,群名就叫“G3高速生死之交”。
大家在群里互相安慰,互相道謝,尤其是對岑靜萱,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了救命的活菩薩,感激得無以復加。康正虎甚至在群里發了好幾個兩百塊的大紅包,指名要岑靜萱收下。
日子,好像恢復了風平浪靜。
那場可怕的車禍,也似乎在大家的互相慰藉和慶幸中,慢慢變成了一段可以向外人吹噓的、充滿了傳奇色彩的經歷。
然而,就在事故發生后的第十天。
一則推送的本地社會新聞,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這個名為“生死之交”的微信群。
新聞標題是:《飛來橫禍!老舊小區空調外機高空墜落,一貨車司機不幸當場身亡》。
新聞的配圖里,一輛藍色的廂式貨車,被一臺嚴重銹蝕的空調外機,正好砸中了駕駛室。整個車頂完全凹陷了下去,玻璃碎裂,慘不忍睹。
那輛藍色的貨車,所有人都認得。
正是康正虎用來拉貨的車。
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這……這不是老康的車嗎?!”
“天啊!怎么回事!他不是躲過一劫了嗎!怎么又……”
“真是命運無常啊,這人的命,真是說不準……”
雖然大家都在感慨世事無常,但岑靜萱的心里,卻“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比那天在高速入口時,更加冰冷、更加強烈的不安。
車被砸爛了。
人,也被活活壓死在了駕駛室里。
這個死法,和高速上那些被擠壓成鐵餅的車輛,和那些被困在車里的人,何其相似!
難道……真的只是另一個巧合嗎?
04
岑靜萱那不祥的預感,很快就變成了冰冷的現實。
第一個死訊傳來后的第四天,群里再次傳來噩耗。
那個開奧迪的嚴博文,出事了。
他在市中心一個高級商場的全自動立體停車庫取車時,機械系統突然發生未知故障,承載著他那輛黑色奧迪的平臺,在上升過程中,被上方失控降下的另一層平臺,像拍蒼蠅一樣,生生拍成了鐵餅。
車,當場報廢。
人,據說連完整的尸首都很難拼湊出來。
又是車毀人亡。
又是被鋼鐵活活擠壓致死。
這一下,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到事情的詭異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又是我們這群人里出事?怎么會這么巧!”
“我前天去廟里燒香了,大師說我印堂發黑,是不是那天在高速上,我們惹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微信群里,幸存者們徹底陷入了恐慌。
當初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感激,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對未知的恐懼。
岑靜萱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終于絕望地明白了。
他們當初,或許只是耍了個小聰明,從死神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們躲過了死亡的“時間”和“地點”。
但并沒有躲過死亡的“方式”。
那個“車毀人亡”的宿命,像一個精準無比、耐心十足的捕獵者,在用一種更離奇、更無法預料的方式,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這些“逃犯”,捉拿歸案。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里,這個可怕的猜想,被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現實,無情地驗證。
那個開面包車的沈興國,在鄉下給人送貨時,為了躲避一個突然竄出的孩子,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深溝里,被側翻時散落的沉重貨物,活活壓死在了駕駛座上。
那對時髦的年輕情侶,開車去一個廢棄的鐵軌邊拍藝術照,結果一列被淘汰的、本應停在車庫里的火車頭,因為制動失靈,順著下坡溜了下來,將他們的跑車撞得粉碎……
每一次死亡,都和“汽車”、“擠壓”、“毀滅”這些關鍵詞,牢牢地綁定在一起。
當初幸存下來的七輛車,如今,只剩下了岑靜萱,和她的朋友朱曼麗還活著。
恐懼,像病毒一樣,吞噬了她們的生活。
她們不敢再開車,甚至不敢走在馬路上。
“不能再等了!”
一個深夜,岑靜萱對著電話那頭同樣在哭泣的朱曼麗,幾乎是嘶吼了出來。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一定有辦法的!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和我們一樣的人!”
她開始像瘋了一樣,在各種網站、論壇上搜索信息。
她嘗試了各種關鍵詞組合:“幸存者 詛咒”、“車禍 離奇死亡”、“躲過一劫 報應”、“民間異聞錄”……
大部分都是胡編亂造的恐怖故事,但她沒有放棄。
終于,在一個需要特殊手段才能訪問的、國外的都市傳說與靈異事件記錄論壇里,她找到了一篇署名為“擺渡人”的帖子。
發帖人說,他曾是一起重大沉船事故的幸存者,但和他一起靠著救生艇活下來的同伴,在之后幾年,全都死于各種匪夷所思的“溺水”事故。
帖子的內容,和她們的經歷,幾乎一模一樣!
在帖子的末尾,發帖人留下了一個經過加密處理的郵箱,并附言:只回復“同病相憐”之人。
05
岑靜萱和朱曼麗一起,費盡了周折,甚至請教了電腦高手,才終于破解了那個郵箱地址,將她們的遭遇,用最詳盡的文字發送了過去。
三天后,她們收到了回信。
信里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地址,是城郊一家早就廢棄了的、名叫“通達”的老舊修車廠。
岑靜萱和朱曼麗懷著最后的希望,按時赴約。
修車廠里空無一人,到處都是生銹的零件和厚厚的灰塵,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機油和鐵銹混合的、令人不快的氣味。
正當她們忐忑不安時,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從最里面的一個修理車間里,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飽經風霜后的和善微笑,手上還沾著黑色的油污,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修車老師傅。
“你們好,我是周承義?!?/p>
他用一塊滿是油污的布擦了擦手,招呼她們坐到一旁歪歪扭扭的待客區。
他的語氣很親切,很平靜,讓岑靜萱和朱曼麗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點。
“周……周師傅,”岑靜萱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我們……我們看了您的帖子,我們的經歷,和您說的一模一樣?!?/p>
“我們真的快要崩潰了,求求您,告訴我們該怎么辦?那個‘詛咒’……那個跟著我們的東西……到底要怎么才能擺脫?”
她滿懷希望地看著對方,仿佛看著黑暗中唯一的、能載她們渡過冥河的擺渡人。
朱曼麗也連連點頭,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聽到“詛咒”這兩個字,周承義師傅臉上那和善的笑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嚴肅和凝重,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看透了生死的滄桑和沉重,讓他整個人仿佛都換了一個氣場。
他沒有直接回答岑靜萱的問題。
而是沉默地轉身,走到墻角一個上著大鎖的笨重鐵皮柜前,用一把老舊的鑰匙打開了它,從里面拿出了一個厚厚的、邊角已經嚴重磨損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將文件袋,輕輕放到了她們面前那張油膩的桌子上。
“你們想要的答案,可能在里面,也可能,不在里面?!?/strong>
岑靜萱和朱曼麗對視了一眼,懷著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伸出顫抖的手,一起打開了文件袋上那根纏繞了無數圈的棉線。
當她們抽出里面的文件,看清上面的內容之時,兩個人的表情,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