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隨祖父立于廳堂暗影中,我總需竭力仰頭,才能望見楠木巨匾上那四個沉金大字——“同昌余紀”。匾額上款一行鐵畫銀鉤的楷書如雷霆貫耳:“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四川等處地方軍務兼理糧餉提督軍務--劉秉璋”;下款則如磐石鎮底:“光緒十八年 季春月 谷旦 特賞四品卿銜 余公煥文 立”。祖上枯槁的手撫過木紋,輕聲道:“這匾上淌著咱余家的血,也刻著咱余家的命。”
一、同昌:桐油燈下的商道精魂
咸豐初年,祖上駕驢車穿行于渠縣溝壑,車轍碾過泥濘,滿載川北群山饋贈的桐籽。油坊里煙氣蒸騰,他赤膊立于沸騰的油鍋前,汗珠滾入金黃黏稠的桐油中——那油色澄澈如琥珀,恰似他恪守的商道信義:“同昌者,與四鄰同安,共鄉土昌榮。”
“同昌號”招牌初懸時,不過三丈鋪面,卻因“秤平斗滿,童叟無欺”立下根基。某年桐籽歉收,市價飛漲,曾祖卻執意按舊契低價收貨。鄉鄰感其厚道,次年桐籽豐收時,滿山驢車盡奔“同昌”而來。油燈搖曳中,他告誡子孫:“商道即人道,同舟共濟,方能昌盛不衰。”
二、余紀:四品卿銜與一座書院的脊梁
祖上煥文公的人生,恰是“余紀”二字的活注腳。咸豐十年(1860年),他高中進士,授禮部主事,卻因厭棄官場傾軋,辭官歸隱岳家鎮,散盡家財興辦團練保境安民。當陜撫劉蓉三請其出山平亂時,他跪稟老母:“兒此行不敘功名,不貪祿位,亂平即歸!”
光緒十六年(1890年),川督劉秉璋一紙奏疏震動朝野:“余煥文持身清介,處世和平,學術深純,孝行卓著……”光緒帝朱筆御批,特賞四品卿銜。消息傳回巴州那日,他正于宕渠書院講授《中庸》,聞訊僅頷首道:“虛名何如實學?”轉頭將朝廷賞銀盡數投入書院擴建。
光緒十八年(1892年)季春,總督劉秉璋親題巨匾送至余家。楠木為骨,金漆為魂,“同昌余紀”四字下,總督全銜煌煌如日,與“特賞四品卿銜”的下款交相輝映。鄉人爭睹盛況,祖父卻撫匾長嘆:“此非余氏之榮,乃以余姓為紀,銘刻天道人心!”
余紀深意:
余姓為紀:以血脈承載家訓,代代相續;
余澤為紀:留余財于民,余祿于朝,余福于孫;
余脈為紀:如書院瑯瑯書聲,不絕于百年時空。
三、火中金匾:亂世劫波里的風骨圖騰
軍閥混戰之年,潰兵焚城。烈焰吞噬街巷時,祖上逆著奔逃的人潮沖向祖宅。橫梁傾塌,火星飛濺,他赤手抓住灼燙的匾額邊緣,任焦煙刺目、衣襟燃火,硬將巨匾拖出火海。匾角焦痕猙獰,可“同昌余紀”四字在血色火光中竟愈發璀璨。
“匾在,余家的魂就在!”他咳著煙塵,將匾藏入柴房暗閣。此后數十年,祖母常于夤夜悄然拭匾,指尖摩挲劉總督的官銜題款與祖父名諱,淚落無聲:“這匾上燙著朝廷的恩、先祖的血、亂世的疤……余紀二字,原是拿命守住的契約。”
四、匾魂新生:留余天地間的永恒回響
當“同昌余紀”匾終在盛世晴光中重懸高堂時,修復師以金粉填補焦痕,卻特意保留數處火燎印記。父親肅立匾前,恍見三重光影交疊:
祖上油坊中搖曳的桐油燈影;
劉總督朱筆題匾時飛濺的墨痕;
祖上火中護匾時衣角的星火。
匾上“紀”字的一豎如刀如脊,剖開百年滄桑——“同昌”是商脈,亦是民生共濟的仁心;“余紀”是家訓,更是留余天地的哲思。正如康百萬莊園《留余匾》所訓:“留有余,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余,不盡之福以還子孫”,余家世代浮沉,終在“忌盈忌滿,留余忌盡”八字中參透永恒。
今夕落日熔金,斜暉漫過匾額。楠木紋路如河川奔涌,金漆大字在斑駁處愈顯凝重。劉秉璋的官銜、祖上的爵位、火焚的傷痕,皆沉淀為木紋深處的年輪。匾下稚童仰首問:“‘余紀’是何意?”我執其手指向匾角焦痕:“你看,這火燎的印子像不像一雙手?——那是你高祖從火里搶回的余氏風骨。”
“紀”者,既是過往之銘記,亦是未來之法度。當世世代代川北桐花再開時,同昌之魂與余紀之訓,仍將在木紋金漆間錚然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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