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son Margiela，安靜的激進者

闊別七年，“馬丁·馬吉拉 1989–2009：女裝系列”回顧展現身杭州，成為時尚愛好者的朝圣之地。Martin Margiela，這個被寫入時裝傳奇的名字，至今仍被視為實驗精神與解構重塑創意的象征，他藝術家般的創造力何以在當下仍有新意？

“馬丁·馬吉拉1989–2009：女裝系列” 展覽現場

在2026春夏時裝周秀場上，Zomer將T臺布置為巨大的多格眼影盤：模特行進間踩入色塊，再在潔白的跑道上自由行走，留下一串色彩各異的腳印。這一“留痕”的表演，讓人自然聯想起三十余年前——Martin Margiela在其1989春夏系列首秀中，讓模特腳踩紅色油漆步上白布，留下醒目的足跡。在一則對兩場秀進行對照討論的帖子評論區，有網友直言：“沒有Martin Margiela，便沒有當代設計師。”

這番評價或許言重，卻并非全無道理。這位活躍于20世紀80年代末至21世紀初的“時尚界隱士”，至今仍以其不羈的實驗精神啟迪著不同領域的創作者。今年10月1日，“馬丁·馬吉拉 1989–2009：女裝系列”回顧展在杭州的天目里美術館正式開幕。該展最初于2018年在巴黎市立時尚博物館加列拉宮首次亮相，由Martin Margiela本人親自擔任藝術指導。闊別七年，此次杭州展為該展在亞洲的首次呈現，也是全球首展后的第二次亮相。展覽系統性地梳理了Margiela的檔案系列，總共展陳了逾130套造型設計、秀場影像、時裝檔案與獨具匠心的裝置，其中不乏罕見資料。無論對時尚愛好者、研究者或從業設計師而言，均具備較高的研究參考價值與方法論的啟發。

Martin Margiela的傳奇性，在于其一以貫之、另辟蹊徑的設計路徑。這位畢業于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的年輕人，雖非“安特衛普六君子”成員，卻常常與之處于同一歷史語境被并置討論。他憑借著如孩童般純粹、直率的視角，對彼時既定標準的正統美學進行一一解構、重塑，通過對材料、廓形乃至設計方式的顛覆，以“反時尚”的美學成為跨時代的先鋒坐標。2001年，時尚評論人Rebecca Arnold曾評價Margiela：“他的做法佐證了每個設計都是時尚歷史中的產物，承認不完美是通往真實的途徑……”此番評論幾乎可以概括Martin Margiela的方法論初衷：他并非是在塑造單一的“理想的身體”，而是以研究者的心境，借身體為載體，探索人與材料、空間之間的互動關系。

除大眾早已熟悉的Margiela擅長以現實生活中庸常、過時和破損的材料對主流高級時裝的“好品味”發起沖擊外，他的非常規解構和重塑路徑同樣十分關鍵。以此次展陳中的1990春夏系列為例：他首次將服裝按200%比例放大，并以漁網與透明PVC薄膜制造擠壓效應，使表面生成受力褶皺。這一“放大”的創作手法在1994秋冬系列中以“將芭比娃娃服等比放大至真人尺寸”得到延展，更是在2000春夏系列的“超尺寸”主題中進一步有了深化。尤為重要的是，同一創作手法在不同系列中所承載的寓意并不相同：1990春夏指向的是體積不和諧下的擠壓狀態；1994秋冬則聚焦“等比放大”導致的細節不協調；2000春夏是通過“超大尺寸”對抗昔日以纖細為美的標準，進而向消費主義儀式進行抨擊。由此可見，在同一路徑之內，Margiela通過語境與意圖的變化不斷生成新的視覺與思想產出，這也正是他創作長期保持“恒新”的根源之一。

“馬丁·馬吉拉1989–2009：女裝系列” 展覽現場

時尚業內，似乎長期縈繞著一種將Martin Margiela奉為崇高的精神圖騰式的仰望——這種“仰望”往往是由其與眾不同的創作方法所激發的。然而，若將目光從神壇拉回實踐現場，另一條清晰的線索便會顯現：Margiela的作品始終包含著面向日常的、以人為本的親近與懷舊，并呈現出突破階層化的特性——這同樣可被視為“反時尚”，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反精英的時尚機制。

Margiela總在空曠且無人問津的停車場、火車站、少數族裔居住的破舊社區等非常規空間舉辦時裝秀，邀請素人模特和孩童走上秀場，并以面部包覆降低模特的可識別性，避免她們被“明星化”——此舉與彼時盛行的“超模秀場”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從二手商店淘來舊衣服，從大街上撿來道具，甚至是將路邊采摘的植物作為配飾，將日常材料融入設計，從而消除了高級時裝界所主張的精英主義的敘事和地位。而他本人的深居簡出，更是在抵抗外界賦予他的“天才設計師”的名人效應。

Martin Margiela的解構與重塑的創作方式影響了當代許多設計師，例如渡邊淳彌、Ellen Hodakova Larsson、Raf Simons、Demna等人。這種影響在展場的具體陳列中可見其脈絡：在本次展陳的1996秋冬系列區，一套由黑色衛衣、牛仔短裙與黑色長手套構成的造型，其視覺語言幾乎可以在 Demna任職Balenciaga時期的風格中找到呼應之處，更遑論后者對“超大尺碼”與“反主流解構”的持續延展。更為巧合的是，這一季的秀場音樂源于Margiela從街頭拾得的意大利歌手Mina的盜版現場錄音帶，其中的Ancora Ancora Ancora在多年后又回蕩于Sabato De Sarno的Gucci 首秀“Ancora”上空。

據美術館工作人員介紹，此次杭州展覽亦凸顯在地性：除設立特別策劃單元，通過公開征集展出 Martin Margiela中國藏家的檔案藏品，也在空間設置中融入巧思：如展覽中播放檔案視頻的老式電視機由策展團隊自本土二手市場淘得，作為裝飾的植物亦取自杭州本地。這些安排也并非偶發的布置，而是與Margiela從日常生活中拾取舊物再創作的方法論一致：將它們置入新的創作語境。

此外，展區內還設立了一處涂鴉墻，其中陳列著Margiela的代表性設計——涂鴉Tabi鞋。該區域特意被漆成白色的墻面和設施，在展覽期間被來往游客的涂鴉逐漸覆蓋，這被視為鼓勵觀眾參與“互動體驗”的一部分。類似方式曾出現在1991年巴黎加列拉宮的Margiela作品展中，彼時，這一方式被研究者視為是對高級定制時裝價值觀的諷刺與消解。

“馬丁·馬吉拉1989–2009：女裝系列” 展覽現場

2018年，Samson曾被記者問及“Margiela的影響力何以持久”，他的回答是：“因為他是自由的。”而這份自由，在當下保守主義盛行的時尚界，顯得尤為珍貴。也正因自由，不受范式所限，身為創作者，Martin Margiela的表達才得以不斷跨越邊界，其創作的生命力亦由此日久彌新。

撰文：徐小喵

編輯：馬儒雅Maya Ma

圖片攝影：海深團隊，

?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術館，杭州

設計：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