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簡歷】
蘇愛國,一級美術師,中國新聞漫畫研究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會員,廣東省沂蒙文化書畫院副院長,《沂蒙》雜志社副總編輯,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廣州市作家協會會員,廣州文藝志愿者協會會員。出版軍旅漫畫、公安法制宣傳叢書20余種。
驟慟兩樁生離死別事
蘇愛國/文
常言道,生離死別是人生必修課,言下亦有勸人節哀保重之意。此話固然在理,可這般功課真落到自己頭上時,那份復雜難言的心緒,怕是無人能夠輕易超脫。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內,我接連經歷了兩次永別——我的岳母與慈父,先后與我陰陽兩隔。更令我痛徹心扉的是,我竟都未能趕上見他們最后一面。
2025年11月17日下午,妻子來電語聲急促:“我媽病重……我已開車趕回照應,你體檢結束后坐高鐵來吧。”那時我剛到健康中心參加年度體檢。妻子算好時間,為我訂好高鐵票,便星夜馳歸山東平邑老家。我心想,老人患病也是常事,有妻子先行照料應可安心。
不料19日深夜,手機驟震,接通后良久無聲,只聞哽咽斷續傳來:“……媽走了……九十五歲……”寥寥數字,如驚雷貫耳。我默然失聲,悲慟中涌起深深懊悔:若當日同車前往,至少還能見上岳母最后一面。
那一夜,我未曾合眼。岳母慈祥的眉目、溫藹的語音、往日點滴,歷歷如在眼前。人說“丈母娘疼女婿,勝過親閨女”,我深信不疑——我的岳母,便是這樣一位樸厚而深情的母親。
六十歲那年,她從山東來到廣州,只為幫在部隊的我們照料孩子。南國濕熱,蚊蟲繁多,她始終不慣,卻從不言說,只默默持家,將我們一家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記得有一次回家,她遞來一瓶風油精,心疼地指著我的手臂:“只顧忙事業,顧不上蚊蟲叮咬,真是的……”——原來她早留意到我身上蚊蟲叮咬的紅痕。
她讀書不多,卻仿佛天生懂得我的工作緊要,總覺得有責任護著我。時常小聲叮囑妻子,甚至惹得妻子不耐;我明白,那是她唯恐女兒待我不夠周全。在她心里,“相夫教子”是女子本分,也是舊時代烙下的印記。她不僅自己一生恪守,也愿女兒這般延續。
有時,她會用半文半白的話和我閑談,聽得出,她是想多了解我的工作。可我從軍營到警隊,總是匆匆來去,未曾好好與她長談過。我總想著,退休后定要陪她住一段,慢慢說說話。誰知退休才一個多月,還未及踐行此愿,她竟已翩然遠行……思至此,淚下如雨。
20日上午,八旬老父來電告知岳母噩耗,囑我盡快回鄉,又一連聲贊岳母“這一輩子,值了”。他說要去靈前“掛幡帳子”,我說已訂好機票,子夜可抵臨沂。
聽我即將到家,父親語聲難抑激動,說他接連幾夜未曾安睡。我猜,他是想我了——我們父子,已二年余未見。我剛剛辦妥退休,正打算處理完手邊瑣事,便回鄉好好陪他一段。
電話里,父親還說,為我備了一袋愛吃的大包子與燒餅,又叮囑我夜深抵達后莫急著奔喪,先回老宅歇一晚:“家里屋子寬綽,每間都有爐火空調,比那邊住著舒坦……”
——怎料到,這竟是我與父親最后的對話。
掛電話后,我收拾行裝,心早已飛回故鄉。午后,堂妹唐梅突來急電:父親方才散步時不慎跌倒,溘然長逝。
我無法相信——本是去為岳母奔喪,怎會轉眼又要奔赴父親的靈堂?
唐梅泣不成聲,轉述鄉鄰之言,說人已難救。父親猝然離世,我始終無法相信。父親一生正直,曾多次遏止少數村干部為謀私利,縱容甚至帶頭盜采河沙、濫伐林木牟利的行為,全力守護家鄉生態,想必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我慌忙致電臨村戰友、柏林村支書劉吉偉,請其協調救護車。他趕去后回電告知:老人家已無生命跡象,囑我節哀,說這般安然離去,未受病苦,已是修得的善終。
是夜23時50分,飛機降落在臨沂機場。再乘車兩小時,凌晨兩點,方抵平邑蒙山腳下的石崖前村老宅。
族中長輩引我入正屋。父親靜臥靈床之上。淚水轟然模糊視線。我以顫抖的手輕掀覆于他面上的壽衣,見容顏安詳,宛如平日熟睡,不見絲毫驚擾。
那夜,我獨守靈前。燭火搖曳,心底千萬遍祈求他能如往常般醒來。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不知從何訴起。白燭微光映著相框中他黑白的眉眼——那是我朝朝暮暮思念的慈顏,此刻卻隔著一層透骨的寒涼。
長夜漫漫,往事如潮襲來:幼時騎他肩頭摘果,寬厚手掌托起我無憂童年;十七歲離家從軍,三年后初次探親,他總讓我身著軍裝,陪他走親訪友;歸隊那日,他先送我到縣汽車站,終究放心不下,又轉陪我至兗州火車站。車將開時,他竟舍不得下車,直坐到下一站才折返。暮色里,他立于月臺反復揮手,身影漸縮成一點,所有牽掛,都藏進那聲聲叮囑之中。
我不敢忘懷父親的期望。廿余載軍旅生涯,轉戰警隊又廿春,履職盡責,每有寸進,必及時告知。父親每向親友提及我,總掩不住喜色。我看著他鬢發日漸灰白,明白他無時無刻不在遠方惦念著我。
十七年前母親離世后,操持家事的擔子便落于父親一人肩上。在他心中,兒女即便成人,仍如幼時需要呵護。每念及此,愧疚便如細針,一刺一刺,扎得心生疼。
二十四小時內,岳母與父親相繼離去。吊唁岳母的儀式甫畢,我便全心操持父親喪事。悲慟疊加連日的奔波,身心幾近虛脫。
出殯那日,天朗氣清,澄澈近乎透明。我扶棺緩行,雙腳如灌鉛般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撕心裂肺的不舍里。親友悲啼與鞭炮聲交織,紙灰漫天飛舞,隨風盤繞而上,仿佛載著滿溢的思念,飄向父親遠行的彼岸。
跪在新壘的墳前,我方真真切切體會到“天人永隔”四字的分量——此后耳畔再無慈父絮語,眼前再無熟悉身影,唯余記憶里的溫度,伴我走余生長路。
父親走后,老宅處處留痕:父親的書房里摞著秘密,院子里站著故事。他這一生,曾穿越無數場暴風驟雨,繞過無數處險灘暗礁,闖過無數次驚濤駭浪,卻終究……沒能闖過這一關。茶幾上半盞未飲盡的清茶,院中他親手侍弄的花草,柜里那件洗至發白的舊衣,書桌上依舊按他生前順序疊放的書冊……院中似仍回蕩著他的話音與穩健步履——雖年過八旬,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鑠,思維清晰,那是常年自律生活積淀下的生命狀態。
這些痕跡,俱是我斬不斷的念想。舊物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卻再也等不到主人歸來。日子看似如常,心底卻被剜去一塊,空落落地,總填不滿。每至夜深人靜,思念便悄然漫溢——念他笑容,念他嘮叨,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從前,眼眶總不由自主地潮熱。
紙灰散盡,思念綿長。我屢屢恍惚,覺得父親與岳母并未真的遠去。他們已珍藏于我的記憶深處,住在我心底最柔軟、最明亮的地方。
歲歲年年,他們將永遠,駐留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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