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皮皮

編輯｜Jane

獨自前往福岡的決定，幾乎就發(fā)生在一個瞬間。

我總有兩副皮囊。一副時不時抖個機靈表演些生活小劇場，取悅他人，并由此取悅自己，總有人被這副皮囊唬住，覺得我生來開朗；另一副皮囊，奮勇而疲勞，無法停歇地向前，也無法遏制地消耗。很少有人看得到后者，它并不適于觀賞。因此有時，我把它收起來，當做靈魂。

我總以為當下的疲勞無有勝者，于是總想在最疲勞時給自己一些旗幟——走到那里，就可以休息的旗幟。如此誘騙自己走過一段又一段的艱難時期。

去福岡，就是一面旗幟。

在大約一年多以前，我開始獨居。我本來是個膽小怕黑的人，可現(xiàn)實如此，實在要獨居起來，卻也發(fā)現(xiàn)日子過得比想象的好得多。而在當初的我看來，獨自旅行，像是比獨居難得多的山峰，不知如何攀越。

獨居之所以輕易，是它僅限于居室以內(nèi)，關(guān)上門，打開自己，即可。獨自旅行的神秘、魅力與困難程度，對我來說同樣巨大。可從小被框定得謹小慎微的我要如何獨自旅行，到達更大的世界呢？在人生的前三十年，我時不時想尋找這樣的方法，卻總覺得自己能力有限，出于安全、經(jīng)濟與陪伴感的考量，每每作罷。

與大多數(shù)人一樣，我總在與不同的朋友相約，又相互等待，許多愿望就這么過去了。

可去年下半年，那段現(xiàn)在想來不過是有些困頓的日子里，在疲勞不可終日的某個工作間隙，我實在想給跋涉中的自己一個大獎。我看著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到來的跨年時點，不想再待在家里迎接新年了——要不就去福岡跨年吧。

變化，從來不需要多少動機。

造像本身，就是意義

落地后的第一天，我開始揮霍這剛剛到手的獨處時間——花了一整個上午跑步穿行于福岡的街巷。第二天，才姍姍前往市郊的南藏院。

在公共交通極其發(fā)達的日本，縣城、鄉(xiāng)村的公交便利性卻似乎陡然下降。第一次獨自數(shù)著大巴時刻表等車是一年前的大阪之行。當時，因為簽證意外，導(dǎo)致我要送別朋友們，自己在日本再待最后一天，那是我第一次以旅行者的身份，獨自在國外過夜，也是我第一次在一個語言不通的國家，嘗試前往鄉(xiāng)下，只因為看到那里有一座勝尾寺，有滿墻的達摩。

與下了電車還要轉(zhuǎn)乘寥寥幾班鄉(xiāng)間巴士的勝尾寺相比，南藏院已經(jīng)算通達了。

獨自旅行時，好也不好的一件事就是，不需要說話。尤其是在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路都不必問。雖然偶爾有時候會一意孤行地走向錯誤的方向，醒悟過來時才又跟著人流回到景點的大道上，但所有這些都能通過觀察完成。這是在太當下了，雖然在折返的瞬間，偶爾會有極其細碎的沮喪。

勝尾寺有滿墻的達摩，而南藏院則有一尊不到實地不知其究竟身長幾許的臥佛。

去往臥佛的路并不直接，我在那個依山而建的寺院里蜿蜒向上，四處尋找那條明明應(yīng)該人頭攢動的道路。這里好像張游戲地圖，很快就到了世界的邊緣，無法再突進，雖然我堅定相信臥佛應(yīng)該就在上方。

我好像總是這樣，自己縮在角落里嘗試些蹩腳而窘迫的辦法，就是無法向周圍成群的人聲開口詢問。苦苦嘗試無果之后，再開始觀察他人，模仿，跟隨。

回到入口處，那是一條有人群的暖意慢慢散發(fā)出的一人高拱形連廊，我離開天光，重新順著人流在暖黃色壁燈的光亮下進入那條悠長的連廊。如此隱秘，它像是一條隧道，把人引到剛剛還遍尋而不得的山的另一側(cè)。像是某種視覺機關(guān)，世上只有一種方式才能到達，如何想通過野法自由突進都是不行的。

臨近中午，始終還是陰天。冷白天光下，臥佛通體是極淡的銅綠色。如此多人注視這尊四十余米長的佛像，不銹不腐。

原來年紀小時，并不能理解造像的意義，人定勝天，要那么多精神世界的撫慰做什么。可那天我站在佛像前，遠遠看著他手中的幡帶被風(fēng)輕輕帶起，好像不需要什么意義，造像本身，就是意義。

佛像正對面是一條觀景暖廊，那時我剛好想嘗試在旅行手賬上現(xiàn)場寫生，于是就此坐下，畫了起來，雖然透明防風(fēng)簾只能削弱些冷風(fēng)。

我從來不是個寫生快手，甚至畫了這么多年，依舊總有緊張的線條與生疏的透視，無法放任自己如同一位灑脫的藝術(shù)家一般自由。那些“你這么做是更對的”的規(guī)訓(xùn)，早就刻進了筋脈里。我在那個暖廊里坐了兩個多小時，周邊休息的游客所持口音一直在變，大陸、臺灣、南方、東北、歐美、韓國......熙熙攘攘，只有我和臥佛相對靜止。

陰天同樣也綿延了這么長時間，想舉起寫生作品和臥佛拍張照的我始終沒有獲得一張舒適的照片。作罷，還是下山吧。

往山下幾步，我冰涼的左臉頰突然暖了起來，是下午斜射過來的陽光。

調(diào)轉(zhuǎn)方向，拖著經(jīng)期第一天吹了幾個小時冷風(fēng)后像灌了鉛的腿，我重回臥佛平臺。這次，我沒有再觸碰到游戲地圖的邊界，我的腳步在木梯上聲聲叩響。

一年前，獨自在勝尾寺游蕩的我，總覺得缺點什么，最后決定再去一次達摩墻，嘗試去拍一張足夠還原的照片。

那時的我拍下的照片一定沒有南藏院的振人心魄，但那是年輕一歲的我，是我的來時。同樣乍亮的天光，是對我的反復(fù)獎賞。

對了，那并不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但各個app都在那天開始推送2024年年終總結(jié)，我像是個電子世界的農(nóng)民，開始期待這一年那些好時候的豐收。

我興致勃勃地總結(jié)、觀賞，人總是這樣，每一年也總是這樣，總要以為未來會好一些，才更愿意邁向未來。

走向阿蘇

日本新干線星羅棋布、四通八達，住在博多站這樣的新干線樞紐附近，又隨身帶著一張7天JR Pass（新干線通票），這一切都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拿著北京地鐵卡想去哪兒就隨時啟程的預(yù)期，或者說是，錯覺。

這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我心里多少有一些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一人在異鄉(xiāng)跨年。原本平常的一天，就因為出現(xiàn)在兩個年份之交，就多了太多特殊意義。這一天我要怎么度過，這件事讓我有了些陌生又熟悉的壓力。

油布院。我想把油布院的那個伸手就可以摸到貓頭鷹的神奇樂園，當成2024年最后一天的目的地。

早上8點，我松松垮垮地趴在床上，打算找個最近的車次——下午四點？！我在案內(nèi)換乘和google map之間反復(fù)切換，無法相信JR地鐵怎么下午才能來接我，前往其他城市的JR線，明明半小時就有一趟。再打開小紅書，滿屏都是如何提前一到兩個月預(yù)約油布院之森這趟森系主題JR線的攻略，而過于松弛的我，竟然想當天搭上。

可無論如何，我還是打算去博多站試一試。當天當然是無票了，售票窗口告訴我，第二天（也就是2025年的第一天）晚上返程的油布院之森還有坐席，我是否需要預(yù)約。

那不如就2025年第一天再去見貓頭鷹吧。我小心翼翼地放好了那張丟失不補的主題車票。

可今天呢？走出博多站，2024年最后一天沒了著落的沮喪現(xiàn)實一擁而上。我沿著博多站廳前廣場的聯(lián)通路往前走，是往酒店的方向，卻沒有目的地。

今天似乎比過去兩天暖和了一些。空氣不再完全陰冷，多了一些暖洋洋的溫潤。我的臉也被照得暖融融。

是陽光，天晴了。我的身體突然發(fā)出了這聲感嘆。

如同當時做出獨自旅行的決定時的突然與冒進，當早上九點多的陽光烘暖了我的臉，我轉(zhuǎn)頭走回了博多站——前往阿蘇。

硫磺夢核

造訪一座休眠中的活火山，理所當然不在我的第一次獨自旅行計劃中，我甚至也不熱衷于自然地貌。只是在搜索福岡周邊旅行攻略時，在諸多溫泉、熊本、油布院的攻略間，偶爾會穿插幾篇陰雨天突進阿蘇，無緣見到過山口的遺憾攻略，以及更零星的晴天成功撥云見火山口的慶賀帖。

于是，“阿蘇火山”，成了那個，千里迢迢，時也運也，才能到達的名字。

搭乘JR線，換乘阿蘇當?shù)罔F路，再乘坐上山大巴到游客中心，最終換乘另一輛觀光巴士到達火山口。期間有太多環(huán)節(jié)可以出錯，果然，我等錯了月臺。還好阿蘇不是油布院，下一趟在半小時后。

獨自松散旅行的好處就是這樣，容錯率高了不少，今天只有這樣一個目的地，如何都能到達，這就夠了。

換乘阿蘇本地的列車，駕駛室只占了車頭不到一半的空間，右半邊的視野完全開敞，甚至連連通外界的大門，也就那么明晃晃地豎在車頭上。我明明站在列車里，卻總像是一個頭套紙袋的詼諧動畫人物，隨時可以東張西望到旁邊的哪棵樹上去。

到達阿蘇火山腳下的游客中心，已經(jīng)是深冬，火山腳下的平原上鋪滿了一層層厚實的蘆葦。本來在福岡晴朗溫暖的好天氣，到了這里又變得冷峻。

在等待上山巴士的小廣場上似乎已經(jīng)可以遠遠看見火山。為什么說是似乎，因為那座山看著實在平常。陰濕的空氣凝結(jié)成青灰的云與水汽，點到為止地蓋住火山口。不濃重，卻足夠讓人灰心。

盤山，連車窗玻璃都是冰涼的，車里的水汽結(jié)成了膜，已經(jīng)看不清幾米外的樹林景色。用手指輕輕抹出一塊，土黃與棕色相間的土壤植被十分平靜地環(huán)視著又一輛駛向火山口的車。唯一讓我確信這就是通向火山口的路的是，哪怕只是在剛到山腳下的車里，硫磺味已經(jīng)從所有縫隙侵入，鉆進了鼻腔里。

硫磺，一種屬于地殼運動的危險預(yù)警，卻讓我的腎上腺素開始躥升，難以抑制的興奮。

我的爸爸是一名化學(xué)老師。小學(xué)放假時，我會去用他辦公室的電腦撥號上網(wǎng)玩游戲。游戲癮大時，就算沒有他的陪同，我也要獨自來到這個陰暗的老式實驗樓里，雖然明明怕得要死。水磨石地面，走廊兩側(cè)是藍綠色的衛(wèi)生墻以及豬肝紅色的教室門。放假期間，樓里空空蕩蕩，而那條逐漸黑下去走廊，到了盡頭處一個急剎車，突然轉(zhuǎn)向，繼續(xù)幽幽地通往實驗室。南方的空氣也是這樣濕冷。洗手間在靠近實驗室的那頭，我只有在實在憋不住時，才會鼓起勇氣狂奔穿梭走廊，一天內(nèi)要上演好幾次神廟逃亡。

每次從洗手間出來，我會聞到化學(xué)制劑濃重的刺鼻氣味，爸爸反復(fù)告誡我不要多聞。我的腳步確實不曾慢下來，但每次通過時的呼吸都格外深一些。

跑得雖快，可我的呼吸系統(tǒng)，似乎就是為著這些危險挑釁的氣息而存在的。

那股濃重的硫磺味，讓我的神經(jīng)徹底興奮，它與火山湖無關(guān)。硫磺濃度逐漸升高的空氣緊貼我的每一寸皮膚，我呼吸著從地球的心臟產(chǎn)生的刺激氣味，無盡沉迷。

“可那是我”

造訪前往火山口的路，格外繁瑣得像一種精心布置的儀式，一步一環(huán)。下了大巴，我又艱難摸索到了從這個游客中心前往“Crater 火口”的乘車隊伍。我排在了這條隊的末尾，邊低頭擺弄自己的東西，邊聽著前面的中國游客討論行程，希望從中聽到他們正在這條隊伍里等待前往火山口的車這樣直白確鑿的信息。

比起上一程，這輛車上沒有絲毫即將到達火山口的興奮，以至于我始終不能完全確定，我將被送往什么目的地。

踏上火山口觀景平臺，風(fēng)力驟增，硫磺味呼呼地往皮膚里砸。平臺上只有寥寥幾件低矮的建筑。奶黃色的是僅一層的游客中心，另外兩三個黑灰色鋼筋混凝土構(gòu)筑物，平時沒有見過這樣沉默的墻體。它們在靠近火山口的那一側(cè)是整面實墻，對側(cè)開口，我猜想應(yīng)該是火山避難掩體。雖然我馬上開始擔憂，如果真有火山噴發(fā)，這樣的掩體能拖延多久。

我向火山口走去，雖然視野里根本沒有什么火山口，那是個巨大的巖壁坑，或者按照《活山》里描述的冰斗，那是個“巖斗”。巖壁呈深灰或黑色，表面由非常細小的巖石顆粒覆蓋。巖壁坑完全被蒸騰翻涌的霧氣籠罩。那些無序回旋上升的純白色氣體，十分乖張。比我的心跳更快的翻滾，迫不及待。風(fēng)向在不斷變化，每過一小會兒這些氣體就會突然調(diào)轉(zhuǎn)方向，匯成一股穿過我。

嗯——極濃重的硫磺味，是地球心臟的氣味。

要如何看到火山口？我出發(fā)前沒有任何準備，甚至我連怎么算是看到了火山口都不知道。甚至我望著那面白氣構(gòu)成的墻幻想，會不會其實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算是看到了火山口呢？

周圍的人群無法適應(yīng)這個濃度的硫磺氣味，捂住口鼻，漸漸散開。我沿著木頭護欄往遠端走，那邊還有一些張望的游客。

換了個視角，還是同樣的硫磺霧氣翻騰。這是一架直通地心的電梯，把時間捋成一捆，拽進霧氣的來處。孤身站在那里，我沒有更著急的地方要去，沒有其他計劃，于是我只是保持呼吸，站在那里。周邊逐漸又安靜了下來。

風(fēng)還在回旋著刮，我的頭發(fā)已經(jīng)完全被硫磺水汽浸透了，一綹一綹在山頂?shù)娘L(fēng)里舞動。它看起來，就是一座只是高山，帶著濃重的硫磺霧氣，其他別無二致。

逐漸，時間也失去了知覺，我的視野里所有的飽和度都變低了。純白色的霧氣，淡藍色的天空，灰黑色的砂礫......

逐漸，純白霧氣的底部微微發(fā)青。那好像不是霧了，隱隱出現(xiàn)了一個祖母綠色平面，在巖壁底部，被霧氣籠罩著發(fā)灰。

我的大腦還在重啟——那就是，火山口嗎？

可它看起來好像個湖泊啊。沒錯，第一次見到休眠火山口上的火山湖時，我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我繼續(xù)看著它，風(fēng)依舊卷著硫磺味刮來，一切都沒有什么變化。我和火山湖的見面，持續(xù)了很久。

我登上不遠處的一個觀景高臺，想去看看山色和稍高視角下的火山口，現(xiàn)場突然響起了中日英三語的廣播：“目前火山口有毒氣體濃度過高，火山口觀光平臺即將關(guān)閉，請勿靠近火山口。”

那段無聲的見面，就是這一天，地球在阿蘇給我的最大獎賞。

半年后，那段人生回憶里的很多事都已經(jīng)坍塌了，可這段旅程的本質(zhì)不曾改變，就像這天的火山。

我在呼嘯的風(fēng)里給自己錄了段視頻。

我知道是天公作美，是地球奇跡。可，那是我，是我因為2024年最后一天天氣晴，臨時起意去往阿蘇，是我輾轉(zhuǎn)到達火山腳下，是我最終走向了它。在我每每覺得人生的腳步被灌了鉛時，都會一遍遍告訴自己，是我走向了那座火山，它才愿意用祖母綠般的火山湖擁抱我。

我愿意永遠相信，那個恰好響起的預(yù)警廣播，是它用一種近乎赤裸的方式告訴我，它早在等我來，在千萬年的霧氣里，它看見了我，億萬分之一的那個瞬間，它完完全全屬于我。

阿蘇，阿蘇。是睡夢傳出的地球心跳，聲聲悶響。就像那副疲憊的皮囊，以硫磺為食，逐漸蘇醒著呢喃，一聲一聲——是我，是我。

后記

修改獨自進山，已經(jīng)是完成這段旅行回憶的半年之后了。我是個對自己十分嚴苛的人，這份游記在我看起來，松散而不知所云。可僅僅在我改到《南藏院》篇章時，看到當時的自己無意識地寫下的那句“我從來不是個寫生快手，甚至畫了這么多年，依舊總有緊張的線條與生疏的透視”，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三十余年“做對的事”的規(guī)訓(xùn)的結(jié)果。而當時的我，即將因為跳脫出既定時刻表而收到第一次上天的濃烈獎賞，很快，又將有第二次、第三次......

正在這時，我收到朋友發(fā)來的加繆摘選：

但對我而言，這些快樂來自構(gòu)思成型的那一刻，來自主題顯現(xiàn)、作品結(jié)構(gòu)在突然敏銳的感覺面前浮現(xiàn)的那一秒，來自想象力與智慧完全融為一體的美妙時刻。這些時刻轉(zhuǎn)瞬即逝。然后就只剩下執(zhí)行了，也就是經(jīng)受一場漫長的刑罰。

我終于理解了當時的自己想說些什么。那像是曾經(jīng)的我，留給現(xiàn)在回到日常生活中的自己的謎面，連當時的自己也不知道謎底是什么，毫無頭緒。可當我從未叛離自己的內(nèi)心，這個謎底將在我的人生里一次次重現(xiàn)，一次次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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