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紀錄片《國家記憶》在呈現中國高鐵建設歷程時，采用了AI生成的輔助畫面。

我也看了央視的報道，大概在節目21分左右，口播“這就需要噸位更大的架橋機”相關畫面時，使用了豆包AI生成的圖片。可能是工作人員的疏忽，“豆包AI”字樣并未刪除，由此被網友抓了現行。

對于央視這個級別的媒體來說，這樣的失誤屬于嚴重播出事故。

盡管后續央視刪減了豆包AI生成的畫面，但網友已經下載了原視頻，并且通過各大社交網絡廣泛傳播，由此引發了廣泛爭議。

那么，紀錄片到底能不能用AI創作畫面?

反對者認為， AI會稀釋紀錄片的真實屬性，紀錄片只能以真實為依據，容不得AI弄虛作假。

支持者則認為AI技術為紀實創作賦能無可厚非，如果做一個回望中國神話傳說的紀錄片，難道還要找到盤古、女媧實拍嗎?

我倒是覺得，這場爭議的核心，從來不是 AI 能否進入紀錄片領域，而是如何在擁抱技術創新的同時，守住紀實作品的核心底線。

01

爭議的本質：

不是反對技術，是害怕失真

關于紀錄片能不能用AI，我的觀點一直很明確--可以用，但必須標注，并且要明確邊界。

觀眾對AI進紀錄片的焦慮，核心源于對真實感的擔憂。紀錄片之所以能成為承載歷史、傳遞真相的載體，關鍵在于觀眾默認屏幕上的內容有現實依據。當AI技術能生成高度逼真的畫面，人們自然會擔心虛擬與真實的邊界被模糊，擔心缺乏明確標識的 AI 內容會誤導自己對歷史或現實的認知。

但將這種焦慮轉化為全面禁止AI，顯然忽略了紀錄片的發展規律。從黑白膠片到4K數字拍攝，從固定機位到無人機航拍，紀錄片的發展史本身就是技術不斷革新的歷史。每一次技術進步，都是為了更好地呈現真實、傳遞信息，AI只是最新的一種工具，與航拍、特效等手段沒有本質區別。

央視使用AI呈現高鐵建設，本質是對創作缺口的合理補充。早期高鐵建設過程中，部分施工現場、工程細節可能因當時的記錄條件限制，未能留下完整影像資料。用AI還原這些場景，既沒有違背史實，反而能讓敘事更連貫、更具沉浸感。

大家真正反對的，是脫離史實的濫用——比如為了博眼球編造不存在的歷史場景，或是將AI生成內容當作真實史料而不做任何說明。這兩種用法的區別，是專業創作與隨意操作的差異，而非AI技術本身的問題。

不過央視在這期節目也該批評，既然用了AI，大大方方標注就行了，沒必要藏著掖著，反而最終因為不小心露出的“豆包AI”，被千夫所指。

總之，公眾對央視的批評，本質是批評央視的小聰明，而不是用AI。

02

AI的價值：

讓不可見的真實，變得可見

這兩天，我查看了社交網絡的各種評論留言，對央視這次AI翻車，大多人給予了批評態度。

不過，很多反對聲音似乎忽略了一個現實，那就是紀錄片創作中，大量場景根本無法通過實拍實現。

就像要呈現李白的人生故事，如何重現黃河奔騰而下的壯闊景象，如何捕捉輕舟穿越萬重山巒的灑脫瞬間?要記錄唐宋八大家的文人雅集，又怎能回到千年前的現場架設攝像機?

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杜甫：電影鏡頭語言大師》，說杜甫是一位穿越到古代的現代人，關于各種電影鏡頭語言技巧的應用，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可這畢竟是一種架空假設，現在有了AI，這種假設就可以相對豐富地呈現到我們面前。

比如，要表現李白的豪邁，AI可以參照唐代的山川地貌、文獻記載，生成符合時代背景的黃河圖景，讓觀眾直觀感受到詩中描繪的氣勢;要呈現蘇軾被貶黃州的生活，AI可以還原當時的市井風貌、居所環境，幫助觀眾更好地理解他的人生境遇與文學創作。

這種還原能讓抽象的文字變得具象，讓遙遠的歷史變得可感。

總之，在拍攝中國古代文化相關紀錄片時，AI 生成的場景畫面比單純的旁白解說更能吸引年輕觀眾，在美的享受中傳遞文化知識，實現寓教于樂的效果。

對于神話傳說類題材更是如此，女媧補天、盤古開天辟地等場景，傳統拍攝手段幾乎無法實現，而AI能高效完成可視化呈現，讓這些承載民族文化基因的故事得以更生動地傳播。

還有拍攝原子彈爆炸、宇宙黑洞、恐龍滅絕這種紀錄片，也可以采用AI，進行輔助。

另外，AI帶來的還有創作效率的提升。過去需要耗費大量資金搭建實景、組織群演的歷史場景，如今通過AI技術，基于史料訓練模型就能快速生成，不僅降低了創作成本，還能讓更多小眾歷史題材有機會被搬上屏幕，豐富紀錄片的內容生態。

03

用好AI的關鍵：

標注和把關，一個都不能少

前段時間，西貝預制菜事件發酵時，我就參與澎湃的節目，明確表示支持西貝使用預制菜，但一定要保障公眾的知情權。

同樣，對AI技術的合理運用，必須建立在明確的規則之上，做好標注和專業把關兩件事。

標注是對觀眾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對紀錄片公信力的守護。無論AI生成的畫面多么逼真，都必須明確告知觀眾相關內容的生成方式。這不是形式主義，而是保障觀眾知情權的必要環節，也是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的信任契約。相關監管規定早已明確要求，AI生成內容必須進行標識，這既是合規要求，也是行業自律的底線。

更重要的是專業層面的嚴格把關。AI本身沒有歷史常識和審美判斷，生成的內容可能出現細節偏差，比如前不久某零食品牌讓AI生成花生，結果花生是長在樹上的，鬧了天大笑話。這就需要專業團隊全程介入，歷史學家負責核查歷史背景，民俗專家把關服飾、禮儀細節，考古學者確認建筑、器物形制。通過多輪審核反饋，確保AI生成的內容符合史實，真正服務于紀錄片的核心價值。PS：你們看，這些環節如果用AI，反而帶來了很多新增就業崗位呢。

央視《國家記憶》之所以使用AI而引發爭議，關鍵就在于其背后嚴格審核機制缺失。與此同時，央視另外一檔節目《千秋詩頌》，同樣使用AI卻獲得了好評，是因為央視進行了提前標注。當時筆者也撰文盛贊央視此舉，詳情參考《CCTV首部AI動畫<千秋詩頌>正式播出，能打幾分?》一文。

說到底，紀錄片的核心從來不是使用什么工具，而是傳遞什么內容、堅守什么價值。真實是紀錄片的根基，技術是服務于根基的手段。AI能讓不可實拍的場景得以呈現，讓枯燥的歷史變得生動，但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不違背史實、不誤導觀眾的基礎上。

就像西貝用預制菜這事，我們不反對，我們反對的是你用了卻嘴硬說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