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浸泡在苦澀里的日子

我是一個70后，作為現代這個年齡的人，從童年起經歷過許多事吧！在我的童年里有太多往事。例如：泡麻（漚麻），記憶最深的就是臭，那個年代基本家家都有幾塊麻地，它的葉子可以畜牧，葉梗可以編各式各樣的玩具，如：類似松塔形狀的小塔。麻作為一種纖維來源，其歷史久遠，并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它廣泛應用于紡織、包裝、繩索等多個領域，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便利。主要是指那種用于制作麻繩和紡線繩的麻。這種麻通常在大地里種植，高達一人多，成片或夾雜在苞米地、高粱地間。秋收之際，人們割倒捆綁成大小適中捆扎，然后就地或是運至場院，立起三角架狀的麻捆曬上幾日。找一個水坑或是河套，把它們整齊的放到水里浸泡發酵——這就是漚麻開始了。這是一幅別具一格的鄉村畫卷。這種傳統的工藝，雖然在現代看來可能有些落后，但卻承載著深厚的鄉土文化。

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泡沫，枯黃的麻稈在水中沉沉浮浮，幾個身影在及腰深的泥水里彎腰勞作——眼前這幀畫面，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打開了我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七八十年代的鄉村，漚麻、泡麻、剝麻，是刻在幾代人骨頭上的集體記憶，那是一段浸在苦澀里，卻又透著堅韌的歲月。

漚麻：池塘里的“綠銹”與等待

夏末秋初，割倒的麻稈被捆成結實的束，碼在村頭的坑邊。男人們赤著腳踩進淤泥，將麻捆一層層按進水里，用石頭或木樁壓住，我們這里大部分都是用泥土壓，讓它們整整齊齊地“躺”在水下面。水面很快泛起一層黏膩的綠藻，陽光一曬，便散發出一股難以名狀的酸腐氣味。這氣味，是漚麻的“信號”，也是那個年代鄉村特有的味道。有的時候，壓在上面的土時間長了，自己就會順著麻捆的縫隙流進水底，隨機麻捆就自己漂浮上來了，我們幾個淘氣的孩，子就會爬到上面當做船，用粗壯的麻桿做撐船的工具，來回撐著玩，那時快樂無比。

等待的日子漫長而焦灼。每天清晨，父親都會扛著長竹竿去坑邊“打探”，竹竿探入水里，挑起幾根麻稈，看看表皮是否開始腐爛脫離桿體。水越來越綠，綠得發黑，像一塊巨大的翡翠沉在村頭的坑里。孩子們遠遠躲著走，嫌那味道熏人，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扒著坑邊張望，看那些神秘的麻稈在水下如何“蛻變”。

剝麻：指尖的“舞蹈”與豐收的希冀

剝麻是苦差事。至今我也不知道要泡多久，零星有點印象，那點時間到那都能聞到臭味。十幾天后，麻稈的表皮開始變得軟爛，開始內里纖維與麻桿分離，就到了“剝麻”的環節。這往往是在初秋，天氣已經轉涼，水更是冰冷刺骨。男人們穿著破舊的膠鞋，或干脆赤腳下水，將漚好的麻稈一捆捆拖上岸，在岸邊的淺水里反復漂洗。

臭味熏天，身上，頭上，臉上，嘴巴上，臭水崩的到處都是，晚上回去怎么都洗不干凈。臭味已入骨髓般。剝的時候還要同時理整齊，有的一撕就全脫桿，一拉一整條很過癮。有的糊皮，怎么撕也不下來，只能丟下以后弄。我至今記得父親站在水里的樣子。他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褲腿卷到大腿根，皮膚被冷水浸得通紅，嘴唇也凍得發紫。他彎著腰，雙手抓住一把麻稈，在水中用力擺動，渾濁的泥水順著麻稈流下，在他腳邊漾開一圈圈漣漪。左手捏緊根部，右手順著稈身輕輕一捋，黃綠色的麻皮便像綢帶一樣剝落下來。有時，水底的玻璃碴或碎石會劃破腳，鮮血混著泥水，也只是簡單用布條一裹，繼續干活。父親把撕下來的麻，一把一把的理齊后甩水里面前后左右簡單涮干凈，再簡單打結放好。

起初覺得新鮮，可時間一長，沒干過這活的人，那里知道指尖和手肚的痛。麻皮邊緣有些鋒利，常常會割出細小的傷口，汗水加臭水一浸，火辣辣地疼。猶記得，母親的手指總是最快的，她的指甲蓋因為常年剝麻，邊緣已經磨得有些凹陷，指關節也因為長期用力而顯得粗大。我們小孩子剝不了多少，常常剝一會兒就喊手疼，母親便會停下手中的活，用她粗糙的手掌揉揉我們的小手，然后繼續埋頭苦干。

孩子們剝好的麻皮要捆成小把，再拿到河里反復清洗，去除殘留的雜質和膠質，然后掛在繩子上晾曬。陽光下，雪白的麻纖維隨風輕輕擺動，像一串串銀色的簾子。那是我們最期待的景象，因為這意味著，這些麻經過紡線、織布，就能變成我們身上的新衣，或者拿到供銷社換些油鹽醬醋，給清貧的日子添一點滋味。還會有一部分搓成麻繩捆東西、拉車等等多種用處。剝了皮的麻桿，曬干后，直直的，用來嫁豆角，黃瓜，做菜園的籬笆。還有的扎成小捆，用家里現有的交通工具，把它運到城里賣錢，那個年代燃氣稀缺，還沒有大面積普及，冬天到了，有部分人還是需要燒煤取暖，而麻桿是最好最高級的引火之物，把麻桿掰成大小能夠放進爐膛里的段，上邊再放兩三個玉米棒，然后從爐箅子下點火，麻桿燃燒玉米棒，放上幾塊煤爐火就成了。小孩兒們經常拿著長長的一根，攆雞放鵝，玩耍打架。

再奢侈的人家會用來燒火做飯了，那可比草好燒，干凈、好拿火還硬。但我媽總舍不得用來燒火。

社會不斷進化，科技不斷提高，我估計，現代的家庭找一根麻繩都困難重重了吧。麻繩早已被五彩斑斕的塑料繩和腈綸繩取代了，手工納鞋底和捻麻繩的技藝也逐漸失傳。那些曾經承載著無數家庭希望的坑塘，有的早已干涸，有的被填平蓋起了新房。盡管我們生活水平有了顯著提高，但那段割麻、漚麻、剝麻的艱辛與漚麻時的特殊氣味難以忘懷。還有母親在昏暗的煤油下，為我們納鞋底時的身影……這些記憶，都深深印刻在我們的心中。年輕一代或許無法想象，那散發著酸腐氣味的池塘，那冰冷刺骨的泥水，那磨破指尖的麻皮，曾是怎樣支撐起一個家庭的生計。

時光荏苒，幾十年過去了。那段歲月留下的印記卻難以抹去，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每當看到五彩斑斕的塑料繩和腈綸繩，總會懷念起那曾經陪伴我成長的麻繩。它讓我們懂得了生活的艱辛，更讓我們體會到勞動的價值和豐收的喜悅。如今再看到類似的畫面，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往昔歲月的感慨，更有對父輩堅韌精神的深深敬意。那苦澀里的甜，早已融入我們的血脈，成為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