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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霧中航船)
在智能手機的時代,一場戰爭的波瀾,會在第一時間擴散到世界的每個角落。那些圖像、文字和波動的市場,會漫過日常筑起的安全感長城,挑釁著每個人的神經,也掀起人內心深處的淤泥。
就像這些天,我經常感到一種奇怪的孤離感:眼前這條和平的、看起來連小偷小摸都不會發生的街道,或許某一天也會和轟炸聯系起來。又比如我看到,賭盤網站上有人預測:我們會見到核彈被再次引爆嗎?——不是有生之年,而是最近幾年。答案的分布是:好像有些可能。這是一個Meme式的問題,但能不能付之一笑,取決于你在什么時候看到它。比如現在,你或許會反問自己:這真的不可能嗎?
這種名為恐懼的感情,在21世紀顯得頗為異質。而在人類歷史并不遙遠的過去,一百年前的1930年,它已被小羅斯福清晰地表達過——
“我們唯一值得恐懼的只有恐懼本身,一種莫名其妙的、喪失理智的、毫無依據的恐懼,它把人轉退為進所需的種種努力,化為泡影。”
這句話說在一場名為大蕭條的巨浪之后,也說在一場名為世界大戰的漩渦之前。它總結了“咆哮的二十年代”,也開啟了瘋狂的三十到四十年代,更忠告了更遠的未來:我們要想辦法避免世界被恐懼主導,否則,任何進步都可能淪為空談。
那么,當我們重新面臨“轉退為進”的任務時,也值得直面那些潛藏的恐懼:在人類漫長的沖突與戰爭歷史中,我們究竟學到了什么?
有一種普遍的理解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指數級發展的技術文明,似乎總是遠遠超越了打圈徘徊的政治文明。不過,后者的發展往往只有在回望中才能看清——因為斷層如此明顯。比如,在20世紀以前,戰爭就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手段。
以今日的眼光看,20世紀前絕對是個糟糕的世界:沒有價值團結的意識形態、沒有牢固的同盟、沒有經濟利益的捆綁;哪怕在“文明秩序”的中央,戰爭的發動和停止也不需要太多約束,只有純粹的策略。不同于基辛格所說“(今日的)國際政治多數是陽謀”,那個時代的策略大師更像是在“自由搏擊”,反而有著勝于今人的狡詐。每一方都有理由指著地圖說:這是為了我們的榮耀和安全;如果我們不去搶,落入別人的手里就麻煩了;如果不在對手膨脹前夕或陷入困境時予以痛擊,那么等對手站穩腳跟,麻煩的就是我們了……這些邏輯,往往會把“或然”的風險變成“實然”的戰爭。哪怕考慮到“戰爭是政治的延伸”這一經典判斷,它的出現也未免過于稀松平常:15-19世紀的歐洲,幾乎是世界上戰爭頻次最高的地區。我們不得不想起查爾斯·蒂利那句著名結論——“戰爭造就國家,國家發動戰爭。”
當然,生活在其中的人,并非沒有覺察到其中蘊含的危險。從三十年戰爭(1618)、七年戰爭(1756)到拿破侖戰爭(1803),隨著大國利益的延伸和國家機器的成熟,歐洲以越來越密的節奏被牽入全面戰火,沒有哪個大國能夠置身事外。那些聰明的頭腦們,一邊縱橫捭闔、秣馬厲兵,一邊也暗自擔心:或許終有一日,會觸發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戰吧?——死傷慘重,王冠落地,政治版圖徹底重畫。
這樣的擔憂不無道理。隨著俾斯麥的解職,歐洲最大的地緣災難逐步降臨。它以德意志帝國在海陸上陷入多面包圍為標志,以巴爾干的貪婪為起爆點,持續了半個世紀的動蕩最終吞噬了歐洲。而最后,光明也確實到來了——二十世紀上半葉,歐洲確實見識過了“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現在回看,已經很難想象歐洲內部會再度出現19世紀那樣的沖突。
歐洲戰爭史的驟然落幕,提供了人類歷史上一個罕見卻值得期許的光明案例:在一個沖突和暴力蔓延了近千年的區域內,歷史恩怨仍然可以被消弭。只是,要達到這個結果,條件也相當苛刻:它需要域內力量接受由外部權力結構(美國)主導的政經秩序,對應的是整個區域走下神壇的過程。不過,和平的共識終究還是成型了。歷史也這樣反饋人們:和平往往是由從戰爭中幸存下來的人締造的,大亂之后才有大治。
當然,政治制度也會衰敗。那么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嗎?戰爭是由習慣了和平的人發動的嗎?——答案是模糊的。仍要注意,人類社會的進步也是一個不易倒轉的棘輪。20世紀最終到來的和平,雖然沒有抹除戰爭的風險,卻實質性地提高了戰爭的門檻,消解了戰爭作為一種實用主義工具的許多意義。國際法自然是最直接的成果;而對于那些更相信權力而不相信國際法的人而言,也需要注意到,觀念、力量和參與者的格局都已經改變:
民族主義和民族自決,抑制了隨意劃分政治版圖的欲望:你或許很難相信,今日的俄羅斯還會將伊斯坦布爾視作“沙皇格勒”,盡管這座城市對莫斯科而言是幾百年來的地緣心結。
大眾政治提升了戰爭發起的門檻:政治和外交不再只是密室里的玩物,至少不全然是。政治家得向更為寬廣的存在負責,而前者往往也會發現自己被綁在后者的戰車上。也因此,地緣越來越像一種長期戰略,而不是短期戰術。
核威懾:沒有人會把核廢土視為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標志;哪怕真有這種人,把他們過濾掉也是政治體系的應有之義。
商業和市場的力量:經濟增長已經成了當代國家必須提供的公共產品。
經濟制裁和技術封鎖:我們找到了替代戰爭的手段,但這也使“戰時”和“非戰時”的界限變得愈發模糊。
思維慣性:越不習慣用戰爭解決問題,就越少會用戰爭解決問題。至少,這是一個正反饋。
所以,盡管我們從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開始,已經越來越習慣于見證秩序的衰敗,以及衰敗所引發的動蕩,但我們仍可以相信,有些東西并沒有變,或者至少在短時間內很難改變。今天的政治與戰爭,終究不再是舊時代那種可以被輕易發動、被常規化處理的事務;它們運行在另一套約束之中,也因此已無法與歷史上的情形簡單類比。
不過,也正因為現代戰爭的政治、經濟和道義成本都更高,它反而會以一種更危險、也更現代的方式發生——預防性戰爭、先發制人和速戰速決。
對戰爭速度的追求并不是一件新鮮事:我們在二戰戰場上見到過德日對“速戰”的狂熱——它們都意識到,如果無法快速結束戰爭,戰爭機器就會被自身和制裁拖垮。當然,那樣樂觀的戰爭預估,仍然要把計劃做上數個月。而到了更現代,這種對速度的投機變本加厲,進化成了對“精確轟炸”“斬首”“X日戰爭”的執著。這要歸功于當代精確制導武器和制空權優勢的放大,但也基于一種現實:經濟后果的權重上升,使長期戰爭的損失已經高到得不償失,除了“速勝”,其他幾乎都是空門。
也正因如此,“速勝”往往是一個大國陷阱。遠的德日,近的俄烏和美伊,這些案例都展現出一些共同規律:“速勝”會在開局階段展現出最極致的效果,但這并不能保證它收場得漂亮。它的問題不僅在于對雙方軍事能力的錯判,更在于過于簡化地處理了對手——速勝的假設,是把對手視作一個現代國家:擁有集中的權力架構和高度復雜的經濟網絡,只要打擊其關鍵部位,甚至完成斬首,就能在全面戰爭降臨之前解決問題。但事實往往相反:最初為了避免陷入泥潭而發動的戰爭,反而最容易滑入泥潭。
不過,當代大國屢屢陷于其中,對未來而言反而未必是壞事。我相信,人類是有學習效應的:看到失敗,就會嘗試從中學習,并生出警惕。一個結論就是:忘戰必危,好戰必亡。而什么是“好戰”?我想,那首先是一種態度——“把戰爭作為一種輕妄的、機會主義的、一勞永逸的解決方式”。無論人們如何定義一場戰爭的正義性,以這種態度考量戰爭,其實就是好戰的表現。
講了很多大的方面,最后我想談談,作為個人,如果不可避免地卷入戰爭,應如何自處。因為我們都要承認,有生之年親歷一場戰爭的可能性,并不為零。
萬事開頭難。戰爭是一種巨大的沖擊,身處其中的人,或是被狂熱裹挾,或是只剩下失落、背叛與創傷。這是一個社會劇烈動蕩、尖銳對立的階段,幾乎所有人都會被濃重的情緒所籠罩。不過,人終究會看清戰爭的根本面貌,也會對這種狀態逐步脫敏。
前些日子我讀《破碎的生活》,更早以前也讀過一些英國的戰時文學,直覺感到:無論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對戰爭過程中的苦難,多少都有些輕描淡寫。“回避”或許是幸存者自然的心理狀態,但不可否認的是,生活總會以一種區別于宏大敘事的韌性繼續下去:只是你會習慣轟炸,習慣傷亡,習慣數字,習慣戴上頭盔東奔西走——雖然那不同于和平年代,但那仍然是生活,仍然是日常。
如果你在戰爭中沒有必須赴死的理由,那么爭取活下來,便是個人在戰爭中最正當的目標。這不是一種怯懦。正如我們曾寫道的:世界終究屬于活下來的人。重建與反思,都是他們才能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工作并不輕松,它決定了一個文明賡續的質量。
戰爭的最后,是把人變回人的時刻。
我隱約想起,多年前看到一位日本作家(很遺憾,我不記得他的名字)這樣形容他見過的終戰:
頭頂的B-29向遠處飛去,沒有投下炸彈。
田邊的村夫懶散地說道:戰爭結束了。
一陣喜悅涌上心頭。
“我要回東京去。”
——他這么說,自行車沿著田間的小路奔馳起來。
這是一個人從戰爭強制捆綁的命運中,徹底解放出來的時刻。
正如我們在一文中引用的句子:
“我們終于開始擁抱正常的生活,以及它的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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