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元和十五年（820年）。

一個暴雨夜，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與老鄉成士廉裹著濕透的官袍，敲開了洛陽西郊一家無名客棧的門。

店小二一臉為難：二位，本店只有一間客房，已經有人了…

“黑咕隆咚的，雨又這么大，你叫我們上哪兒投宿去？好歹湊合一晚。”

辛、成兩人卻不肯輕易離去。

吵鬧聲驚動了客棧老板。

老板比伙計有眼力勁兒，看著倆人的藍衣和身后的馬車，逮著店小二一頓臭罵：官爺上門，你這狗才，快去騰鋪位！

這可惹惱了已然上床入睡的住客：咋？都不分先來后到嗎？憑啥讓我騰位置？

爭吵聲越來越大...

當辛公平看到下樓來理論的住客的時候，趕緊出來打圓場：算了算了，原本就是我倆唐突在前，掌柜的可不能看人下菜哈。

別以為辛公平為人和善，是因為這人穿綠衣，官階比他們高。

注：唐代實行嚴格“品色衣”制度，服飾顏色與等級緊密綁定。一般老百姓只能穿灰、白、褐三色。

02

小插曲過后，三個人也算認識了。

綠衣客自稱叫王臻。

十分湊巧的是，他跟辛公平、成士廉二人一樣，此行都是赴長安一帶公干的。

仨人越聊越投機，找掌柜要了兩壺酒，半斤花生米，一斤熟牛肉，互相吹牛打屁到后半夜。

人一喝多就容易大舌頭，這不，辛公平忽發感慨：“都說人是萬物之靈，可人連自己第二天要吃什么都不知道，你們說，人到底靈在啥地方？”

王臻一臉神秘的接過話頭：“這個問題你算是問對人了，雖然世間一切都是天定，兄弟我卻能窺測一二分天機，你二人明天會在磁澗王家吃素齋，想開葷的話，后天在新安趙家可以吃到肝羹…”

辛公平和成士廉面面相覷，繼而爆笑：這哥們兒不是神棍就是穿了…

03

第二天醒來，發現王臻已經不知去向，辛成二人便繼續上路了...

可接下來兩天的伙食卻和王臻所說的一模一樣。

莫非真遇到高人了？

正疑惑之時，王臻忽然出現在趙家門外：“二位兄臺久等了，哈哈哈，這一路上伙食咋樣？”

辛成二人單刀直入，問起王臻的身份。

“你們猜？”

“兄臺如此多才，想是遍游四方的方外高人?！?/p>

“非也非也，不過你們猜不出來也正常…”

王臻故意賣了個關子，接著又爆出一句“瘋話”：“我是陰司的勾魂使者，此來陽間，是為了迎候天子上路的！”

兩人大驚失色，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過了良久，辛公平抓著王臻的衣袖，追問：“圣人駕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難道地府就派你一人前來接駕？”

王臻擺擺手：“當然不是，我們來了五百多號人，我只是一個微末小吏?！?/p>

“人呢？”

“都是陰兵，你們倆看不見?！?/p>

勾皇上的魂魄，這可是弒君謀逆！王臻居然堂而皇之就這么說出來了。

辛成二人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就近找官府告發王臻，可二人轉念一想：既然王臻敢說，就不怕他們倆上報！

惹毛了王臻，自己可能大禍臨頭不說，關鍵們咋匯報情況？

說有500個會隱身的勾魂使者，馬上就會要了圣人的命？

誰會理你？

04

見辛公平的臉色陰晴不定，王臻輕笑一聲：“辛兄如果有意，在下可以帶仁兄前去一觀。”

成士廉不樂意了：“咋？湊熱鬧還分人？”

王臻解釋：“不是不帶你，實在是你的命格較薄，觀摩這個儀式對你不利。進入長安城以后，你會住在開化坊西門朝北第二家的王宅，你就直接過去。至于辛兄，到時候請在灞上西門的古槐樹下等我。”

辛公平應約前往，待他趕到灞上時已是深更半夜。

王臻早已等候多時。

隨后便一同拜見了500陰兵的領頭人——金甲大將。

將軍對辛公平的德行頗為贊賞，讓王臻好好招待。

辛公平便跟他們一起走通化門進長安城。

接下來，就是辛公平的個人視角了——

05

走著走著，有個身穿紫衣，仿佛是太監的人攔住了隊伍，向將軍稟報：“前方人多，暫時沒法兒行動，先將隊伍就地解散吧。”

隊伍便四散而去，將軍自己則住進了顏真卿廟。

當夜戌時，王臻打完提前量，陰兵開始進城，大搖大擺的從光范門進入大明宮，直入宣政殿。

雖然一路上，護佑皇帝的“神仙”都沒露面，但將軍還是小心，分出50名親兵把守住宣政殿各處出口，以防不測。

直到三更天，從宣政殿里走出一人，滿面長須，身著綠衫黑褲，背披彩繪紗布，頭戴某種野獸形狀的皮冠，面容可怖。

拿著一把一尺余長的金匕首，呈給將軍，又拉長聲音叫道：“時辰到了！”

將軍揮揮手，身后300余人魚貫而入，隨后將軍拜倒在御座前，將匕首獻給了皇帝。

皇帝被嚇懵了。

大殿陷入一片雜亂之中...

皇帝被人扶進西暖閣，好久都沒出來...

將軍等得不耐煩：“升天的時辰不可錯過，陛下不要躲了，趕緊上路要緊。”

西暖閣中傳出聲音：“等陛下沐浴更衣，再上路不遲?！?/p>

沒一會兒，皇上出來了，徑直登上綠色步輦，由六名身著青衣的仙士抬下殿來。

將軍跟了上去，拱手行禮道：“人間世事紛雜，諸多勞苦，又有諸多誘惑，時至今日，您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皇帝回答：“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是今日既已登仙，過往種種，就不該掛在心上了?！?/p>

將軍聽完大笑，伴隨著一片風雷之聲，步輦飄然而去…

06

故事的末尾，王臻拜別辛公平：“人鬼殊途，你我就此別過，從此地往南，便是開化坊的王家，仁兄可依舊去尋成兄?！?/p>

說完徑直消失不見。

由于此事過于機密，辛公平不敢對外泄露半分。

直到數月之后，宮中竟真傳出皇帝駕崩的消息：

“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strong>

“攀髯”跟駕崩一個意思。

《史記·封禪書》里記載：

相傳上古黃帝去世時，有條龍來接他升天。

黃帝，人文初祖，上天肯定是當神仙去。

所以大臣們都想跳上龍背跟著一起去。

可龍背上位置有限，擠不上去的只能抓著龍的胡子往上爬，這就叫“攀髯”。

07

以上這則故事，出自唐代志怪小說《續玄怪錄》。

篇名《辛公平上仙記》，作者李復言。

一般來說，志怪小說寫的都是談狐說鬼，神神叨叨，一說一樂的事。

為何《辛公平上仙記》不大一樣？

根據陳寅恪先生的考證（《順宗實錄與續玄怪錄》）：作者寫這篇東西，是為了影射唐憲宗之死。

理由：開篇已經交代時間。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盧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于元和末偕赴調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strong>

也有人持不同意見：元和末年是障眼法，李復言明著寫唐憲宗之死，實際上是為了揭露他上位時期的烏糟事兒。

什麼事？

08

唐順宗有個天然的劣勢：身體不好。

貞元二十年（804年），當時的順宗還是皇太子，突然就中風了，幾乎喪失語言能力。

如果不是德宗死的比較快，大概率是要換太子的。

不過順宗即位之后還是很想有一番作為，立即重用王叔文、王伾等人主持改革，史稱“永貞革新”。

王叔文和太監俱文珍等人不對付。

簡單點說就是，當時朝廷有倆山頭，一個是王叔文+順宗，一個是俱文珍+太子李純。

所以永貞革新最重要的一項舉措，就是收回神策軍中尉的軍權。

永貞元年（805年）五月，王叔文開始行動，指認元老宿將，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擔任京西北諸鎮行營兵馬使，讓韓泰做副手。

實際上是借著范希朝的威望，一步一步的由韓泰實掌兵權。

溫水煮青蛙，奪太監們的權。

袁樞《通鑒紀事本末》載：王叔文自知為內外所憎疾，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人情不測其所為，益疑懼。

這種小兒科手段，太監們哪能看不出來？

你王叔文手里有皇帝，但皇帝現在不能說話，軍國大事總得有人管吧？

七月，俱文珍就以順宗名義下詔，令太子李純監國。

《舊唐書·順宗本紀》載：乙未，詔：“朕承九圣之烈，荷萬邦之重。顧以寡德，涉道未明，虔恭寅畏，懼不克荷?？稚蠅嬜孀谥枺沦O卿士之憂，夙夜祗勤，如臨淵谷。而積疾未復，至于經時，怡神保和，常所不暇。永惟四方之大，萬務之殷，不躬不親，慮有曠廢。加以山陵有日，霖潦逾旬，是用儆于朕心，以答天戒。其軍國政事，宜令皇太子勾當?！?/p>

八月，干脆讓李純即位，尊順宗為太上皇，遷居西內興慶宮了。

隔年，元和元年（806年）正月，憲宗率領群臣為李誦上尊號“應乾圣壽太上皇”；同月，李誦在興慶宮咸寧殿去世，享年四十六歲。

死因？新舊唐書都沒說。

09

認為順宗不得好死的，包括劉禹錫。

劉禹錫，是“永貞革新”10名核心成員——“二王八司馬”里的一名。

PS：

柳宗元也是其核心成員。

劉柳都是因為政治上不得意，才轉向文學的。

劉禹錫作為親歷者，在他的《子劉子自傳》里，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露出蛛絲馬跡：

第一句：

“東宮即皇帝位，是時太上久寢疾，宰臣及用事者都不得召對?！?/p>

這句話好理解：我們這些人到最后都見不著太上皇。

第二句：

“宮掖事秘，而建桓立順，功歸貴臣。”

這里的順，指漢順帝；

《后漢書》載：

“丁卯，幸葉，帝崩于乘輿，年三十二。秘不敢宣，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

說，東漢延光四年（125年）三月，漢安帝到章陵祭祀，途中突然崩逝，閻皇后因為之前殺了太子劉保的親媽，害怕被報復，便秘不發喪，回去后偽造遺詔，閻氏尊為皇太后，臨朝攝政，同時大鴻臚閻顯被任命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并廢去劉保的太子位，改立北鄉侯劉懿為帝。

一切安排已定，方才將漢安帝駕崩的消息放出去。

桓，指漢桓帝。

漢桓帝的前任漢質帝，是被“跋扈將軍”梁冀給秘密毒死的。

“閏月甲申，大將軍梁冀潛行鴆弒，帝崩于玉堂前殿，年九歲。”

而且這二位，都寵幸太監。

所以劉禹錫想借此說啥？

是不是能夠大膽假設：唐順宗實際上早就死了！而且不得好死！

10

再結合《舊唐書》里的兩個漏洞：

1、元和元年春正月丙寅朔，皇帝率群臣于興慶宮奉上太上皇號曰應乾圣壽太上皇。這場盛大的官方活動，唐順宗是什么反應，史料上一筆沒寫。

2、癸未，詔以太上皇舊恙愆和，親侍藥膳，起今月十六日已后，權不聽政。以左神策長武城防秋都知兵馬使高崇文檢校工部尚書，充神策行營節度使。

正月十八，唐憲宗下詔，說太上皇病了，自己要親自服侍老爹。

這個沒啥毛病。

但問題是：唐憲宗為什么同時加強了對神策軍的控制？

是不是害怕接下來會有大事發生？

或者說心里沒鬼，想掩蓋啥？

正月駕崩。

11

綜上，唐順宗是不是早就死了？

從他遷居西內興慶宮到他“正式”駕崩這段時間，哪天都有可能。

為什么秘不發喪？

歷史上，一國之君死后秘不發喪，百分之百都有貓膩。

最典型的就是秦始皇；

其次是

齊桓公——兒子們忙著奪權，沒空、

朱棣——主要是為了防備朱高煦造反。

唐順宗呢？

回顧一下“永貞革新”的10名核心成員的下場：

八月份，李純即皇帝位，王叔文、王伾被貶；

九月，韓泰、韓曄、柳宗元、劉禹錫等人全部被貶；

十一月，改革派最大的“靠山”也倒了，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被貶為崖州司馬。

至此，唐順宗在外朝的釘子被一根根拔了出來...

但唐順宗還活著，他的人就會存在隨時反撲的危險...

直到唐順宗駕崩前一天還在加強了對神策軍的控制...

而且：

順宗貼身宦官李忠言、寵妃牛昭容在其退位后“不知所蹤”，未見于后續史載，疑似被滅口；

順宗死于興慶宮，卻移至太極殿發喪，違背常禮，或為掩蓋真實死亡時間?。

12

綜上

如果是真的

《辛公平上仙記》就是部紀實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