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工程推進時,黃萬里三次上書直言工程隱患,預判重慶港泥沙淤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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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黃萬里傳》《三峽工程論證報告》相關歷史資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92年4月3日,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這一天,代表們要對一項舉世矚目的工程進行表決——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

會場內氣氛莊重,所有人都知道,這將是一個改寫中國水利史的時刻。最終,表決結果以1767票贊成、177票反對、664票棄權、25人未按表決器通過。

這個反對票和棄權票比例之高,在人大歷史上極為罕見,足見這項工程引發的爭議之大。

就在表決前夕,清華大學一間普通的教工宿舍里,一位81歲的老教授顫抖著雙手,寫下了他人生中第三封關于三峽工程的上書。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飄飛,可老人的心情卻沉重如鉛。他叫黃萬里,清華大學水利系教授,從事水利工程研究已經超過六十年。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上書,前兩次都如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1】從江南水鄉到水利學界

1911年8月20日,黃萬里出生在江蘇川沙。這里位于長江入海口,屬于典型的江南水鄉,河網密布,水道縱橫。

黃萬里的父親黃炎培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致力于推廣職業教育,在當時的教育界享有盛譽。

生長在這樣的水鄉環境中,黃萬里從小就對水有著特殊的感情。他經常在家附近的河邊玩耍,觀察河水的漲落,看船只在水面上來來往往。

那個年代的中國,水患是困擾百姓的一大災難。長江、黃River年年泛濫,無數村莊被淹沒,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這些景象深深印在了少年黃萬里的心中。

1927年,年僅16歲的黃萬里從無錫實業學校畢業。這所學校注重實踐技能的培養,讓他對工程技術產生了濃厚興趣。畢業后,他立志要學習水利工程,用科學技術來治理中國的江河。

1928年,黃萬里考入唐山交通大學,選擇了鐵路橋梁工程專業。唐山交通大學在當時是中國頂尖的工科院校之一,培養了大批優秀的工程技術人才。

在這里,黃萬里系統地學習了力學、材料學、結構工程等基礎課程,為日后的水利工程研究打下了堅實基礎。

大學期間,黃萬里學習刻苦,成績優異。他不僅掌握了扎實的理論知識,還特別注重實踐。

每次有工程實習的機會,他都積極參加,到工地上去觀察,去測量,去記錄。這種理論結合實踐的學習方法,貫穿了他的整個學術生涯。

1932年,黃萬里從唐山交通大學畢業,獲得學士學位。畢業后,他被分配到杭江鐵路工作,擔任助理工程師。

杭江鐵路連接杭州和江西,沿線地形復雜,需要修建大量的橋梁和涵洞。在這個崗位上,黃萬里參與了多座橋梁的設計和施工,積累了豐富的工程實踐經驗。

在杭江鐵路工作期間,黃萬里經常需要處理與河流有關的工程問題。

鐵路橋梁要跨越河流,必須考慮河水的沖刷、泥沙的淤積、洪水的影響等因素。這些實際問題激發了他對河流動力學的興趣。

他開始思考,為什么有些河段容易淤積,有些河段卻不斷被沖刷?河流中的泥沙是如何運動的?這些問題在當時的中國水利學界還沒有系統的研究。

1934年,一個改變黃萬里人生軌跡的機會來了。當時國民政府教育部選拔優秀工程技術人員公費留學,黃萬里以優異的成績通過考試,獲得了赴美留學的資格。

23歲的他,帶著滿腔熱情和一顆報國之心,踏上了遠赴美國求學的道路。

黃萬里先進入康奈爾大學學習,康奈爾大學是美國常春藤盟校之一,工程學科實力雄厚。在這里,他接觸到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水利工程理論。

美國在20世紀初期大規模開發水利資源,修建了大量的水壩和水庫,積累了豐富的工程經驗和理論研究成果。

在康奈爾大學學習期間,黃萬里特別關注河流泥沙運動的研究。

他發現,泥沙問題是水利工程中一個非常關鍵卻又容易被忽視的環節。許多水庫建成后,因為沒有充分考慮泥沙淤積問題,導致庫容迅速減少,甚至完全失去功能。

這個發現讓他意識到,如果要在中國這樣一個多泥沙河流的國家搞水利建設,必須深入研究泥沙運動規律。

在康奈爾大學獲得碩士學位后,黃萬里又轉入伊利諾伊大學繼續攻讀博士學位。伊利諾伊大學的土木工程系在河流水文和泥沙研究方面處于世界領先地位。

在這里,黃萬里師從多位著名的水利專家,系統地研究河流泥沙的運動機理。

博士研究期間,黃萬里在實驗室里進行了大量的水槽實驗。他觀察不同流速下泥沙的運動狀態,測量不同粒徑泥沙的沉降速度,分析河床形態對泥沙輸移的影響。

這些實驗雖然繁瑣,但讓他對泥沙運動規律有了深入的理解。

經過三年多的刻苦研究,黃萬里完成了博士論文,題目是關于河流泥沙運動的理論研究。他的研究成果得到了導師和學術委員會的高度評價。

1937年,26歲的黃萬里獲得伊利諾伊大學博士學位,成為當時中國為數不多的水利工程博士。

就在黃萬里準備回國的時候,傳來了盧溝橋事變的消息。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者在北平郊外的盧溝橋挑起事端,全面侵華戰爭爆發。

遠在美國的黃萬里心急如焚,他立即決定放棄在美國繼續工作的機會,啟程回國。

1937年底,黃萬里輾轉回到戰火中的祖國。此時大半個中國已經淪陷,國民政府遷往重慶。

黃萬里沒有選擇去相對安全的后方城市,而是主動請纓到四川工作。他認為,國家在危難之際,更需要水利人才來保障后方的生產和生活。

1938年,黃萬里進入四川水利局道灘委員會工作。道灘委員會的主要任務是治理長江上游的險灘,保障航運安全。

長江是連接西南后方和東部戰區的重要通道,航運安全關系到軍需物資和民用物資的運輸,戰略意義重大。

黃萬里被任命為工程師,后來又擔任測量隊長。他的工作是勘測長江上游的河道,測量水文數據,設計航道整治方案。

這份工作極其艱苦,需要長期在野外工作,經常要在險峻的峽谷中攀爬,在湍急的河流中測量。

但對于黃萬里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讓他能夠深入了解長江的真實面貌。

從1938年到1943年,整整六年時間里,黃萬里先后六次對長江及其支流進行了詳細的實地考察。

他的足跡遍布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等主要支流,從上游的高山峽谷到中游的平原河段,從枯水期的淺灘到洪水期的洪峰,他都進行了仔細的觀察和測量。

每次考察,黃萬里都會帶上測量儀器、筆記本和照相機。他測量河道的寬度、深度、流速,觀察河床的形態變化,記錄泥沙的淤積情況。

這些數據和觀察記錄,都被他詳細地記在筆記本上。這些筆記本后來成為他研究長江水文特征的第一手資料,也是他日后對長江水利工程提出專業意見的重要依據。

在涪江的考察中,黃萬里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涪江是嘉陵江的支流,河道相對平緩。他注意到,在一些水流變緩的河段,河床上會形成明顯的沙洲和淺灘。

這些沙洲的形成,是因為水流流速降低后,攜帶泥沙的能力減弱,泥沙就沉積下來。每到枯水期,這些沙洲就會露出水面,嚴重影響航運。

黃萬里還觀察到,這些淤積的泥沙并不是均勻分布的,而是集中在某些特定的河段。這些河段往往是河道變寬、水流變緩、或者有河流匯入的地方。

這個發現讓他認識到,河流的泥沙淤積是有規律可循的,如果能夠掌握這些規律,就可以預測水利工程建成后泥沙的淤積情況。

1940年,黃萬里被任命為涪江航道工程處處長。在這個職位上,他主持了多項航道整治工程,包括清除險灘、疏浚淤積河段、修建護岸工程等。

這些工程讓他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也讓他更深刻地認識到泥沙問題的復雜性和重要性。

在一次航道疏浚工程中,黃萬里遇到了一個難題。他們花了很大力氣疏浚了一段淤積嚴重的河道,可是不到一年,這段河道又重新淤積了。

這讓他意識到,簡單的疏浚治標不治本,必須從根本上改變水流條件,才能防止泥沙淤積。

這個經歷讓黃萬里開始思考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如果在河流上修建大壩,改變了水流的自然狀態,會不會引發更嚴重的泥沙淤積問題?

大壩蓄水后,水流流速降低,攜帶泥沙的能力必然減弱,泥沙會在哪里沉積?沉積的速度有多快?這些問題在當時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六年的長江考察,讓黃萬里對長江有了全面而深入的認識。他了解長江上游的地形地貌,熟悉各個河段的水文特征,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數據。

這些知識和經驗,成為他日后評價長江水利工程的重要基礎。

1943年,抗日戰爭進入最艱苦的相持階段。黃萬里離開四川水利局,轉到長城工程公司擔任經理。

長城工程公司是一家從事基礎設施建設的企業,主要承接公路、橋梁等工程項目。在這個崗位上,黃萬里一直工作到1945年抗戰勝利。

抗戰勝利后,國家百廢待興,急需大量的水利人才。1947年,黃萬里被任命為甘肅省水利局局長。

甘肅地處西北,干旱少雨,黃河從這里流過,水利工作十分重要。黃萬里在甘肅主持了多項水利工程,包括灌溉渠道、水庫、堤防等。

在甘肅工作期間,黃萬里對黃河有了近距離的接觸。黃河是中國的第二大河,也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之一。

黃河水中的泥沙含量極高,每立方米水中可以含有幾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的泥沙。這些泥沙給水利工程帶來了巨大的挑戰。

黃萬里在黃河邊做了大量的觀察和研究。他發現,黃河的泥沙主要來自黃土高原,那里的黃土質地疏松,容易被雨水沖刷。

黃河水流湍急,攜帶著這些泥沙一路奔騰而下。在水流平緩的地方,泥沙就會沉積下來,形成"地上河"。

通過對黃河的研究,黃萬里進一步認識到泥沙問題的嚴重性。他認為,在多泥沙河流上修建水利工程,必須充分考慮泥沙的影響。

如果處理不當,泥沙淤積會嚴重影響工程的效益,甚至導致工程失敗。



【2】新中國的水利建設與學術生涯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一年,黃萬里38歲,正值學術生涯的黃金時期。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水利建設成為國家重點發展的領域之一。

作為中國為數不多的具有海外留學背景和豐富實踐經驗的水利專家,黃萬里受到了重視。

1949年到1950年,黃萬里擔任東北水利總局總顧問。東北是新中國的重工業基地,水利建設對于工農業生產至關重要。

黃萬里在這個崗位上,參與了多項水利工程的規劃和設計,為東北地區的水利發展做出了貢獻。

1950年,黃萬里回到母校唐山交通大學,擔任教授。唐山交通大學在新中國成立后更名為唐山鐵道學院,繼續為國家培養鐵路和土木工程人才。

黃萬里在這里教授水利工程、河流動力學等課程,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學生。

在教學之余,黃萬里繼續從事科學研究。他撰寫了多篇關于河流泥沙運動的學術論文,在國內學術期刊上發表。

這些論文介紹了國際上最新的研究成果,也總結了他自己多年的研究和實踐經驗。

1953年,清華大學決定加強水利工程學科建設,邀請黃萬里到清華大學水利系擔任教授。

清華大學是中國頂尖的高等學府,能夠到清華任教,對于任何學者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譽。黃萬里欣然接受了邀請,舉家遷往北京。

在清華大學,黃萬里主要講授水文學、河流動力學、泥沙運動等課程。他的教學深入淺出,注重理論聯系實際,深受學生歡迎。

他經常結合自己在長江、黃河考察的經歷,給學生講解河流的真實情況,讓學生不僅學到書本知識,更了解中國河流的實際特點。

黃萬里在清華大學工作期間,中國的水利建設進入了一個新的高潮。

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制定了大規模治理江河的計劃,要在主要河流上修建水庫、大壩,實現防洪、發電、灌溉等綜合利用。

這些宏偉的計劃,需要大量的水利技術人才,也需要科學的論證和規劃。

1954年,長江發生特大洪水,武漢等地受災嚴重。這次洪水讓人們更加認識到治理長江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在這樣的背景下,關于在長江上修建大型水利工程的討論日益增多。早在1919年,孫中山先生就在《建國方略》中提出過開發三峽的設想,但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實施。

新中國成立后,三峽工程的設想再次被提出。

1955年,國家組織專家對三峽工程進行初步勘測和論證。黃萬里作為清華大學的水利專家,也參與了一些相關的討論。

憑借1938年到1943年六次長江考察的經歷,他對三峽地區的水文情況有著深入的了解。

1956年,偉人親自視察長江三峽,并寫下了著名的詩詞《水調歌頭·游泳》,其中有"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的名句,表達了對三峽工程的向往。

這首詩詞發表后,在全國引起了巨大反響,三峽工程成為舉國關注的話題。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項重大的水利工程開始實施——黃河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

三門峽工程是新中國在黃河上修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庫,計劃壩高106米,蓄水庫容354億立方米,建成后將具有防洪、發電、灌溉等綜合效益。

三門峽工程的設計由蘇聯專家主持。當時中國與蘇聯關系密切,蘇聯在水利建設方面有豐富的經驗,曾建成過多座大型水壩。

蘇聯專家設計的三門峽方案,采用高壩大庫的方式,通過蓄水來控制黃河洪水。

1957年6月,水利部在北京召開三門峽工程討論會,邀請全國各地的水利專家參加。

會議的主要議題是討論三門峽工程的設計方案,聽取專家們的意見。黃萬里作為清華大學的代表,參加了這次會議。

會議開始后,絕大多數與會專家都對蘇聯的設計方案表示贊同。大家認為,三門峽工程是新中國水利建設的里程碑,將徹底改變黃河的面貌,解除黃河水患的威脅。

會場氣氛熱烈,許多專家爭相發言,表達對工程的支持和期待。

可是,當輪到黃萬里發言時,會場的氣氛變了。黃萬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提出了與眾不同的看法。

他說,三門峽工程的設計方案存在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沒有充分考慮黃河的泥沙。

黃萬里指出,黃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每年從黃土高原攜帶約16億噸泥沙奔流而下。

如果在三門峽修建高壩,水流流速會大幅降低,這些泥沙會在水庫中大量沉積。按照他的計算,水庫可能在幾年之內就會被泥沙淤滿,失去原有的功能。

更嚴重的是,泥沙淤積會向上游延伸,威脅到關中平原,甚至可能淹沒西安。

這番話一出,會場立刻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質疑的聲音。有人說黃萬里的計算有誤,有人說他對蘇聯專家的方案理解不夠,還有人暗示他是在故意唱反調。

會議主持人打斷了討論,讓會議繼續進行。

會后,黃萬里并沒有放棄自己的觀點。他認為,作為一個水利工作者,有責任把自己的專業判斷說出來。

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整理自己的研究資料,撰寫了一篇詳細的技術報告,系統地分析了三門峽工程可能面臨的泥沙問題。

1957年下半年,黃萬里又寫了一篇題為《花叢小語》的文章。這篇文章采用寓言的形式,通過花叢中不同花朵的對話,表達了對盲目追求大型工程、忽視科學論證的擔憂。

文章文筆優美,寓意深刻,在《中國水利》雜志上發表后,引起了較大反響。

1958年,中國的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這一年被劃為右派的知識分子超過55萬人。黃萬里因為在三門峽工程問題上提出不同意見,加上《花叢小語》一文,被劃為右派。

被劃為右派后,黃萬里失去了教授職位,不能再給學生上課,也不能發表學術論文。他被下放勞動改造,先是在學校里做一些體力活,后來被送到工地上參加勞動。

1961年,黃萬里被下放到北京密云縣,參加密云水庫的建設。密云水庫是北京市重要的水源地,當時正在建設中。

黃萬里在工地上從事體力勞動,挖土、挑擔、搬運材料。從一個享有盛譽的大學教授,變成一個普通的勞動者,這個轉變對黃萬里來說是巨大的打擊。

在密云勞動改造期間,黃萬里仍然保持著對水利工程的關注。雖然不能參與技術工作,但他在勞動之余,仍然觀察水庫的建設情況,思考著水利工程的各種技術問題。

他堅信,自己對三門峽工程的判斷是正確的,總有一天事實會證明這一點。

與此同時,三門峽工程按照原定計劃繼續推進。1958年,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正式開工。

1960年9月,主體工程基本建成,開始蓄水。工程建設的速度很快,從開工到蓄水只用了兩年多時間。

然而,三門峽水庫蓄水后不久,問題就開始顯現。正如黃萬里當初預測的那樣,大量泥沙在水庫中沉積,庫容迅速減少。

更嚴重的是,泥沙淤積向上游延伸,渭河下游出現嚴重淤積,關中平原大面積農田被淹。到1962年,三門峽水庫的庫容已經減少了一半以上,防洪和發電能力大打折扣。

面對嚴峻的形勢,國家不得不對三門峽工程進行改建。1962年,三門峽工程開始第一次改建,將原來的8個泄洪孔改建為排沙孔,降低蓄水位,以增加排沙能力。

這次改建實際上是對原設計方案的重大修改,也間接證明了黃萬里當初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1966年,特殊時期開始。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許多知識分子受到沖擊,黃萬里也不例外。他被送到河南三門峽繼續勞動改造。

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讓他在自己曾經反對的工程現場,親眼目睹著當初預言的應驗。

在三門峽工地上,黃萬里看到了水庫嚴重淤積的情況。原本清澈的庫區,現在到處是泥沙沉積形成的淺灘。水庫的蓄水能力大大降低,發電效益也遠遠達不到設計標準。

看到這些,黃萬里心情復雜。作為一個水利工作者,他并不希望看到工程失敗,但作為一個曾經提出過警告的人,現實的發展確實驗證了他的判斷。

在三門峽勞動改造的日子是艱苦的。黃萬里已經年過半百,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

但他始終保持著樂觀的態度,相信總有一天會恢復正常。在勞動之余,他仍然關注著中國的水利事業,思考著如何才能把水利工程做得更好。

特殊時期持續了十年。這十年間,中國的科研和教育事業受到嚴重影響,許多科研項目停滯,許多學校停課。黃萬里作為右派,更是處于社會的邊緣,無法參與任何學術活動。

但他從未放棄對水利科學的研究,他相信,科學的價值總會被認識,真理總會戰勝謬誤。

1976年,特殊時期結束。中國開始進入新的歷史時期。1978年,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各項事業開始恢復正常。在這樣的背景下,為右派平反的工作逐步展開。

1980年,黃萬里終于等來了恢復名譽的消息。這一年,他被恢復清華大學教授職務,可以重新回到講臺,繼續從事教學和科研工作。

此時的黃萬里已經69歲,頭發全白,身體也大不如前。但他的精神依然矍鑠,對水利事業的熱情絲毫未減。

重返清華園后,黃萬里繼續給研究生講課,指導學生進行科研。他把自己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和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年輕一代。

他經常對學生說,做水利工程一定要尊重科學規律,要深入實地調查研究,不能憑主觀愿望做決策。

這些年里,黃萬里也在思考中國水利事業的發展方向。他看到,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快速發展,對能源的需求日益增加。

水電作為清潔能源,有著巨大的開發潛力。長江、黃河等大江大河,都具有豐富的水能資源。合理開發這些資源,對于國家現代化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3】三峽工程的論證與三次上書

1980年代,中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經濟建設成為國家工作的重心,對能源的需求急劇增加。在這樣的背景下,三峽工程的設想再次被提上議程。

三峽工程的設想由來已久。早在1919年,孫中山先生就在《建國方略》中提出了在長江三峽修建大壩的構想。

新中國成立后,1950年代曾經對三峽工程進行過初步勘測。但由于種種原因,這項工程一直沒有啟動。

1980年,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國家重新啟動了三峽工程的論證工作。

1980年7月,水利電力部向中央提交了《關于三峽工程近期工作安排的請示報告》,建議重新開展三峽工程的勘測和論證工作。

1981年,水利電力部成立了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負責三峽工程的前期工作。

辦公室組織專家對三峽地區進行了詳細的地質勘測、水文觀測、生態調查等工作,為工程論證提供基礎資料。

1982年到1983年,關于三峽工程的討論日益增多。

支持者認為,三峽工程建成后,可以極大地提高長江的防洪能力,保護中下游數千萬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可以提供巨大的電力,緩解國家能源緊張的局面;還可以改善長江航運條件,促進西南地區的經濟發展。

反對者則提出了一些擔憂。他們認為,三峽工程投資巨大,工程復雜,技術難度高,存在一定的風險。

工程建設需要移民上百萬人,社會影響深遠。還有人擔心,大壩建成后可能對生態環境造成不利影響。

1984年,國務院決定對三峽工程進行全面、系統的論證。為此,成立了"長江三峽工程論證領導小組",由國家相關部委領導和專家組成。

論證工作分為14個專題,包括水文、泥沙、防洪、發電、航運、移民、生態環境、工程技術等方面,每個專題由相關領域的專家負責。

1986年,三峽工程論證工作正式全面展開。論證領導小組組織了400多位專家,分成14個專題組,對三峽工程的各個方面進行詳細論證。

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最全面的工程論證,體現了國家對三峽工程的高度重視。

論證過程中,各專題組的專家深入三峽地區進行實地調查,收集了大量的基礎數據。

他們研究了三峽地區的地質構造、水文特征、氣象條件、生態環境等,分析了建壩后可能產生的各種影響。

黃萬里雖然沒有參加論證組,但他一直關注著三峽工程的論證進展。作為一個在長江工作過多年的水利專家,他對長江有著深厚的感情,也有著自己獨特的認識。

1938年到1943年六次長江考察的經歷,讓他對長江上游的情況了如指掌。

1986年,得知三峽工程論證工作全面展開后,黃萬里經過深思熟慮,決定給中央寫信,表達自己的專業意見。

這一年,他已經75歲,身體狀況不如從前,但他覺得,作為一個水利工作者,有責任把自己的看法說出來。

黃萬里花了幾個月時間,查閱了大量資料,包括他當年在長江考察時記錄的筆記、多年來收集的水文數據、國內外關于河流泥沙研究的文獻等。

他還重新進行了一些計算和分析,力求使自己的觀點有充分的科學依據。

1986年下半年,黃萬里完成了第一封給中央的信。在信中,他首先表達了對三峽工程論證工作的關注,肯定了國家對工程論證的重視。

他指出,三峽工程是一項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工程,必須經過充分、科學的論證,不能倉促上馬。

信寫好后,黃萬里通過正式渠道呈送中央。他期待著能夠得到回應,能夠有機會詳細說明自己的觀點。然而,幾個月過去了,信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1987年到1988年,三峽工程的論證工作進入關鍵階段。各專題組陸續完成了論證報告,總體上對三峽工程持肯定態度。

論證報告認為,三峽工程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在經濟上是合理的,在生態上是可以接受的,建議盡快啟動工程建設。

1988年,國家計委組織專家對三峽工程論證報告進行審查。審查會議召開期間,黃萬里得知了這個消息。

他意識到,三峽工程可能很快就要做出決策了。如果現在不說出自己的看法,以后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于是,黃萬里又寫了第二封信。這封信比第一封更加詳細,也更加懇切。

他在信中回顧了自己從事水利工作的經歷,特別是1938年到1943年在長江的六次考察。他說,自己對長江有著深厚的感情,也有著深入的了解。

作為一個快80歲的老人,他沒有任何私心,只是希望能夠把自己的經驗和判斷提供給決策參考。

黃萬里在信中特別提到,三門峽工程的教訓值得吸取。

三門峽工程當初也是經過論證的,也是由專家設計的,可是建成后不久就出現了嚴重問題,不得不進行改建。

這個教訓說明,水利工程的復雜性往往超出人們的預料,必須充分考慮各種可能的風險。

第二封信寫好后,黃萬里再次通過正式渠道呈送。他希望這次能夠得到重視,能夠有機會參與到三峽工程的討論中來。但遺憾的是,這封信同樣沒有得到回應。

1989年到1991年,三峽工程的準備工作繼續推進。國家對三峽工程進行了更詳細的規劃,包括工程的具體方案、移民安置計劃、資金籌措方案等。

同時,也在積極爭取國際上的支持,邀請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對三峽工程進行評估。

1991年,國務院向全國人大提交了《關于興建長江三峽工程的議案》,提請全國人大審議。

按照計劃,這個議案將在1992年3月召開的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進行表決。

得知這個消息后,黃萬里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這次人大會議通過了三峽工程議案,工程就將正式啟動,再想提出不同意見就來不及了。

1992年初,81歲的黃萬里不顧身體狀況,開始準備第三封信。

這一次,他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確,把自己的判斷更清楚地表達出來。他要讓決策者知道,三峽工程可能面臨的風險和挑戰。

黃萬里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連續工作了幾個星期。他翻出了當年在長江考察時的筆記,重新研究了長江的水文資料,進行了大量的計算。

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患有嚴重的心臟病,醫生多次囑咐他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勞累。但他顧不了那么多,他覺得自己必須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1992年3月,就在全國人大會議召開前夕,黃萬里完成了第三封信。這封信篇幅很長,詳細論述了他對三峽工程的看法。

他在信中寫道,自己是懷著對國家、對民族高度負責的態度來寫這封信的,希望決策者能夠認真考慮他提出的問題。

寫完這封信后,黃萬里讓家人幫忙寄出。他心里清楚,這封信可能仍然得不到回應,但他覺得自己盡到了一個水利工作者的責任。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問心無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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