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曾憲勇
出品| 勇礪商業評論 阿桶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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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下午3點50分,蘇州大學附屬醫院的一間ICU里,醫生動用了一臺 ECMO設備,但最終仍然沒能挽回一個41歲男人的生命。
張雪峰,這個曾經用七分鐘視頻點燃無數寒門學子希望的教育網紅,這位一度被稱為"考研界相聲演員"的國民導師,因心源性猝死永遠停下了生命奔跑的腳步。
就在三個小時前,他還在公司的跑步機上完成了當日的運動打卡——3 月累計 72 公里,朋友圈里的記錄生機勃勃……有人感慨道,命運最殘酷的“黑色幽默”莫過于此:一個靠跑步釋放壓力的拼命三郎,最終倒在了自己最信賴的解壓方式上。
01
從東北小城到教育帝國
一個時代樣本的崛起之路
1984 年,張雪峰出生在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富裕縣。
縣名帶著"富裕"二字,他家卻與這個詞毫無關系——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初中時雙雙下崗,家里窮得連套像樣的房子都沒有。用他后來的話說:"那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個自己的房間,不用聽著火車鳴笛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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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張雪峰以 480 多分的成績考入鄭州大學給排水工程專業。這個專業他當時都沒弄明白,還以為是"疏通下水道的"。大學期間,他發現自己對本專業毫無興趣,卻在主持人比賽和辯論賽中如魚得水,練就了一副能說會道的好口才。
2007 年,張雪峰北漂,住在北京海淀區六郎莊村,每月工資 2500 元,房間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那是《蟻族》《蝸居》風行的年代,他是被時代銘記的北漂"蟻族"之一。
2008 年,他正式走上考研輔導的講臺。起初并不順利,學生嫌他講課枯燥,甚至中途離場。不服輸的他一頭扎進數據里,把全國 400 多所大學、400 多個科研院所的招生信息、就業數據扒得底朝天,每天工作到凌晨四點,硬生生打磨出"段子 + 干貨"的獨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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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 6 月,一條《七分鐘解讀 34 所 985 高校》的視頻突然爆火。張雪峰用東北大碴子味的幽默,把復雜的高校層級、專業利弊講得明明白白,幾天播放量破千萬。“張雪峰”這個名字,徹底走出了考研圈。
此后十年,他完成了從考研名師到企業家的蛻變。
2021年,他離開北京遷往蘇州,創立蘇州峰學蔚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2024年,公司營收超過 8 億元,僅高考志愿填報服務一場 3 小時直播就能入賬 2 億元。他名下關聯 11 家企業,其中 9 家存續,業務橫跨教育、圖書、文化傳媒、投資乃至酒店管理……
他的家庭同樣引人注目。妻子李麗婧是蘇州某高校的歷史學博士、校聘副教授,兩人 2017 年經朋友介紹認識,相識僅 40 天閃婚。女兒張姩菡 2015 年出生,這個名字是他翻了半年字典的結果——"姩"是古代女子名用字,"菡"指荷花,諧音"念寒",寄托著不忘東北寒門出身的深意。
02
企業家 IP 的雙刃劍
當個人成為企業的唯一護城河
張雪峰的離世,戳破了一個被全網熱炒的商業神話——揭示出"一人公司"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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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I 技術被神化的今天,"一個人 + 一臺電腦 + 一套 AI 工具就能撐起一家公司"的論調甚囂塵上。張雪峰似乎做到了。他憑借個人 IP 將知識付費的轉化效率拉到極致,旗下公司創下"3 小時入賬 2 億"的神話。但他同時也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當創始人本人成為企業唯一的、不可復制的核心競爭力時,"人沒了,公司還在嗎"就成了無解的命題。
這在IT業內被稱為典型的"單點故障"風險。在計算機系統中,一旦某個關鍵節點失效,整個系統將面臨崩潰。張雪峰的商業生涯,就是一場現實版的"單點故障"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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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自己公司的“活招牌”,是資本眼中的核心資產,是團隊 300 多號人的衣食父母。作為超級 IP,他需要高頻輸出內容維持熱度;作為企業 CEO,他需要管理團隊、處理事務;作為投資人,他需要研判趨勢。這種多維度的壓力,讓哪怕擁有頂級資源的他也疲于奔命。
2023 年,他就曾因過度勞累出現胸悶心悸,被醫院強制住院。那時他的身體已經發出了警告,但他無法像普通打工人那樣"請假躺平"。因為只要他停下來,公司巨大的現金流和商業承諾就可能斷檔。
有人曾經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企業家是否應該特別強調和凸顯自己的 IP?答案是復雜的。個人IP確實能在短期內為企業帶來巨大的流量和信任背書,降低獲客成本,提升品牌辨識度。但當個人 IP 與企業品牌完全綁定時,風險也隨之而來:創始人的健康風險、言論風險、道德風險,都會直接轉化為企業的生存危機。
真正成熟的企業,應該在借助創始人 IP 起勢后,盡快完成"去個人化"的品牌建設,建立制度化的運營體系和人才梯隊。不要讓自己成為企業的唯一支柱,盡快完成"去個人化"的品牌建設,培養核心團隊,建立可復制的運營模式。
否則,再輝煌的商業帝國,也可能因一個人的倒下而轟然崩塌。
03
被忽視的身體警報
為什么他停不下來?
其實,張雪峰的身體早已亮起紅燈。
2023年6月,他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被醫院強制收治住院。醫生明確叮囑他不可再過度勞累。
2026 年,他報名無錫馬拉松,但因體檢不合格被勸退——這已是明確的危險信號。有跑友透露,體檢不過關很可能就是心臟問題。網友曾在他直播時提醒他嘴唇發紫,要注意心臟,他卻自信地反駁:"你跑不過我你信不信,我一個能跑半馬的人。"
張雪峰,始終將自己視為一個“無法停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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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一年飛行 300 多次,日均睡眠只有 3 到 5 小時,一天工作 12 到 18 個小時是常態。最忙的高考志愿填報季,他曾連續 19 天,每天工作超過 18 小時。他的社交媒體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就是"累"。他曾坦言,最累的時候,甚至希望"一覺不醒"。
為什么明知身體有問題,還要繼續透支?
首先,筆者覺得他陷入了“商業模式的綁架”。哪怕這種綁架是他自己認可并知道深陷其中的。
張雪峰的公司本質上是以創始人 IP 為核心資產的"超級個體戶"。他無法復制自己,即使有 AI 也無法替代他在直播間里的犀利點評、那些讓家長信服的"真話"、那些能引發共鳴的"人設"。換一個人來演,就全變了味。其實,這個行業中還有許許多多被自己或者商業資本綁架而無法自拔的“張雪峰”。
其次,他背負了責任感的枷鎖。
張雪峰多次提到公司賬上常年備有足以支付 200 名員工半年工資的儲備金,他說這是為了"萬一自己出事,不能虧了跟著他干的人"。這份責任感令人敬佩,但這句“公開宣言書”也成了他此后一直無法卸下的重擔。其實,企業家要學會"認慫",學會放下,學會把健康和生命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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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他對健康和死亡存在一定的錯誤認知。
張雪峰甚至曾在直播中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有一天,讓我選擇一種死法,我最希望的,是猝死。"如今一語成讖。這種對猝死的輕描淡寫,反映了他對健康風險的嚴重低估。此前剛剛提及的張雪峰對跑友直播間提醒他嘴唇發紫,要注意心臟時,他那句自信的反駁"你跑不過我你信不信,我一個能跑半馬的人",也反映出了這種心態。
醫學專家指出,在長期熬夜、極度疲勞的狀態下進行高強度運動,相當于給超負荷的心臟"火上澆油",是誘發心源性猝死的極高風險組合。最終,不過很可惜的是,這顆長期超載運轉的心臟,終于在 2026 年 3 月 24 日中午的跑步機上,驟然停擺。
04
“硬漢”張雪峰直面感激與質疑
在筆者看來,張雪峰對于教育行業的貢獻,毋庸置疑。
張雪峰打破了高校的信息壟斷。以前很多學生選專業全靠"賭運氣",高校藏著掖著就業數據和真實的學科內幕,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能憑專業名字好聽就盲目報考。而張雪峰把最實在的就業數據擺上臺面,"這個專業就業率 30%,那個專業起薪 8000",直白得像一把錘子,敲碎了高校的"皇帝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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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推動了高校專業的改革。神奇的是,被他推崇的電氣工程、機械設計等專業,后來都成了香餑餑;被他吐槽"畢業即失業"的某些文科專業,招生人數直接暴跌。甚至有高校因為專業轉出率太高被停招,湖南、江西等地還出臺政策,把轉出率和專業生死掛鉤。高校從"高高在上的甲方",硬生生變成了"討好學生的乙方"。
從某種意義上講,張雪峰是寒門學子的"信息擺渡人"。或許,他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別人撐把傘;他從寒門走出,所以最懂寒門學子的迷茫。他對普通家庭的建議務實、真誠,能幫助無數孩子避開"天坑"專業,讓無數父母少走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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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么后期他受到了如此多的指責和批評?
出于各種原因,業內人士及一些官方媒體都向張雪峰投擲過鋒利的刀劍。原因無非以下幾種。
第一,張雪峰言論過于極端。他說"孩子要報新聞學,就直接打暈,隨便一個專業都比新聞強",引發新聞學界集體回懟;他說"所有文科專業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就是舔",得罪了一大票文科生。他追求的從來不是精確、四平八穩,而是一種高度抽象的情緒性概括,讓你以為自己"懂了"就可以了。
第二,爭議是他的“正資產”。張雪峰是老師,但也是網紅,還是生意人。他要追求流量的最大化——表達越鋒利,判斷越絕對,情緒越濃烈,用戶就越容易有人"買單"。2025 年 9 月,他的賬號因"直播長時間使用污言穢語"被平臺禁止關注,這正是流量反噬的結果。
第三,張雪峰設置的高價課程與"底層代言人"人設形成了難以擺脫的矛盾。張雪峰曾經被視為"底層代言人",但他高達 12999 元和 18999 元的圓夢卡和夢想卡,卻"非本人指導",絲毫沒有親民的意味,備受輿論批判。
某種程度上,張雪峰和特朗普有些類似。他們都積累了巨額財富,早非"階級兄弟",卻被很多人視為"底層代言人"。他們的話語漏洞百出,太多不值一駁,卻始終被很多人視為"絕對正確"。
05
熄滅的燈與未竟的路
張雪峰走了,帶著他未竟的事業和對 11 歲女兒的無限牽掛。
那個為他取名"張姩菡"時翻了半年字典的父親,那個承諾"我閨女不用考研,我掙的錢夠她試錯一輩子"的父親,那個每周二、四騎電動車接女兒放學的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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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好父親,張雪峰為女兒規劃好了避開內卷的人生藍圖,卻唯獨沒能規劃好自己的終點。
他的離去,像一種時代情緒被突然截住——圍繞他,原本有那么多洶涌的意見、爭論與情緒宣泄,在一瞬間歸于沉寂。那些尚未說完的話、尚未達成的共識,以及反復撕扯的分歧,都被按下了終止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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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的驟然離世,給這個時代敲響了沉重的警鐘。
張雪峰未必是藥,但他無情地揭開了這個時代的種種“病灶”——教育焦慮、內卷文化、健康透支、IP 依賴……這些問題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消失,他是一個“吹哨人”,同時也是一個“受害者”。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警醒。
再見!“寒門擺渡人”。
別了!硬漢張雪峰。(文/曾憲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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