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生前，我對他的了解，僅限于他的幾次出圈言論。而近日媒體對于他的現象級報道，則讓我有機會了解到他的方方面面。其中最讓我驚訝的一點是：愛者之愛其深，痛哭之若失去父母；厭者之厭其切，甚至有人到了因此被禁言的地步。

一個41歲的男人，他的身上集中了公眾“神鬼一體”的投射，這種“文化現象”（是的，在這里張雪峰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成為了一個文化符號）非常獨特，而試圖剖析這種現象的根源，我覺得還是滿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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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回顧一下張雪峰的一生。張雪峰原名張子彪，其實這個名字倒是跟他的形象吻合。1984年，子彪出生于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富裕縣，這個地方就在傳說中的流放之地寧古塔附近，真正的苦寒之地也。

高中畢業后，張雪峰就讀于鄭州大學2003級給排水專業。大學畢業，同學都在積極準備考研，他便主動幫大家查資料。

2007年，張雪峰開始北漂生活。據傳其基本工資有2500元，房間只能放下單人床，里面只有電燈泡和電風扇。2008年，張雪峰正式走上講臺，但是前期并不受歡迎，甚至多次出現學生指著他說“老師你講的這個東西，對我們沒什么用，沒什么意思”的情形。

備受打擊后，張雪峰開始反復琢磨備課內容，親自搜集全國400多所大學、400多個科研院所的學校和專業資料、招生簡章、錄取情況、畢業生就業等信息，完善課件內容。在反復摸索下，直到2010年，張雪峰開始能抓住學生感興趣的內容，課堂反響有所改變。
2016年，一段《七分鐘解讀34所985》的視頻，讓張雪峰爆火全網。他跳出傳統講師的刻板模樣，用相聲式的講課風格，把晦澀的院校、專業、考研知識講得通俗易懂。他泥沙俱下的巧舌及口才發揮，也開始得到市場認可。

而后他轉戰高考志愿填報，創辦公司，深耕升學規劃，精準戳中了萬千家庭的痛點。他的事業，始終圍繞著“普通家庭”展開。沒有高高在上的理論，沒有不食人間煙火的空談，他只講最實在的話：城市優先于學校，學校優先于專業；普通家庭選專業，先談生存，再談理想；寒門慎學醫，慎選冷門文科，別拿人生賭未知。

普通家庭出身，北漂十余年，從最基礎的考研代理起步，摸爬滾打，靠著接地氣的講解、犀利直白的話術，張雪峰在教育圈殺出一條血路。

張雪峰從不避諱自己的功利，也從不掩飾對底層家庭的共情。他用自己的經驗和數據，為無數迷茫的考生和家長撥開迷霧，幫他們避開高分低就、專業踩坑的陷阱，這份實打實的幫助，讓他成為千萬人心中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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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喜歡張雪峰的人來說，他無異于信息盲區里，照進來的一束光。很多人對他滿懷感激，視若神明，是因為他填補了當下最殘酷的信息差。
在教育內卷愈演愈烈的當下，升學早已不是孩子一個人的戰斗，而是整個家庭的博弈。城市精英家庭手握資源，深諳升學規則，能為孩子規劃好每一步；而廣大的普通家庭、農村家庭，對院校選擇、專業前景、就業方向一無所知，只能摸著石頭過河，稍有不慎，便是十幾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張雪峰做的，就是把藏在暗處的升學潛規則擺到臺面上，用最直白的方式講給普通人聽。他的免費公開課，讓無數沒條件報高價指導課的家庭，也能獲取關鍵信息；他的句句“大實話”，戳中了普通人對階層下滑的恐懼，也給了他們抓住向上流動機會的底氣。
在支持者眼里，他不是網紅，而是接地氣的引路人，是懂底層疾苦的自己人。他不站在精英的制高點說教，只站在普通人的立場，給最實用的答案，這份共情與實用，讓他收獲了死心塌地的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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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反對張雪峰的聲音，也從未停歇過。學界專家、文人學者批判他：把教育徹底淪為就業的工具，消解了教育的人文價值與理想意義，只談薪資不談熱愛，只講功利不講情懷，是對教育本質的背離。
他那句“勸人別報新聞學”，引發軒然大波，被指責片面武斷、否定人文專業的價值；他的功利主義教育觀，被認為加劇了教育內卷，讓家長和孩子陷入更深的焦慮；他的高價志愿填報服務，也被詬病是利用大眾的焦慮收割流量、賺取利益。
在批判者眼中，他是教育商業化、網紅化的負面典型，用流量思維解構教育的神圣性，用單一的成功標準綁架年輕人的選擇，讓教育失去了本該有的溫度與理想。

以上的批評，也僅僅局限于教育范疇，而去年的一場“5000萬捐款事件”，一個內部的觀禮視頻，被無限放大之后暴力破圈。在厭張者心里，一個張牙舞爪的收割愛G流量的形象至此留下，張雪峰也因此被全平臺階段性禁言。而很多人對他的粉轉路轉黑，都是在此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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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獲得巨大的成功（財富+影響力）之后，公眾往往會通過他的言行來考量他的價值觀，以此來評判他是否配得上享有這樣的名利。

其實從考研講臺走到高考志愿填報舞臺的張雪峰，一生都活在極致的撕裂里。公眾對他的愛與恨，從來都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針對這個時代的困境。

他的爆火，是教育信息不對稱的必然產物。當公共教育服務無法滿足普通家庭的升學規劃需求，市場便會填補空白，他恰好抓住了這個機會，成為了時代的選擇。

他的撕裂，是教育理想與現實的激烈碰撞。一邊是詩和遠方的人文理想，一邊是柴米油鹽的生存現實，兩種立場的沖突，造就了對他截然相反的評價。而他爆火之后的一些極端及敏感言行，又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思想暴力，加深了其膨脹到極致的暴發戶嫌疑。

張雪峰的離世，更是內卷時代個體透支的悲劇。長期高強度工作、連軸轉的直播、奔波不停的行程，他用拼命詮釋著底層逆襲的不易，也最終倒在了極致的奮斗里。他就像無數被內卷裹挾的普通人，不敢停下、不能停下，直到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死于“飛輪效應”）
張雪峰從來不是神，也不是魔，他只是時代浪潮里的一粒沙，是社會焦慮的承載者，是階層矛盾的發聲器。愛他也好，厭他也罷，都不得不承認，他精準地踩中了時代的脈搏，把教育從道德層面抽離，轉變成一種服務。

從此人間再無張雪峰，但他留下的問題，依舊擺在我們面前：普通家庭的孩子，該如何平衡教育的理想與現實？教育的本質，究竟是育人修身，還是謀生工具？教育的信息差，何時才能真正縮小，讓每個家庭都能擁有平等的選擇機會？......另外，在這個越發粗暴的流量時代，到底有沒有一種網紅，能經得住公眾的反復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