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一封越洋信，從美國送到臺灣。寫信人是于鳳至，收信人是被軟禁了20多年的丈夫張學良。信上只有一句話：次子張閭玗，在美國遭遇車禍，沒了。

那年，張學良57歲。他看完信，坐在藤椅上，整個人都在發抖，最后發出一聲嘶啞的哭聲，像受了傷的野獸。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了。他還不知道，第三次，正在來的路上。

01

張學良和于鳳至是包辦婚姻，但于鳳至硬是撐起了張家的天。從1916年到1919年，她接連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張閭珣、次子張閭玗、三子張閭琪，外加女兒張閭瑛。

三個兒子的名字出自《爾雅》，“珣玗琪”都是美玉。張學良對他們寄予厚望，尤其是老三張閭琪。

老三張閭琪，是三兄弟里最像張學良的。天資聰穎，六歲就能背一大段儒家經典，字也寫得漂亮。張學良常說，這孩子將來能重振張家。

可1929年秋天，閭琪染上了肺結核——那個年代的“白色瘟疫”，得了基本就是等死。于鳳至日夜守在病床前。1931年，閭琪在沈陽一家日本人開的醫院拍X光，機器突然爆炸，碎片扎進要害。12歲的孩子，就這么沒了。

中年喪子的痛，像鈍刀子割肉。可更大的厄運，還在后頭。

1936年，西安事變爆發。張學良的人生急轉直下，被蔣介石軟禁。于鳳至怕孩子被牽連，做了一個讓她后悔一輩子的決定：帶三個孩子去歐洲避難。

02

他們先到了英國。起初還算安穩，于鳳至給孩子們找了最好的學校。長子張閭珣讀文科，腦子好使；次子張閭玗遺傳了父親的運動天賦，網球、騎馬樣樣拿手。1929年華北運動會上，11歲的張閭玗還跟父親打過一場網球表演賽，全場喝彩。

可好景不長。1937年，于鳳至得知張學良被囚禁的消息，心急如焚，把三個孩子托付給張學良的英國朋友培漢，獨自回國陪丈夫。培漢這人，人品不算壞，但有個毛病——酗酒。

更要命的是，外面風言風語，說張學良早就被處決了。培漢一聽，對三個孩子的態度就變了，從“朋友托付”變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他把孩子從別墅趕出來，吃穿用度一減再減。三個十幾歲的孩子，在戰時的倫敦自生自滅。

1940年，德軍開始日夜不停地轟炸倫敦。燃燒彈像雨點一樣砸下來，滿城火光。一天夜里，空襲警報又響了，三個孩子跟著人群逃命——

沒有大人，沒人管他們。跑著跑著，老二張閭玗突然停住了。他看見滿地死尸，聽見四處的哭喊聲，頭頂飛機還在轟鳴，炸彈還在往下落。

他猛地發出一聲怪笑，轉身就跑進了漆黑的巷子，再也沒出來。

等哥哥姐姐找到他，他已經趴在泥地里，神志不清了。精神分裂，就是那個晚上種下的根。培漢當然不會掏錢給他治病。病就這么拖著，越來越重。

后來于鳳至在美國查出癌癥，把三個孩子接到了身邊。但她剛做完手術，家里沒錢，根本治不起閭玗的病。

直到后來她靠炒股賺了點錢，才開始正經給他治。可精神分裂拖了這么久，哪那么容易好？

到了1956年，39歲的張閭玗病情急劇惡化。整天不吃不喝，反復在病房墻上用手指寫同一個字——“爸”。于鳳至看不下去了，她想，無論如何，得讓孩子見父親最后一面。

她找到宋子文，由宋子文出面，臺灣那邊終于松口了。可于鳳至自己，沒去。

她手里攥著蔣介石消極抗日的證據，當年就是靠這些東西才保住了張學良的命。

她太清楚了，自己只要一踏上臺灣，蔣介石絕不會放她走。于是，張閭玗一個人，在美國朋友的陪同下，坐船去了基隆。

父子相見，是在基隆一家醫院里。張學良從新竹被特務押過來，見面只有短短一個小時，旁邊站著軍警。

張閭玗認出父親，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喊出那聲“爸”。張學良老淚縱橫，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更帶不走兒子。

一個月后，于鳳至收到宋美齡的親筆信。信很短，就說張閭玗在基隆永和醫院病逝了。于鳳至在宋子文家里接過這封信，當場暈了過去。

醒來后，她沒哭，自己走出門，發動了車。開著開著，車不知怎么就停在了紐約一家殯儀館樓下。她上了五樓，對著好友莉娜的銅棺，終于放聲大哭。

03

可老天爺還沒放過她。

長子張閭珣從小就愛開車。在沈陽時，他就迷上了速度和引擎的轟鳴。到美國后，他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從斯坦福畢業，又考了康奈爾的博士，在紐約找了份體面工作，結了婚，生了孩子。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但他放不下賽車。1955年秋天，他拿了加州賽車冠軍，這下更瘋了，一心想拿全美冠軍，要在白人堆里證明中國人有多強。母親和老婆輪番勸，他根本聽不進去，像走火入魔一樣，把所有業余時間都拿來練車。

1957年3月13日，一個星期三，大霧天。張閭珣凌晨三點就爬起來，把車開到住處附近一處幾百米高的陡坡上。他把油門踩到底，從盤山公路飛馳而下。

霧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剛從彎路拐出來，對面一輛大卡車沖過來，他猛踩剎車——來不及了。車子失控，跟卡車擦了一下，直接從公路頂上翻了下去，連人帶車掉進了深溝。

張閭珣被送進醫院，一直昏迷。腦袋重傷，脊椎神經斷了，左腿骨折截癱。他成了植物人。母親和老婆輪流守在床邊，可他從沒醒來。到了秋天，傷口化膿引發敗血癥，40歲的張閭珣走了。

三年之內，于鳳至送走了兩個兒子。

04

張學良和于鳳至的三子一女，最后只剩下了女兒張閭瑛。老大賽車撞死在美國，老二嚇瘋后病死在臺灣，老三12歲早夭在沈陽。

于鳳至后來對女兒說過一句話，道盡了她一生的苦：“我最大的錯，就是把你們三個丟在英國。”可當時，她能怎么選？丈夫被囚，自己得癌，亂世之中，哪有什么萬全之策？

好在女兒爭氣。張閭瑛通曉七國語言，拿了哥大博士學位。有人想把她介紹給孔祥熙的兒子，她說“要嫁就嫁普通人”，最后嫁給了同學陶鵬飛。如今她已經106歲了，是張家子女里唯一活過百歲的。

趙一荻生的四子張閭琳，從小被送到美國寄養，后來成了NASA的航天工程師，也還健在。于鳳至生的三個兒子全沒了，趙一荻生的兒子卻平安長壽。命運的劇本，從來不講道理。

張學良活了101歲，于鳳至活了93歲，三個親生兒子卻全走在他們前頭。

明明是含著金湯匙來到這世上，最后卻在異國他鄉孤獨地閉上眼睛。可悲可嘆，不得不讓人感嘆：造化弄人，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