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后畫家雷鳴

在湖南常德老家的祖宅，

花18年建起了一座占地10畝的仿古建筑群。

用收藏了半輩子的5000多件民俗藝術品，

和四處收集來的破舊門窗，

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民間美術館，

被漢學家范華贊為“真正的中國人的房子”。

溪上美術館

溪上美術館的藏品

目前雷鳴與弟媳、弟弟、父親、母親，

一家人共同經(jīng)營著這座名為“溪上”的美術館，

每個人都為此傾盡所有：

弟媳辭掉北京的體制內工作，

賣掉房子回來經(jīng)營，

父親在砍樹做柱頭時砸斷了腿，

母親至今仍在幫雷鳴借錢買“破爛”，

而雷鳴本人一生未婚，全情投入在收藏上。

雷鳴（右一）與家人在溪上美術館

3月，一條來到這座位于偏遠鄉(xiāng)村的美術館，

見到了雷鳴一家人。

他們過著簡樸的生活，

卻心懷宏大的理想：

讓被遺忘的民俗藝術，被更多人看見。

雷鳴說，“我應該到斷氣那天，

還有很大一堆‘破爛’要整理。

那些東西就是有價值，

只是在這個時代沒有被認識。”

編輯：馬詩韻

責編：陳子文

溪上美術館入口

從常德桃花源機場驅車前往溪上美術館，路途要兩個半小時。這是一座仿古建筑群，占地10畝，坐落于澧縣甘溪灘鎮(zhèn)桐山腳下。

法國漢學家范華第一次來，從長沙坐了四個小時車，抵達后向好友雷鳴感嘆，“直到進入山谷，我才看見了真正的中國人的房子。”

雷鳴是溪上美術館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主要設計者。美術館所在地，原是他家的祖屋。1978年，雷鳴出生在祖屋，后來到常德讀大學，又輾轉去中國藝術研究院和中央美院進修，人生軌跡逐漸偏離了祖屋和故鄉(xiāng)。弟弟雷亮大學畢業(yè)后，也留在北京成家，雷鳴干脆把母親一起接了過來。

溪上美術館建造中

轉折發(fā)生在一年春節(jié)，雷鳴和母親回老家走親戚，意外發(fā)現(xiàn)祖屋幾近坍塌，被親戚以6000塊賤賣。雷鳴的母親決定把祖屋買回來用于養(yǎng)老，雷鳴也在10年前回到家鄉(xiāng)，幫忙修葺院子。

和雷鳴一同返鄉(xiāng)的，還有幾卡車藏品。收藏是他從小的愛好，長大后更以此謀生。他早年收藏的儺面具和水陸畫，構成了溪上美術館最早的一批藏品，如今館藏的民俗藝術品已經(jīng)超過5000件。

弟媳秦香

一邊修院子一邊做收藏，不僅耗資巨大，也讓雷鳴分身乏術。他去北京找到弟弟雷亮和弟媳秦香，和他們商量要不要回老家。雷亮和秦香都在北京有穩(wěn)定的工作，秦香出身湖北隨州的小山村，當時已經(jīng)在北京體制內待了12年。“我跟弟媳都有鄉(xiāng)土情懷，我邀了她一下，她立馬就決定辭職回來了，基本上沒有費什么力。”

為了填補建設溪上的資金短缺，秦香賣掉了北京的房子。原先在北京衣食無憂，也是一個中產階級，剛回鄉(xiāng)那幾年，她曾感到一種巨大的心理落差。除此之外，由于大女兒不適應老家生活，秦香和雷亮不得不讓她獨自回北京上學。“那時候還經(jīng)常在想要不要回北京，但是慢慢投入進來之后，太忙了，后悔的情緒都沒有時間再去滋長。”

雷鳴收藏的清晚期博古清供拔步床

秦香粗略算過一筆賬，這么多年溪上美術館的建設花了三五千萬，相當一部分都用于購買藏品。去年溪上的營收達到300萬，秦香直接給了雷鳴100萬。

“雷鳴做的事情很大，我們達不到那個高度，就做一點落地執(zhí)行的工作。”秦香說，“我原來不理解古人老說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隨著我們做溪上美術館，就特別能理解了。”

雷鳴新購入的畫卷，已經(jīng)殘破不堪

拍攝那天，恰好有一批雷鳴新購入的藏品送到溪上。那些畫卷已經(jīng)殘破不堪，雷鳴卻視若珍寶。每一張畫都需要他和匠人一起細心地清洗修復，才能對外展示。“我應該到斷氣那天，還有很大一堆‘破爛’要整理。那些東西就是有價值，只是在這個時代沒有被認識。”雷鳴說。

以下是雷鳴的自述：

雷鳴對話一條

1978年，我出生在老屋里，那是我媽媽的爺爺?shù)奈葑印０职衷谛W教書，媽媽在供銷社，我的童年往返于小鎮(zhèn)和鄉(xiāng)土之間。

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傳統(tǒng)文化和民間藝術在一夜之間復蘇了，特別熱鬧。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我受到的影響特別深，十幾歲去了職業(yè)學校學美術，后來在湖南文理學院讀大學。

我從小在鄉(xiāng)下收舊貨，還記得十一二歲，村里有戶人家在陽溝里扔了好幾個青花罐子，我就把它撿起來左右研究。在常德讀書時，口袋里錢少，只能去鄉(xiāng)下買些民俗的藝術品。

雷鳴年輕時

上大學后積累了點資金，我就在市場上買，再去上海和北京擺攤。當時是坐綠皮火車，凌晨2點到上海城隍廟，風里來雨里去，有時虧有時賺，有時窮得要死。

2000年左右，國內收藏市場主要關注瓷器、紅木、家具，對于民俗的藝術品毫不關注。我反而覺得民俗的、不被當時收藏市場所重視的東西，更有藝術性，也更活潑。在那個年代，我從民間收集來那些木雕和刺繡，再帶到北上廣，早期來買的大多是老外。

我盡量尋找便宜又有意思的東西，花不了幾個錢——我一個大學生哪里來的錢？不過是用最少的資金買喜歡的東西，在買賣之間討口飯吃。

雷鳴將新到的藏品搬入倉庫

大學畢業(yè)以后，我在市場上做生意，結識了不少貴人。湖南省文化名人顏新元，找我買東西時無意間看見了我的畫，非常激動，到中國藝術研究院幫我報了名，我就去進修了一年。央美的曹力老師也是買賣東西認識的，他把我?guī)нM央美壁畫系，我又待了四五年。

我在北京碰到的最重要的人，就是搞攝影的馮海。我在北京前后待了十來年，經(jīng)濟來源基本上是靠他支持。那時我在央美學畫畫，沒太做生意，他會給我一兩萬塊錢，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有了。我要買一批東西，手頭缺個100萬，他讓我把商家賬號發(fā)給他，很快就把一切都搞定了。溪上美術館能修成這樣，他也有一半以上的功勞。

我在北京開過一家古玩店，那段時間忙著畫畫，就交給弟弟雷亮打理。他大學畢業(yè)后留在北京成家，我就把媽媽也接了過來。

面具展廳

水陸畫展廳

我從很早就開始用心收集兩樣東西：儺面具和水陸畫。我買十個面具，如果其中一個造型很好，很有味道，我就會自留。陸陸續(xù)續(xù)有了三百來個面具和兩三百張精品水陸畫，這些構成了溪上美術館最早的收藏。

我回來以后這10年，又陸續(xù)收集了湖湘民間文化的木雕、刺繡、古董家具、器物，在美術館里堆積如山。它們所承載的文化信息量非常豐富，就拿面具來說，儺就是眾生相，每一個面具就代表一個人。

溪上美術館館藏

我出生在鄉(xiāng)土之中，對鄉(xiāng)土有著很深的感情。從小我就有一個想法，回老家修一個院子住在山上，那樣我會覺得很快樂。

最早是我跟媽媽回老家過年，看到我出生的那棟祖屋快倒了，親戚就以6000塊錢賣掉了。買家沒把這棟房子當回事，也不想住。媽媽說要把它買回來養(yǎng)老。我說，那我也回來幫你修這個院子。我年輕時沒有結婚，一直跟媽媽生活在一起。

溪上美術館改造中

這個院子總共修了18年，早期是爸爸在這里修。大概10年前，我慢慢把藏品全部搬回來，再也沒出去了。我?guī)Щ貋韺⒔ㄜ嚥仄罚鹤永锼奶幧⒙渲瘛?/p>

回來以后，我在周邊發(fā)現(xiàn)了我小時候經(jīng)營過的那些東西，桌椅板凳、花床、刺繡……這些民俗的東西，在這方水土上沒有得到很好的保護。雖然也有空間在做相關收藏，但是主理人沒有審美，做得亂七八糟。而我既有美術基礎，又有社會經(jīng)驗和收藏經(jīng)驗，如果由我來處理這些藏品，是不是能更好地呈現(xiàn)給大眾？

溪上美術館藏品

我覺得做溪上這樣一個空間，遠比陳列幾個從北方帶回來的石雕、繪畫更有價值，因為那些東西在巴黎和日本的美術館看都是一樣的，但是鄉(xiāng)土的民俗文化，你卻不一定見過。這么想著，我就把從北京帶回來的藏品全轉讓出去了，用這幾百萬在10年內收集鄉(xiāng)土的民俗器物。

我大概花五六年走遍了山西，也到過江浙一帶的古村落。相比之下，湖南基本上沒有一個特別像樣、拿得出手的古村落。在這一片“沙漠地帶”做出這么一個空間，會更有價值。

溪上美術館是依附山水而建的，圍繞著最初的祖屋展開。院子里只有10來畝，院子外那些建筑都是我跟村民合作的，他們在田間地頭種油菜花，比景觀布置還有味些。

溪上美術館隨處可見古樸的細節(jié)

幫雷鳴做木雕修復的匠人

溪上所有的窗戶都是老的，是我到處收集來的。我撿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些木雕構件也是殘破的，這些是我擁有的“食材”，我用現(xiàn)有的食材煮一鍋粥，這就是溪上。

溪上的建造是找各地的匠人完成的，我對師傅的要求很嚴，必須得用心，因為古人的東西特別用心，現(xiàn)代人反而很難用心去摳細節(jié)，所以跟我合作的匠人都很累。

溪上美術館目前有超過5000件藏品，我還在繼續(xù)買。必須要不停地收新東西，因為在這么大一片水土上，這些民俗的東西是真正凝結了古人的心血和傳統(tǒng)的文化，我想讓它們有一個展示自我的空間。我相信自己慢慢形成的這種能量，一定能慢慢把這個事做大。

全家人一起晚飯

在做溪上的過程中，家人和鄉(xiāng)親們起到了一個“關”的作用。

溪上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鮮事物，別的鄉(xiāng)民都在打麻將，你在做博物館、搞展覽，對他們來說完全是不可理喻的。他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你最終會走到哪里。當你在推進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們就會對抗，你得沖過這些關口。

2016年左右，溪上的建設快把資金耗盡了，做收藏花了很多錢，建空間又花了很多錢，到了一個瓶頸期，需要資金注入，也需要人來打理。

雷鳴、秦香和雷亮

我就去了北京，跟弟媳秦香聊了一下溪上的現(xiàn)狀和前景。秦香是一個特別有田園情結的文藝青年，她原本就想回鄉(xiāng)下來。當時她在體制內工作了12年，我邀了她一下，她立馬就決定辭職回來了。她還把北京的房子賣掉了，用這三四百萬來填補建設溪上的資金缺口。

我媽媽表面上會抱怨我沒有過上安逸的生活，有時候還拿她的退休金去買破爛，但她骨子里是從來沒有反對過我的。我十五六歲買東西的第一筆1000塊錢，是她幫我借的，我大學畢業(yè)后她也幫我借過十幾萬。她一直在幫我借錢，一直在支持我。

雷鳴父親

做展廳的時候缺幾十根長柱頭，我爸爸就主動提出幫我解決。他在村民家買好樹，組織了一隊人去砍，結果他被倒下的樹打斷了腿。之后兩三年輾轉去了很多醫(yī)院，直到現(xiàn)在走路還有點跛。

雷鳴媽媽收門票，弟弟進行游客導覽

秦香主持著家庭會議

現(xiàn)在我們全家人一起經(jīng)營著溪上美術館。我媽媽負責收門票，她鎮(zhèn)得住場子。我爸爸養(yǎng)豬養(yǎng)雞，給溪上提供后勤保障。我弟弟從小跟著我長大，他做的落地的事最多，帶小孩、買菜、游客導覽。所有的經(jīng)營都是我弟媳在管，他們夫妻倆是經(jīng)營溪上的核心。

我今年準備擴建溪上，還有很多藏品，有待找一個地方和大家見面。秦香說堅決不借錢，有錢就建兩層，能搞到更多錢就建三層，我們現(xiàn)有的院子就是這樣一點點拼成的。我們沒有太多貸款，總共就三五百萬，能把握好尺度。

我永遠都在缺錢，但是一直走到了今天，還有朋友在幫我。

我不主動買衣服，早年是我弟弟幫我買，后來有人會送我衣服穿，我不太在乎這些物質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沒有結婚，我覺得還能有機會買藏品、修復、搗騰，完成我把這些藝術品歸置出來的夢想，已經(jīng)很好了，你叫我什么都不干都可以。

我就想用僅有的這點能力和資金，來向大家展示一個更有意義、更宏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