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隔著便利店的玻璃窗,我看見我的丈夫吳炫明,和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年輕女孩站在一起。
女孩手里提著的,是印著超市logo的購物袋——和我家廚房里疊放的那些一模一樣。
他們一起走出來。吳炫明側頭聽她說話,嘴角有極淡的弧度。那種放松的神態,我已經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三天前,我剛從男閨蜜的出租屋回來。
我開了三天免打擾,幫他安置一個新家。
現在,吳炫明把一份協議推到我面前。紙張邊緣平整得像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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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楊宇軒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在修改設計稿的第三版。
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屏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名字。我瞥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吳炫明在書房,他通常會在里面待到十點半。
“琪姐!”楊宇軒的聲音裹著風,背景音里有汽車鳴笛和模糊的人聲,“我下高鐵了,剛出站。”
“真回來了?”我放下數位筆,身體往后靠進椅背,“租的房子找好了?”
“找是找了?!彼D了頓,“就是……東西都堆著呢。房東說上任租客走得急,留了一堆破爛,我得先清理。明天還得去買床墊、買窗簾、買鍋碗瓢盆。一個人真弄不過來?!?/p>
他聲音里的疲憊很真切。
我知道他北漂五年,最后半年項目黃了,積蓄耗得差不多,這才決定回老家省城。
三十歲的人,拖著兩個大箱子回來,連個接站的人都沒有。
“地址發我。”我說,“明天周六,我過去幫你。”
“會不會太麻煩?”他語氣松了些,“你家吳先生沒意見?”
“他能有什么意見?!蔽倚α诵?,“就是幫個忙?!?/p>
掛斷電話,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路過書房時,門虛掩著,吳炫明戴著眼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泛著冷光。
他最近在趕一個項目的上線,每天回家都扎進書房。
我推開門:“楊宇軒回來了,租的房子一團亂,我明天過去幫他收拾下?!?/p>
吳炫明敲鍵盤的手沒停,眼睛還盯著屏幕:“嗯?!?/p>
“可能得忙一整天?!蔽矣终f。
“知道了。”他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這就是吳炫明。
結婚三年,他的話越來越少。
不是冷漠,是性格使然。
他是那種把所有事情都安排進日程表的人,情緒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有時候我會覺得,哪怕天塌下來,他也能冷靜地計算出最合理的躲避角度。
次日早上七點,我起床時吳炫明已經晨跑回來了。他穿著灰色運動服,脖子上搭著毛巾,額發微濕。
“早飯在鍋里?!彼f完就進了浴室。
我掀開鍋蓋,是小米粥和煮雞蛋,旁邊小碟里放著榨菜。他總是這樣,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樣不落。
出門前,我朝浴室喊了聲:“我走了?。 ?/p>
水聲停了片刻,傳來一聲模糊的“好”。
02
楊宇軒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里,沒有電梯。三樓,朝北,一室一廳。門一打開,我就皺了眉。
前任租客留下的東西堆在客廳中央:破舊的藤椅、掉了輪子的行李箱、半箱發霉的書籍,還有幾個塞滿雜物的紙箱?;覊m在窗縫透進來的光里飛舞。
“這得清理到什么時候?”我脫掉外套,扎起頭發。
楊宇軒苦笑著遞給我一副手套:“房東說這些東西隨便處理,但得我自己弄出去?!?/p>
我們從上午九點開始忙活。把廢棄物品分類,能賣的下樓賣給收廢品的大爺,不能賣的裝袋扔到垃圾站?;覊m嗆得人直咳嗽,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
中午點了外賣,坐在地板上吃。楊宇軒咬著筷子,忽然說:“還是老家好?!?/p>
“北京不好嗎?”
“好,也不好?!彼抢埡欣锏拿罪?,“競爭太激烈了。我們那個小工作室,說散就散。房東倒是挺好的,最后一個月房租給我免了一半?!?/p>
他眼角有細紋了。我記得大學時他是籃球隊的,個子高,笑起來陽光?,F在整個人縮了一圈,像被什么壓彎了脊梁。
下午我們去家居市場。買床墊、買簡易衣柜、買窗簾桿和布藝窗簾。楊宇軒預算緊,每一樣都挑最便宜的。我陪著他一家家比價,心里不是滋味。
傍晚時,吳炫明的電話來了。
“到哪了?”他問。
“還在市場?!蔽矣檬种鈯A著電話,幫楊宇軒扶著窗簾桿,“買完東西還得回去安裝,可能得晚點?!?/p>
“晚飯呢?”
“這邊隨便吃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注意安全。”
“知道了?!?/p>
掛了電話,楊宇軒看我一眼:“吳先生催了?”
“沒,就問一聲?!?/p>
七點多,吳炫明又打來。這次他問要不要來幫忙。我說不用,這邊快弄完了。其實客廳還堆著沒拆封的紙箱,窗簾只掛了一半。
八點半,第三個電話。我正在幫楊宇軒擰螺絲,手上沾滿灰,電話響得讓人心煩。
“喂?”
“九點了。”吳炫明說。
“我知道幾點了?!蔽艺Z氣有點沖,“這邊還沒弄完呢,一直打電話我老得分神?!?/p>
他沒說話。
“行了行了,弄完我就回去?!蔽覓鞌嚯娫?。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有四個未接來電,都是吳炫明的。
楊宇軒從梯子上下來:“要不你先回吧,剩下的我自己來?!?/p>
“沒事?!蔽野咽謾C調成靜音,想了想,又點開設置,打開了免打擾模式,“今天就幫你弄完,省得明天還得跑?!?/p>
那晚我們忙到十一點?;丶衣飞?,我打開手機,屏幕上跳出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吳炫明的。還有兩條短信:“幾點回?”
“看到回電話。”
我撥過去。響了五聲他才接。
“剛忙完。”我說,“在路上了。”
“嗯?!彼穆曇袈牪怀銮榫w。
“你吃了嗎?”
“吃了?!?/p>
“那我快到家了?!?/p>
“注意安全?!?/p>
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夜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03
第二天是周日。楊宇軒一早又打電話來,說發現衛生間的水龍頭漏水,得找人來修,還要買些日用品。他人生地不熟,連五金店在哪都不知道。
“我陪你去找。”我說。
吳炫明坐在餐桌邊看平板,上面是行業資訊。我一邊穿鞋一邊說:“楊宇軒那邊還有點事,我下午就回。”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沒說話。
那一整天像前一天的翻版。
找師傅修水管,去超市采購拖把、垃圾桶、垃圾袋、衣架、碗盤、調味品……瑣碎得讓人頭疼。
我手機一直開著免打擾,只在中午吃飯時看了眼,吳炫明發來一條短信:“午飯吃了沒?”
我沒回。當時正和楊宇軒在街邊面館,他聊起北漂時合租的室友,聊起那個城市巨大的包容和同樣巨大的冷漠,我聽得認真。
下午三點,我們去宜家。楊宇軒需要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商場人很多,排隊結賬就用了半個多小時。
開車送他回出租屋時,天已經擦黑。我們把東西一件件搬上樓,又是一身汗。
“真的謝謝你,琪姐?!睏钣钴幷驹陂T口,樓道聲控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要折騰多久?!?/p>
“客氣什么?!蔽覕[擺手,“安頓下來就好,慢慢來?!?/p>
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但沒有人。
“炫明?”
沒人應。我走到書房門口,門關著。廚房里冷鍋冷灶,洗碗池干干凈凈。
我把包扔在沙發上,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三天,我幫別人安置了一個新家,自己的家卻顯得陌生。
吳炫明從書房出來時已經九點半。他拿著水杯,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回來了?!?/p>
“嗯。”我站起來,“對不起啊,這幾天……”
“沒事?!彼驍辔遥瑥街弊呦驈N房接水。
我跟著走過去,靠在門框上:“楊宇軒一個人剛回來,什么都不熟,我實在不放心。手機開了免打擾,是怕老分心,想趕緊弄完?!?/p>
吳炫明背對著我接水。熱水器發出輕微的嗡鳴。他的肩膀很平,白襯衫的肩線筆直。
“真沒事。”他接滿水,轉過身,從我身邊走過,“累了就早點休息?!?/p>
他進了書房,輕輕帶上門。
我站在廚房里,聽著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那份平靜比責備更讓我心慌。
04
周一早上,我被鬧鐘叫醒。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吳炫明已經起床了。
洗漱完走到餐廳,桌上擺著早餐:一杯燕麥片,兩個白煮蛋,還有一小碟蘋果塊。我愣了一下。
我討厭白煮蛋。
從結婚前他就知道。
我說過那股腥味讓我反胃,所以三年來,我們家早餐要么是煎蛋,要么是水煮蛋剝開后再用醬油拌一下。
燕麥片我也很少吃,嫌它糊糊的口感。
吳炫明坐在對面,面前是一樣的搭配。他正在剝雞蛋,動作不緊不慢,蛋白剝得光滑完整。
“今天怎么吃這個?”我問。
他抬眼:“營養。”
“我吃不下白煮蛋?!?/p>
“慢慢習慣?!彼Я艘豢陔u蛋,咀嚼,吞咽,然后端起燕麥杯喝了一口。
我坐下來,拿起雞蛋,在桌上磕了磕。剝開咬了一口,腥味直沖喉嚨。我強忍著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
他全程沒再說話。
出門前,我去衛生間拿護膚品。
手伸向平時放面霜的位置,摸了個空。
再一看,洗漱臺上我的東西都不見了:洗面奶、爽膚水、乳液、眼霜、防曬霜。
全換成了一套我沒見過的品牌,包裝是淡綠色的,寫著外文。
“炫明!”我喊了一聲。
他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領帶:“怎么了?”
“我的護膚品呢?”
“換了?!彼叩界R子前打領帶,“那套用完了,給你買了新的?!?/p>
“用完了?我那瓶精華才開一個月?!?/p>
“可能我記錯了。”他打好領帶,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這套成分更安全。”
“可我不認識這個牌子?!?/p>
“試試看?!彼D身走出衛生間。
我看著那套陌生的瓶瓶罐罐,心里涌起一陣怪異的感覺。
吳炫明不是那種會主動給我買護膚品的人。
三年里,他送過我的東西屈指可數:一條項鏈,一個包,都是節日里我明確表達過喜歡的。
他不懂這些,也不感興趣。
晚上下班回家,餐桌上貼著一張便簽條,吳炫明鋒利工整的字跡:“晚上加班,飯在冰箱,自己熱?!?/p>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我打開冰箱,保鮮盒里裝著青椒肉絲和米飯。菜已經冷了,油凝結成白色。
熱好飯,我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電視沒開,房間里只有咀嚼聲和空調送風的聲響。
吃完飯,我刷了碗,坐在沙發上發呆。九點,吳炫明沒回來。十點,還是沒回來。
我給他發微信:“幾點回?”
半小時后收到回復:“你先睡。”
三個字。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該打什么。最后只回了個“好”。
十一點半,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吳炫明走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他看我還在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p>
“不用等?!彼摰敉馓讙旌茫瑥街弊呦蛐l生間。
我聽著水聲嘩嘩響起,又嘩嘩停止。他出來時,頭發微濕,穿著睡衣。
“那個護膚品,”我終于開口,“能不能換回我以前用的?我不習慣。”
“用用就習慣了?!彼诹硪粋壬嘲l坐下,拿起茶幾上的書,“睡吧?!?/p>
“炫明?!蔽医兴?/p>
他抬眼。
“你是不是在生氣?”我看著他,“因為我幫楊宇軒搬家,開了三天免打擾?”
他合上書,沉默了幾秒。
“沒有。”他說,“睡吧。”
他起身進了臥室。
我坐在黑暗里,覺得這房子突然變得很大,很空,每個角落都透著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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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周的后面幾天,日子像復印機印出來的一樣。
每天早上都是白煮蛋配燕麥。
我的洗漱用品沒換回來,洗發水沐浴露也被換成同一套淡綠色品牌。
吳炫明不再和我一起吃晚飯,餐桌上永遠有便簽條交代事項。
他回家時間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采購。推著購物車走過日用品區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吳炫明站在貨架前,手里拿著兩盒牙刷在比較。他穿著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旁邊站著超市的理貨員,是個年輕女孩,正側頭跟他說著什么。
我下意識躲到旁邊的貨架后。
他們交談了幾分鐘。吳炫明最后選定了其中一盒,女孩幫他放進購物籃。然后他們一起往收銀臺方向走去。
我等到他們走遠,才推著車過去。路過牙刷貨架時,我掃了一眼,吳炫明剛才看的是兩個高端品牌的電動牙刷,價格不菲。
我們家用的都是普通牙刷。吳炫明說過,電動牙刷是智商稅。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盤旋著那個畫面。吳炫明和陌生女孩站在一起的樣子,很自然,不像第一次交談。
到家后,我開始整理買回來的東西。
在裝蔬菜的環保袋底部,我發現了一個小紙袋。
拿起來一看,是電子產品包裝盒的碎片,還有一張被揉皺的小票。
我展開小票。上面的購買日期,是我不在家幫楊宇軒搬家的第二天。購買物品一欄寫著:智能手機,最新款,女式,玫瑰金色。金額六千多。
付款方式是吳炫明的信用卡。
小票下面還有半截撕碎的保修卡,同樣顯示著那款手機的型號。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最新款女式手機。六千多。玫瑰金色。
吳炫明買這個做什么?
那天晚上,吳炫明八點多就回來了。我正在廚房切水果,他走進來倒水。
“我今天在超市看到你了?!蔽冶M量讓聲音平靜,“買牙刷?!?/p>
“嗯?!彼铀?,“家里的該換了?!?/p>
“你買電動牙刷了?”
“試試看?!?/p>
我放下刀,轉過身看著他:“今天整理東西,看到一張小票。”
他動作沒停,水杯已經滿了,水溢出來滴到臺面上。
“小票?”他關掉水龍頭。
“買手機的。”我說,“最新款,女式的。”
吳炫明抽了張廚房紙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細。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我。
“所以呢?”他問。
“你買女式手機干什么?”
他沉默了幾秒,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有用。”
“給誰用?”
他沒有回答,繞過我走出廚房。
我追出去:“吳炫明,你什么意思?”
他在客廳中央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沒什么意思?!彼f,“買都買了?!?/p>
“那是送給誰的?”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終于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別管。”
三個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我僵在那里,看著他走進書房,關上門。那扇門在我們之間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我也是這樣關掉手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現在輪到我了。
06
那個周末過得壓抑。吳炫明幾乎不出書房,吃飯都是端進去。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共享同一個空間,卻活在平行的時間線里。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心神不寧。設計稿改了三遍還是不滿意,總監看我的眼神帶著無奈。
“夢琪,你最近狀態不對。”
“對不起,我會調整?!?/p>
下午四點,我提前下班。想去買菜,做頓像樣的晚飯,也許能緩和關系。我甚至想好了要做的菜:吳炫明喜歡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再加個湯。
小區門口的便利店亮著燈。我正要拐進去買瓶醬油,腳步猛地停住。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吳炫明站在收銀臺附近。
他穿著早上出門時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子還是挽到小臂。
旁邊站著一個女孩,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長發,穿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肩上挎著個小包。
女孩手里提著一個購物袋,印著便利店的logo。她正仰頭跟吳炫明說話,臉上帶著笑。
吳炫明側頭聽,偶爾點一下頭。他從貨架上拿下一瓶水,遞給女孩,女孩搖搖頭,他又放回去。
動作自然,熟稔。
像認識很久了。
我的呼吸卡在喉嚨里。手里的包滑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一起往外走。女孩先推開門,吳炫明跟在后面。出門時,他伸手虛扶了一下門框,讓女孩先過。
那是個很小的動作,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他看她的眼神。
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放松的,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眼神。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女孩還在說什么,手比劃著。吳炫明走在她身側,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肩膀幾乎要碰到。
我撿起包,跟了上去。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我躲在一棵行道樹后,掏出手機,打開相機。
鏡頭里,吳炫明和女孩停在路口等紅燈。女孩指著對面的什么,吳炫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我按下快門。
連續幾張。他們的側臉,背影,還有吳炫明那半張被夕陽光線勾勒出柔和弧度的臉。
綠燈亮了。他們過了馬路,走進對面一家咖啡館。
我在街對面站了十分鐘,看見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孩點了什么,服務員端上來兩杯飲料。他們面對面坐著,交談。
我的手指冰涼。
手機震動起來,是楊宇軒。
“琪姐,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職!”
他的聲音充滿喜悅。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琪姐?你在聽嗎?”
“在?!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舾蓾孟裆凹?,“恭喜你?!?/p>
“晚上請你和吳先生吃飯吧,算是感謝。”
“不用了。”我看著咖啡館的窗戶,“最近……不太方便。”
掛了電話,我又站了一會兒,直到看見吳炫明和女孩起身。
他們一起走出來,在咖啡館門口分開。女孩朝東走,吳炫明站在原地看她走遠,才轉身往家的方向。
他沒看見我。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07
我回到家時,吳炫明已經在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新聞主播的嘴無聲地一張一合。
他看了我一眼:“今天這么早。”
“嗯。”我把包扔在玄關柜上,換了鞋走進來,“我去買菜,看見你了?!?/p>
他按遙控器的手頓了一下。
“在便利店?!蔽易叩剿麑γ?,站著,“和一個女孩?!?/p>
他沒說話,只是關掉了電視。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那是誰?”我問。
“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p>
“你什么時候有這種朋友了?”我的聲音開始拔高,“年輕女孩,聊得挺開心,還一起喝咖啡?!?/p>
吳炫明抬起頭看我,眼神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羅夢琪,”他說,“你這三天在哪兒?”
我噎住了。
“在楊宇軒那兒?!彼嫖一卮?,“幫他搬家,收拾屋子,買東西,開免打擾,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三天?!?/p>
“那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