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打到這份上，嘴炮已經比大炮還響了。

一場戰爭，兩邊都在下最后通牒，都聲稱自己贏了。

“一旦啟動，伊朗境內的每一座橋梁都將被徹底摧毀，每一座發電廠都將徹底癱瘓，陷入火海與爆炸，且永無恢復之日?！边@是4月6日的白宮新聞發布會上，特朗普給伊朗的最后通牒。截止時間是美東時間4月7日晚上8點，也就是北京時間明天4月8日早上8點。

而伊朗是怎么回應的呢？

伊朗議長顧問邁赫迪·穆罕默迪4月7日在社交媒體上說，“伊朗顯然已經贏得了戰爭，只接受這樣一種終戰局面：鞏固戰果，并在地區建立新的安全體系。美國總統特朗普現在大約只有20個小時的時間，要么向伊朗屈服，要么他的盟友就將退回到石器時代?！?/p>

一般來說，兩邊都在下最后通牒的時候，就意味著還遠沒有到最后時刻。然而，兩邊都提前宣布自己“已經勝利”。

4月1日，特朗普就宣稱，對伊朗戰事取得“快速、決定性、壓倒性勝利”；彼時，伊朗政府發言人莫哈杰拉尼也表示：“我們現在就已經勝利了。這場戰爭發動時他們想實現的那些目標，哪一個實現了？”

孤陋的我只知道，一次友好的握手言和、突破性的合作開展，可以稱得上、也事實上能夠帶來多贏；卻不知一場戰爭，而且還是正在進行中的戰爭，能夠讓雙方提前“共贏”了？這實在太神奇了。

就好比一輛闖黃燈的小汽車和一輛闖紅燈的電瓶車相撞，雙方的車都受了損失，兩位司機的嘴角都還在流著血，但是雙方都笑呵呵地說：我贏了，你看我把對方創的……

這到底是阿Q精神成了普世價值觀？還是以為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人民仍在拿著遙控器都只收看一個臺？

我仔細琢磨了下，這其實是人類戰爭中的“宣發”常態。歷史上，確實有很多戰爭，雙方都宣稱自己贏得了勝利。這其實不是對結果的白描或統計，而是一個交代。是的，對內對外的一個交代。尤其是，需要對內有一個“令人鼓舞”的交代。畢竟，耗費了那么多資源、死了那么多人，總得給一個項目成果，哪怕只是PPT。

“一戰各表”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早在3000多年前，埃及和赫梯之間爆發了卡疊什戰役，后來雙方撤軍，簽定和約。當時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對這場戰爭的定義是突圍成功、“擊潰赫梯”，并銘文大肆宣傳勝利；赫梯則表示擊退了埃及入侵、守住了卡疊什，并鞏固了敘利亞霸權，是自己取得了勝利。

此外，政客們還喜歡在“勝利”前面冠以不同的名詞。比如，1916年的日德蘭海戰，德國宣布戰術勝利——擊沉更多英艦，己方損失更小；而英國則宣布戰略勝利——仍控制北海、封鎖德國，“公海艦隊仍被囚禁”。1956年的第二次中東戰爭，英法以宣稱軍事上獲勝——占領西奈半島和蘇伊士運河區；而埃及則宣稱政治勝利……最終在國際壓力下迫使英法撤軍，收回了運河主權。

一戰各勝，各勝其勝，勝勝與共。

圖片由AI生成

過去，通訊不發達，普通民眾能夠掌握的信息渠道很有限，或者說信息渠道是被官方壟斷的。普通百姓只能從官方通報里知曉戰爭開打了、我們贏了，然后慶祝，歌功，頌德、銘記……甚至，連皇帝也會被蒙蔽——前方將帥明明吃了敗仗，只要掌握著信息發布權，就可以快馬加鞭給皇帝送去大捷的消息，至于人頭，可以殺良冒功。

一句話：只要還掌握著“宣布權”，就不可能在名義上失敗，就會立于不敗之地。

只是，如今不同的地方在于，打仗更像是一場大型直播。就拿這兩日的“飛奪美軍上校飛行員”為例，結果就只能有一個——最終美軍營救成功。伊朗也不可能再宣稱飛行員在自己手里，畢竟這是很容易被證偽的。就好比一個指揮者，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不可能存在一種“薛定諤的死”。

眼下的電子信息時代，不只是武器更智能了，輿論戰的斗爭尤為突出，各方都在通過媒體、網絡爭奪對“勝利”的定義權。

一邊打仗，一邊打嘴仗。前者是打給對方看的，后者往往是打給自己人看的。

只是，我相信，官方有官方的敘事，民間也有民間的敘事。臺上的一本正經、義正言辭，到了私下場合，可能就是在說笑話、講段子、擺龍門陣。

唯一嚴肅且悲傷的是，你們都贏了，可誰輸了呢？那些死去的士兵和平民嗎？他們沒有決策和拒絕的權利，只能服從命令或被迫承受戰爭。無論哪種勝利，他們注定是無法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