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雙贏”：中場休息，未完待續

美國時間4月7日早上，特朗普發出最后通牒，威脅伊朗“整個文明將消亡”。

大約10個小時后，特朗普說由于談判取得進展，暫停轟炸兩周。看樣子，這場戰爭有望結束了，至少進入了中場休息。

美國軍事干涉中東數十年了，支持者認為成就巨大，反對者認為一事無成。

就如同這次對伊朗的打擊，可以說戰果輝煌，也可以說一地雞毛。

拉長時間看，數十年來，美國為何對這個地方的策略，可以說既不成功也不失敗。原因就在于這片遼闊的地域，特殊而神奇。

對于個人而言，投胎決定了命運的很大一部分。對于國家而言，地緣決定了國運的很大一部分。

阿富汗和伊朗都是鮮活的例證。

與伊朗相比，阿富汗似乎更慘一些，仿佛是被上天遺棄的國家。然而它在20世紀深刻影響了兩個超級大國——蘇聯和美國的走向。

在阿富汗的拖累下，超級大國蘇聯從頂端衰落并最終解體。蘇聯入侵阿富汗，給美國造成的“誤判”，以及美國與伊朗關系的“陰差陽錯”，又導致美國“陷入中東”數十年。

二戰之后，英國衰落，逐漸退出中東。冷戰持續，工業狂飆，石油日益重要。

美蘇爭霸，都不能忽視最重要的石油產地中東。

遠隔萬水千山，美國最初的策略是在中東扶植代理人。最先看中的就是伊朗。

1950年代初，美國正忙于朝鮮戰爭。此時，伊朗的強勢民選首相上臺，伊朗國王岌岌可危。國王親西方，首相反西方。

首相反西方的標志性動作，就是將石油國有化，攆走西方資本家。這種敘事，在國內容易獲得民間支持，但在國際上必然遭到敵視。

美國幫助國王，把首相給干掉了。

國王大權在握，威權統治，世俗化，親西方，石油帶來滾滾財富。表面上看，經濟快速發展，教育普及，人民受益。然而，不患寡而患不均，腐敗的權貴們受益更多，導致人民不滿。

1979年伊朗爆發了伊斯蘭革命。

革命者希望把國王繩之以法，而倉皇逃跑的國王被美國收容了。憤怒的革命青年，占領了美國駐德黑蘭的大使館，要求美國遣返國王。

雖然大使館被占領了444天之久【想要了解這一事件，可以看看電影《逃離德黑蘭》】，但美國依然沒有想到與伊朗開戰。

促成策略變化的，一個是以色列，一個是伊朗，一個是蘇聯，但歸根結底是石油。

作為二戰的一種重要結果，以色列在中東建國，成為中東此后沖突不斷的原因之一。

在美蘇的博弈之下，沖突不斷，打打停停。

1973年10月，為了徹底解決以色列，以埃及為首的中東多國發起攻擊，以色列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機【想要了解這次以色列危機，可以看看電影《果爾達》 (或翻譯為《梅厄夫人》）】。

然而，在美國的支持下，以色列絕地反擊，化危為機。埃及偷雞不成蝕把米，成為首個承認以色列的阿拉伯國家。這場僅僅持續了20天的戰爭，成為重塑中東與全球格局的關鍵戰役。

作為對美國的懲罰，中東國家對美國等西方國家發起石油禁運。油價大幅飆升，作為車輪上的國家，美國人民大為震驚。在選票政治之下，如果不能把油價打下來，總統就會被選民拋棄。然而，對于是否軍事干涉中東去控制石油，美國仍然猶疑不決。畢竟當時伊朗國王還沒有倒臺的跡象，依然是可靠的代理人。

1977年12月31日，美國總統卡特訪問德黑蘭，對伊朗國王贊美有加，稱伊朗在陛下的領導下，是中東紛亂世界里的一座安全島。卡特與國王都不知道，伊朗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國王就坐在火山口上。

革命爆發在1979年。10月22日，國王出逃美國，11月4日，革命青年占領美國使館。美國失去在中東的重要代理人，并陷入人質危機。就在美國焦頭爛額之際，蘇聯在12月27日入侵伊朗鄰國阿富汗。

蘇聯對阿富汗覬覦已久。拿下阿富汗，蘇聯就擁有了印度洋的出海口，就能對中東擁有更大的掌控權。

1978年，蘇聯扶植的勢力在阿富汗上臺，推行激進世俗化、土改、解放婦女，政策侵犯到了宗教勢力，全國爆發反政府武裝叛亂。1979年，總理政變，干掉親蘇勢力。這讓蘇聯擔心阿富汗倒向西方陣營，于是武裝入侵阿富汗，迅速扶植了新政權。

蘇聯進軍阿富汗，“距離波斯灣只剩下2天的行軍路程”，在美國看來接下來蘇聯就要掌控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波斯灣，甚至打通印度洋。到那時，蘇聯隨時可以通過控制石油，打擊美國。如果不能遏制這一趨勢，對于正處于美蘇爭霸和冷戰中的美國而言，等于承認蘇聯已成為世界霸主。

至少，美國人民不答應。伊朗革命已經再次讓美國人民經受油價之苦，他們不能接受接二連三的石油危機。這是在摧毀美國人民的生活方式，而美國人民的生活方式“神圣不可侵犯”。

為了“捍衛生活方式”，美國人愿意發起戰爭。

卡特總統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涯，宣布美國將保衛波斯灣：“任何外部勢力控制波斯灣地區的企圖，都將被視為對美國切身利益的攻擊”，美國將使用包括武力手段在內的一切手段予以還擊。

2.5萬士兵被美軍派往中東。

變亂交織。1980年9月，伊拉克總統薩達姆入侵伊朗，想要趁剛剛革命的伊朗立足未穩取得大勝，不料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蘇聯更沒有料到，全球霸主的桂冠幾乎就要加冕，卻再一次驗證了阿富汗是帝國的墳場。

入侵阿富汗，持續10年之久，老大哥經濟損失、傷亡慘重。士氣崩潰，社會反戰，體制合法性動搖，最終導致解體。

此消彼長，蘇聯崩盤，美國在中東則越走越遠。

由于伊朗與美國反目，伊拉克對伊朗的入侵得到了美國的支持。

1982年，美國將伊拉克從恐怖主義資助名單中刪除，并提供先進武器。

奈何伊拉克總統薩達姆爛泥扶不上墻。兩伊戰爭打了8年，在損失慘重的情況下，伊拉克宣布了“勝利”。

很快，美國就與薩達姆反目。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入侵并宣布吞并相鄰的彈丸小國科威特。美國對伊拉克發起“沙漠行動”，并增兵海灣。

美國最終干掉薩達姆，要等到10多年后，2003年的又一次海灣戰爭了。在這期間，發生了9.11事件，導致美國步蘇聯后塵，進兵阿富汗。

阿富汗，石油極少，罌粟很多，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美軍深陷阿富汗大概20年時間，2021年8月全部撤離，最終又把這個國家還給了塔利班。

戰場還是回到了中東的核心地帶，伊朗。

2026年2月28日啟動的這次對伊朗的打擊，再一次證明了中東對于全球的重要性。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鍵，國際油價動蕩，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注定是一場全球都耗不起的戰爭。俄烏戰爭能持續數年，是因為它主要影響俄烏，有限影響歐洲。

特朗普低估了伊朗的“韌性”，及時“宣布勝利”并不丟人吧。再說，如果特朗普真的如傳言般操縱市場劃K線，他也“賺夠了”。

宣布勝利更為積極的是伊朗。

當美伊都全都“贏麻了”，到底誰贏了？

對于美國而言，血洗了這個敵對政權的大批高層，重創了其可能的核計劃，當然可以宣布勝利。

對于伊朗政權而言，沒有被摧毀就是勝利，活著就是勝利。被斬首的人騰出了位置，幸存者繼承了權力，也是勝利。

很多戰爭都是這樣，稀里糊涂地開始，稀里糊涂地“勝利”。

就像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伊朗、伊拉克雙方都宣布并慶祝了自己的勝利。

無論是多么重大的勝利，也僅僅屬于“幸存者”。

兩伊戰爭結束后，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說，革命成果幸存了，這就是勝利。

這個說法同樣適用于今天的伊朗政權，政權還在，沒被變天，就擁有戰爭結果的解釋權，這就是勝利。

同樣，特朗普可以在社交媒體上充分解釋他的勝利，比如讓伊朗不敢再動核念頭，比如繼續讓全球市場隨著他的聲音起伏，這何嘗不是勝利。

活就活個自洽。

然而，無論特朗普的多么自洽，80歲的他任期之內注定不能搞定中東。放到美國幾十年來的中東歷程中看，這場戰爭不過是個小插曲而已。

幾十年來，中東一直是美國的練兵場，干掉了薩達姆、卡扎菲、本拉登、蘇萊曼尼、哈梅內伊……依然看不到收兵的跡象。

等到新能源完全取代石油，中東就平靜了？恐怕不會，即便沒有以色列和美國，僅教派沖突一項就難“協調”。

沖突是必然，停戰是休息。執著的美國，神奇的中東，必將有新的故事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