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毛主席重上井岡山。繞過黃洋界時,他忽然向身旁的張平化發問:“還能不能找到盧德銘?”一句話,在山風里回蕩。張平化心頭一震,卻無從回答。那年盛夏過去,但這個問號卻被記下了。
12年后,井岡山斗爭五十周年紀念在江西緊鑼密鼓籌備。負責布展的同志發現,陳列柜里有方寸余地,卻找不到盧德銘的生平與影像。資料只寥寥數行:黃埔二期,1927年秋收起義總指揮,山口巖戰斗犧牲。如何展出?成了難題。
1977年9月,萍鄉地委、江西省委宣傳部、中央宣傳部三方組團成立調查小組。段家作、陳明訓領了介紹信,拎著公文包北上查檔。先到中國歷史檔案館,管理員搖頭:“清以前的多,民國檔案去南京二檔。”一句提醒,讓他們立刻改簽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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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陰雨綿延。二檔閱覽室里,厚重的《黃埔軍校同學錄》一頁頁翻過,二期沒有,三期也空白。正當眾人眉頭緊鎖時,陳明訓忽覺后頁厚度異常——兩張政治部合影卡在書脊。影背附字:“組織科員盧德銘,繼雄,二十,四川宜賓雙石鋪郵局轉。”
照片被慎重裱成硬板,送往北京。12月12日,周士第看后遲疑片刻,指著第一張前排左一:“像。”隨后何長工也附議。真偽卻無人敢拍板。兩天后,照片送至中南海。工作人員復信:“聶帥辨認——第二張合影前排右起第一人,立正,佩武裝帶者,盧德銘。”
有意思的是,聶榮臻還把第一張照片中穿西裝的自己順道指出,破除了外界誤認。至此,調查組確認:聶帥所指才是目標。缺的只是家族證言。
線索寫著“雙石鋪”。只是1940年代這里劃入自貢,改名仲權公社。調查組南下,抵達自貢軍分區。軍代表一句話:公社廣播站最管用。于是,1977年12月28日清晨,冷霧籠罩的仲權,喇叭里忽然傳出呼叫:“地主分子盧定義速來公社!”
正在田邊收豌豆的盧定義嚇得汗濕后背。十年風雨才過去,他怕再有錯。趕到公社,看見羅副主任和幾位外地來客。他剛想分辯,領頭的干部遞上一張黑白合影:“老鄉,幫我們找找,你叔叔在里面嗎?”
照片上人影模糊,卻擋不住血緣記憶。盧定義瞇眼良久,手指停在右起第一人:“他——幺叔盧德銘。”聲音發顫。調查人員相視,終把喇叭帶來的誤會化作一陣長舒。
羅副主任當天又找來幾位上了年紀的鄉親。老人們細看照片,異口同聲:“就是那娃子,眼睛有神。”口音淳樸,卻為調查組補上最后的缺口。
線索拼圖漸清晰。1905年5月5日,盧德銘出生于自貢雙石鋪。父親盧安炳在鹽號管賬,家境殷實。兄弟三人,他排行最小。16歲南下廣州,考入黃埔二期,曾寫信回家:“此處良師益友,男兒當志在此。”
1926年春,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又被調入黃埔軍校政治部。翌年4月,蔣汪分共,他毅然隨黨組織轉入地下。同年7月底受命率警衛團趕往九江,原擬參加南昌起義。耽誤船期,隊伍滯留安源,被電令就地參加秋收起義。9月9日,湘贛邊紅旗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成立,他任師長兼總指揮。年僅22歲。
行軍至文家市,毛主席發布“上山”決策,多數人猶疑,他第一個站出來表態:“跟主席走!”隨后掩護部隊轉向井岡山。可惜戰火無情,9月30日在萍鄉蘆溪山口巖突圍戰中,腹部中彈,彈片刺穿動脈,傷重殉國。
噩耗未及故里。1927年冬天,一封簡短的訣別信輾轉抵家:“革命路遠,恐累家人,此后勿盼我歸。”信中還有一行小字:“二十五歲若不回,準其改嫁。”他未見過面的妻子,幾年后另許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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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不信,仍在每年五月初七燒紙。煙火裊裊,傳遞一個家庭的寂靜等待。直到1978年春,江西調查材料正式歸檔,盧德銘事跡得以印刷,照片也第一次公開展出。老人在展柜前久久佇立。
從一本塵封相冊,到一聲山間追問,再到公社喇叭里的驚魂,這段尋蹤歷時一年有余。調查組在報告末尾寫道:盧德銘一生,留下的物證只有幾封信、一張合影,卻足以說明他的立場與擔當。
照片如今復制多份,陳列于井岡山革命博物館、自貢烈士陵園、黃埔軍校舊址。一張老照片,見證了一個年輕指揮員的抉擇,也見證了史料工作者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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