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略帶調(diào)侃的話，把眾人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了。“水在哪兒找？”警衛(wèi)四下張望，山口沒有水源。毛澤東示意打開副座前的皮箱，里頭就兩壺飲用水，他抬手遞過去：“把我的水給它喝。”清水入箱，冒泡聲中發(fā)動機重燃轟鳴，車隊重新出發(fā)，夜色中燈光如蜿蜒的火鏈。隨行人員暗自舒口氣，心想這位七旬老人依舊是當(dāng)年那個穿草鞋過汀江的主心骨。

時間往前推回兩個月。3月14日，北京乍暖還寒。天未亮，專列悄悄駛離豐臺北站，沒有檢閱、沒有送行隊伍，只有鐵軌與蒸汽的交替聲。多年慣例，毛澤東通常在10月才離京南下，這次卻挑了春寒料峭的時節(jié)，原因無外乎一句“該走走了，想看看南方的春水”。兩天后，列車停在武漢郊外的戰(zhàn)備倉庫，隱秘到連站臺燈都不敢全開。湖北省委書記王任重帶著省里負責(zé)人登車匯報，兩杯淡茶草草寒暄，客套省略，眾人心照不宣：主人不喜歡鋪排。

武漢行一住就是一個半月。深夜的梅嶺一號燈火時常通明，毛澤東常常批閱文件到凌晨，偶爾會拉長嗓子哼《漁家傲》。守夜的服務(wù)員悄悄記下他的作息：睡前必翻書，起身先問河水漲落。文牘忙完，4月29日，專列再度啟動，下一站是長沙。

到了長沙，微雨。這里承載著他最早的革命夢想，也藏著無數(shù)少年筆記，可這回他沒久留。時隔不到月余，毛澤東忽然對身邊的汪東興說想回井岡山。話音落下，電話就撥到了江西省委：五月下旬接站，一切從簡，勿驚動外界。

5月19日，江西方面拿到通知，旋即在茶陵、永新、寧岡一路布置安保。21日上午車隊抵茶陵，縣委大院臨時騰出一間簡陋辦公室，當(dāng)晚硬用木板拼成一張“中南海規(guī)格”的大床。夜深，毛澤東卻翻出本《茶陵州志》，燈下讀得入神，直到三更才合書。

22日清晨車輛緩緩駛?cè)朊中拗耖g的山道。第一站永新，第二站茅坪八角樓。眾人以為他會下車憑吊舊居，攝影師的錢嗣杰都把相機舉好，結(jié)果只見車窗搖下一條縫，毛澤東目光在磚墻與木格窗上停留片刻，揮手示意繼續(xù)前行。車慢慢繞樓一周，再掉頭直奔黃洋界。

黃洋界依舊峻峭。毛澤東拄拐健步上坡，七十二歲的身影與當(dāng)年指揮哨口防御的年輕身形重疊。守口的大炮還在，炮身銹跡斑駁。毛澤東向隨行干部解釋那場著名的“黃洋界保衛(wèi)戰(zhàn)”，提起三發(fā)炮彈的故事時，他笑言：“前兩發(fā)雖啞，卻烘熱了炮膛，沒有它們，第三發(fā)也響不起來。”一句“事物總有辯證法”，讓在場的年輕干部默默點頭。

當(dāng)晚的黃昏，他在茨坪的賓館露臺眺望四周，眼底閃著光。腳下的小鎮(zhèn)燈火搖曳，昔日崎嶇小路早已被柏油替代。毛澤東對汪東興說，這一帶曾靠雙腳趟出來，如今汽車兩天便至，“機械化真好”。說罷，轉(zhuǎn)身回房，徹夜未熄的臺燈下，筆走龍蛇，《水調(diào)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鳥兒問答》躍然紙上。

賓館廚房只敢備四菜一湯。當(dāng)?shù)鼐蠢显核蛠韼谆@剛挖的小竹筍，毛澤東夾起一筷子，連聲稱“鮮”。同行者事后回憶，那幾日主席飯量忽增，興致甚高，常在露臺上指點山河，憶往昔，也談未來，卻始終不讓外界知道他在山中。

八天倏忽而過。5月29日下午四點，茨坪小鎮(zhèn)廣播反復(fù)播送通知，召集老紅軍和群眾到賓館前“聽首長講話”。兩千余人冒雨趕來，門前黑壓壓一片。毛澤東走出大門，先以湖南口音喊了一句：“同志們辛苦了！”人群霎時沸反盈天。有人激動得手足無措，只是淚眼朦朧地用力鼓掌。毛澤東主動伸出雙手，與一排排布衣老兵逐一相握。對于站在最前排的謝梅香，他低聲呼喚：“袁嫂子。”那一聲把老太太喚回三十多年前，她抹淚，嘴角卻是笑的。

合影之后，毛澤東步向車隊，頻頻回首，似在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和重生的山鎮(zhèn)印進記憶。發(fā)動機已經(jīng)換了滿水，怠速聲低沉。車門關(guān)上的一瞬，公路兩側(cè)掌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山谷里回蕩良久。

次日清晨，車隊出山。黃洋界哨口再度籠罩在晨霧里，只留下一道粗獷車轍，消失在翠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