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仲夏的一個夜晚，新鄉(xiāng)軍分區(qū)禮堂燈火通明。剛從野外回來的王英洲被請到臺上，為百余名基層排長講課。臺下人悄聲議論：“聽說這位連長只有一只手，卻能奪全團第一，咱得學學。”燈光照著他的左臂——敬禮時抬得筆挺，那只袖管卻空蕩蕩地垂著。

講課結束，他把粉筆往講臺一扣，笑道：“一只手也能把槍打準，只要練得夠狠夠細。”那股子不服輸?shù)膭蓬^，是王英洲一路闖出來的。追溯緣起，還得提到兩年前的那場意外。

1964年11月5日，魯山演習場硝煙滾滾。王英洲帶一連進行班進攻實彈演練。戰(zhàn)士左玉林誤踩火線，未察覺腳下炸藥包已被點燃。危急關頭，王英洲猛撲上去，用右手抓起炸藥包拋向壕溝外。巨響震耳，他倒在地上，右臂血肉模糊。

昏迷中他只問了一句：“機槍還在不在？”得到肯定答復后，才徹底失去意識。兩次手術，醫(yī)生把他的右手自腕部截去。按照當時條令，二等殘疾原則復員，可團長王巨樓與師長董占林堅持：“這小子舍命護兵，不能讓他脫軍裝。”

治療第六天，王英洲強撐著起身學左手寫字，紙上全是歪斜的墨點，他卻不肯停筆。三封信飛往前線：一給連隊，表態(tài)“少一截手照樣干革命”；一給師黨委，懇求“傷好后還回原崗位”；最后一封寫給家里，只寥寥一句“別擔心，我還能打槍”。

1965年1月，他拄著木棍回到一連。不能系鞋帶，他就反復練到鞋帶磨斷；不能扣鈕扣，他用牙齒頂，胳膊肘拱，硬是三個月學會單手著裝。射擊成績更驚人，白天端槍夜里舉磚，左臂練出厚繭。夏季比武，一口氣游完一千七百米，連隊評優(yōu)率破八成。

平叛、對印作戰(zhàn)、邊境巡防，王英洲沒落過一場硬仗。瓦弄高地上，他率三排連夜穿插，一把繳來敵軍電臺；怒江密林里，他帶傷翻山，靠香蕉根堅持五晝夜。戰(zhàn)報送到軍部，評語只有八個字：“膽大心細，善謀敢沖。”

1975年3月，濟南軍區(qū)機關電話驟響：“軍委批準，五十四軍副軍長人選報到。”名單赫然寫著王英洲。此時他不過36歲，軍銜職務按序本應是團職。有人不解，韓懷智搖頭：“不是破格，是戰(zhàn)爭需要。”背景正是鄧小平狠抓部隊戰(zhàn)斗力，提出“干部年輕化”方案。

會上有人擔心年輕人頂不住。鄧小平笑道：“二十幾歲我就管一個地區(qū)，行不行戰(zhàn)場見分曉。”一句話拍板，王英洲由副團長直接跳升副軍長，同時補授大校軍銜。軍里流傳一句順口溜：“獨臂王，不用雙手照樣扛紅旗。”

新崗位更難。合成兵種協(xié)同、火力配置、后勤運輸，他從零啃起，每晚對著地圖畫箭頭。韓懷智讓他指揮冬季合練，炮兵裝甲空突一體推進，方案獲總參推廣。演習總結時，參謀長悄聲感嘆：“他像沒斷手的人一樣調(diào)炮線。”

1979年春節(jié)剛過，對越作戰(zhàn)打響。王英洲請戰(zhàn)書只有十六字：“失一臂尚能沖鋒，今愿再赴前線。”批件很快拍下，他帶部隊穿山涉水三十公里奇襲同登，六小時內(nèi)拔點九個，俘敵百余。凱旋當天，他把功勞簿推給營連主官，說：“前鋒是他們，我只在后面催一腳。”

戰(zhàn)后他回到軍區(qū)機關，被點名到河南省軍區(qū)任副司令員。1988年授少將軍銜，肩章?lián)Q星時他沒說話，只摸了摸空袖口。幾年后，張震副主席考察河南，他左手敬禮，姿勢標準。張震詢問履歷，聽到“副軍長二十一年”時皺了皺眉。

秋季干部會議上，張震提到：“有些老典型，一干就是二十年，能不能再用用？”話音不重，卻擲地有聲。河南方面立刻行動，兩個月后，王英洲走馬上任省軍區(qū)政委；次年改任司令員。

1999年，他在鄭州營區(qū)交接完印信，沒留惜別酒，只囑咐警衛(wèi)員把那只用舊的打火機留給新兵做訓練道具。班排骨干們站在路邊，看著獨臂將軍背影漸行漸遠，沒有一句口號，卻自動舉手敬禮，整齊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