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塤仲篪，異體同聲

——我的堂弟王二卯

文/王明勇

今年正月十七，在我父親八十周歲生日這天，堂弟王明啟（藝名王二卯）特地從濰坊請假回來，給我父親送來一份別出心裁的塑封自制賀卡，背景圖畫是位于山東省青州市云門山上的那個號稱人無寸高的巨型“壽”字，據說僅是此壽之中的偏旁部首“寸”，就高達2.28米，比籃球明星“小巨人姚明”（身高2.26米）還高0.02米，所以江湖傳言“人無寸高”，寓意福壽無邊。

這張自制賀卡的大字標題是“伯塤仲篪”，并附解釋說明與祝辭：塤約有七千年歷史，周代納入宮廷雅樂。《詩》云：“伯氏吹塤，仲氏吹篪。”塤篪合奏，樂音和諧。舊時以此贊美兄弟和睦，比喻兄弟相親相愛。時值伯父八十周歲壽誕，謹制拙作敬奉，恭祝伯父大人千秋！

明啟是我叔父的小兒子，在我爺爺奶奶的五個孫子、孫女和兩個外甥孫子、孫女之中，他排行最小。在給我父親的祝壽辭中，他所引用的成語“伯塤仲篪”，是以樂喻和，講的是長幼有序、兄謙弟恭，指的是兄弟姊妹之間的休戚與共和風雨同舟。

父親常常教導我們說：“家和萬事興”“兄弟心齊，外人不欺”。父親與我叔父這老兄弟倆，雖然脾氣秉性不同，行為風格相異，但卻親兄熱弟，如塤如篪，在大半輩子的風雨飄搖之中如影隨形，無論大事小情，都是有商有量，這才使得家業興旺、子孫賢明。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用今天的話講，孔子說對待朋友誠懇勸勉，對待兄弟和睦親愛，這是士的重要品德。足見，兄弟怡怡，塤篪相和，千載不易，人神共識。???

明啟老弟為了給我父親祝壽，還想方設法淘換了一個特色酒瓶，將其制作成新穎別致的古典樂器塤，用他自己的話講，這叫“瓶塤”。原來前述賀卡只是說明書，這個瓶塤才是重頭戲。

有別于常見陶塤的幾乎千篇一律，瓶塤因其材質（酒瓶）的千瓶千樣而別有洞天，讓人耳目一新。細觀此塤，紅色瓶蓋，彩繪瓶身，其上畫有家父最愛種植的澹君子——秋菊（別名壽客），以及一只仙鶴和一抹遠山，寓意鴻運當頭、福壽綿長。明啟老弟的匠心獨具和用心良苦，由此可見一斑。

為了表示他所送瓶塤不僅美觀別致，可作擺件，而且音準極佳，能夠演奏，并非華而不實、徒有其表，他就請我父親端坐于太師椅上，鄭重其事地用這新穎別致的古典樂器塤，為其當場吹奏分別由崔京浩、劉和剛演唱過的兩個不同版本《父親》，足見其用心之誠、用情之深。

最后，他還用這新穎別致的祝壽瓶塤，為我父親吹了一曲電視連續劇《康熙王朝》中的插曲《千年一嘆》。該曲雖系他用自制瓶塤獨自吹奏，但其展現的蕩氣回腸豪邁旋律與堅韌不拔的英雄氣概，還是讓我這個自以為不僅飽經風霜，而且飽受生活磨難，不僅能夠讀懂其父貴為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而他本人則是年僅24歲就高中狀元，妥妥的就是“含著金鑰匙出生，而且還自帶學霸光環”，可謂少年得志，意氣風發，前途不可限量，但是卻在隨后不久因為反對當朝皇上，而被廷杖40大板之后，等同于牢獄一般地流放云南長達35年，至死都是帶罪之身的明代文學家楊慎，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72歲那年所寫《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而且能夠對其可謂字字泣血、聲聲含淚，但又超然物外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感同身受的即將耳順之人，在頻頻擊節贊嘆的同時，不由自主地面露驚訝與驚疑之色，并在心中暗想“明啟確實長大了”的同時，由衷感慨“這個小老弟可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了”。

在此之前，我們起碼是我，一直把他當作一個似乎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看待，一是因為他相貌清秀、皮膚白嫩，一看就不是我這飽經風霜的歲月蹉跎模樣；二是因為他是在我1987年10月參軍入伍之后出生，與我相差多達19歲，幾乎就是過去一代人的年齡差；三是因為他至今童心未泯、心地善良，又喜歡跟族中晚輩子侄在一起廝混玩耍，所以在我心目之中總是感覺他還沒有長大。現在看來，像我這樣的所謂已經長大成熟之人，之所以一天到晚地感覺心無所系和一天到晚地總是著急忙慌，就是因為我們一天到晚地被俗事所累，被俗名所困，被滾滾紅塵裹挾，忙碌的身軀總是沒空等等自己的靜謐靈魂。說實在的，直至看到明啟老弟那么用情專一和悠然自得地為我父親吹塤祝壽，我才真正明白曾經流傳于印第安人口耳之中的那句“讓我們的腳步放慢一點兒，等等我們落在身后的靈魂”該有多么地實事求是。

我當兵在外長達30年之久，轉業之后也與明啟老弟工作生活在不同地市，因此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加之我是長子長孫，而他在兄弟姊妹之中排行最小，天然的責任感與地位優勢，讓我在潛意識中感覺家中大事小情似乎全都與他無關，所以跟他微信、電話溝通交流幾乎沒有，也就對他情況不甚了了。

要不是這次他為我的父親祝壽送塤，我還不知道他對音律竟也如此精通，像極了我的叔父，更不知道他對古典樂器塤、篪竟然如此癡迷。此前，我只知道他與我同為壽光一中校友，知道他在山東政法學院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本科畢業后取得了經濟學學士學位，但卻恨鐵不成鋼地并未從事大學所學專業工作，而是按照自己的興趣愛好另謀生路。雖然知道他自幼接受其父音樂熏陶，但卻不知道他竟自修成為專業樂器制作師，擅長制作塤、篪等古典樂器，其用各種瓶子打孔制作的“瓶塤”曾經廣受業界好評，甚至一度成為其他制塤師們競相仿制的樣板。

當然，我也不知道明啟老弟不僅熱衷于古典樂器制作，而且在音樂理論上還造詣頗深。比如，他首次對有附孔的吹管樂器提出全筒音、準筒音的概念，并且首次提出口笛是一種高音篪的觀點；再比如，他首次提出“高音類閉管樂器打開樂孔多不一定比打開樂孔少的時候音調高”，以及“最高音（非超吹泛音）也不一定是樂孔全開之音”等學術觀點。當然，由于我非專業人士，事實上是對音樂一竅不通，加之愛屋及烏的緣故，所以上述評價難免“井底之蛙，坐井說天闊”。

另據了解，在十孔口琴上，明啟老弟居然也摸索出了一種新的調音方式，既保證了音域足夠寬廣，又使得在音階吹吸規律一致的情況下，通過正常吹吸（不用壓音等）一把十孔口琴，就能吹出全音階完整的兩個調式。此外，明啟老弟還采用不同大小樂孔，重制了以指法控音的五孔口笛，使其控音更加精準。

讓我更為驚掉下巴的是，明啟老弟居然根據戰國早期曾侯乙墓等出土的篪（失傳已久的古樂器）樣，用PVC水管和各種兩端自然封閉的竹管等簡陋器材，因“管”制宜地奇思妙想，獨立自主地研制成功了能夠用于演奏的篪，成為恢復中國失傳古樂器篪的重要形制。

所有這些，都不由自主地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在《我的首長錢建軍》一文中，我曾說過，所謂人生從容，就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光輝燦爛，在別人的世界里活得順其自然”。以此標準來看，我的堂弟明啟還真就活出了人生從容的樣子。反過來講，明啟老弟的故事，也不得不讓我靜心反思所謂的成功應該如何定義，反思我們的教育目的，反思幸福的標準和人生的意義。

老話說：“舉賢不避親，舉親不避賢。”我之所以大費周章地浪費這么多篇幅筆墨，不厭其煩地介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民間制樂師，就是想以看似吊兒郎當和不務正業的堂弟故事，來告訴當下那些被應試教育內卷到越來越急功近利和越來越心浮氣躁的孩子與孩子家長：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培養一個高分低能者，也不是培養精致的極端利己主義者，而是要讓人性回歸本真，讓教育回歸生活，讓填鴨式的被動讀書，變成孩子們的主動求索，讓被教育者“心中有別人，臉上有陽光”，讓孩子們懂得感恩，知道回報，從而讓應試教育、生存教育和素質教育相輔相成，相得益彰，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一個終身運動者、優雅生活者、問題解決者和責任擔當者。

最后，衷心祝愿所有家庭的兄弟姊妹，都像我的父親、叔父一樣，伯塤仲篪、異體同聲！

以下是我堂弟王二卯的部分拙作，謹供參考：

【作者簡介】王明勇，男，山東壽光人，曾在海軍部隊服役30年，中共黨員，工學學士、軍事學碩士、法學博士，資深律師，二級心理咨詢師，四級高級檢察官，歷任潛艇全訓副艇長、海軍北海艦隊軍事檢察院正團職主訴檢察官、海軍北海艦隊法律服務中心主任等職，2016年12月退出現役后牽頭創設山東水兵律師事務所并兼任律所主任、黨支部書記，2011年5月被中宣部、司法部聯名表彰為“2006-2011年全國法制宣傳教育先進個人”，2011年9月被解放軍四總部通令表彰為“2006-2011年全軍法制宣傳教育先進個人”。出版發行《勝訴策略與非訴技巧：打贏官司的50個要點》《法治照耀幸福生活》《中國軍事法律顧問制度研究》和《愿你此生更精彩：與高中孩子的十七堂對話課》等個人專著，并成為《“水兵律師”王明勇》一書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