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瓷碗邊,輕輕一聲“叮”。
滿桌的熱氣好像都凝了凝。
婆婆的聲音帶著笑,又像裹著針:“清璇啊,媽想了想,你這工作還是先辭了吧。”她夾了塊魚放到我碗里,“身子最要緊。我托人打聽了,鄰省有位老先生,專治你這樣的……”我慢慢放下筷子。
目光掠過婆婆殷切的眼,公公躲閃的臉,小姑子低頭玩手機的指尖,最后停在我丈夫吳俊能臉上。
他盯著自己眼前的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客廳的燈光白得有些晃眼。
我吸了口氣,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俊能,你去年在市中心醫院男科的檢查報告,結論是什么?”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唰”地褪盡。
婆婆手里的湯勺“哐當”掉進湯碗里。
我拿出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里“張景天律師”的名字清晰可見。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沒按下去。
全桌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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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彭秀姑是周二下午來的,帶著一只鼓囊囊的舊旅行袋,還有一小瓦罐黑乎乎的藥汁,用好幾層塑料袋扎著,說是托老家人從山上采的草藥,連夜熬的。
“趁熱喝,涼了更苦。”她把瓦罐擱在廚房流理臺上,褐色的汁液在罐口晃了晃。
我正收拾晾干的衣服,手上是一件吳俊能的藏青色襯衫。我摸了摸領口袖口,準備熨燙。“媽,您先坐,我給您倒水。”
“不忙不忙。”她嘴上說著,人已經在客廳轉了一圈,手指在電視柜表面輕輕一劃,看了看指尖。
目光掃過沙發靠墊擺放的角度,陽臺上那盆有點蔫的綠蘿,最后落回我身上。
“清璇啊,這葉子都黃了,得多澆水。過日子,跟養花一樣,不用心不行。”
藥味從廚房飄出來,苦澀里混著某種根莖的土腥氣。我把襯衫掛到熨衣板上,插上熨斗。蒸汽“嗤”地冒出來,白蒙蒙一團。
吳俊能六點半準時到家,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看見他媽,愣了一下:“媽,你怎么來了?電話里沒說啊。”
“給你個驚喜。”婆婆接過水果,嗔怪道,“回自己兒子家,還要提前打報告?”她推著吳俊能去洗手,“快去,嘗嘗媽帶來的好東西,專門給清璇補身子的。”
晚飯是婆婆下的廚,做了吳俊能愛吃的紅燒排骨,油膩膩一盤。
那罐藥汁被熱了熱,單獨盛在一個小碗里,擺在我面前。
深褐色,映著頂燈的光,像一眼不見底的潭。
“媽費了好大勁弄來的,偏方有時候比醫院管用。”吳俊能看了我一眼,夾了塊排骨放我碗里,“趁熱喝了吧。”
我端起碗,藥氣直沖鼻腔。
閉口氣,灌了下去。
苦味從舌頭一路滾到胃里,接著泛起一股鐵銹似的腥氣。
我捂住嘴,強忍著沒嘔出來,眼眶瞬間就濕了。
婆婆緊緊盯著我,看我咽下最后一口,臉上才露出點笑意。
“這就對了。良藥苦口。堅持喝,三個月,保準有動靜。”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些,卻足夠桌上每個人聽清,“我們單位老周家的兒媳,喝了半年,上個月生了個大胖小子。之前也看了多少醫院,沒用。”
吳俊能低頭扒飯,沒接話。
夜里,我胃里還隱隱翻攪。
吳俊能背對著我躺下,很快響起輕微的鼾聲。
我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婆婆的旅行袋放在客房墻角,鼓鼓囊囊的輪廓像個沉默的怪物。
這不是她第一次長住。
第一次是我婚后第二年,住了兩個月,每天變著花樣燉補品。
第二次是去年秋天,帶來一尊據說是開過光的送子觀音,供在客廳。
這次,是藥。
我輕輕起身,去客廳喝水。路過廚房,看見那瓦罐還擺在臺面上。月光從窗戶漏進來一點,照著黑黢黢的罐身。我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
回到臥室,吳俊能翻了個身,含糊地問:“怎么了?”
“胃有點不舒服。”我說。
“媽也是為咱們好。”他沉默了一會兒,在黑暗里說,“喝幾天,要是實在受不了,再說。”
我沒應聲。
躺下時,手無意間碰到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捏了捏外套口袋,里面有點硬硬的紙片觸感。
我輕輕抽出來,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看清是張折起來的白色小票。
一家西餐廳的,消費金額三百多,日期是上周四。
上周四晚上,吳俊能打電話回來說部門臨時聚餐,回來時快十一點,身上有淡淡的煙酒氣。
我把小票折好,放回他口袋。熨斗在角落閃著金屬的冷光。
02
那罐藥,我連著喝了三天。
每天早晚各一碗,婆婆準時熱好,端到我面前,看著我喝光。
她的眼神像個監工,又帶著一種篤定的期待,仿佛我咽下去的不是苦汁,而是他們吳家未來的希望。
吳俊能對我喝藥的事問得少了,有時我捧著碗皺眉,他會別開視線,刷兩下手機。
他回家越來越準時,話卻少了。
婆婆包攬了大部分家務,打掃得格外勤快,連我和吳俊能臥室的床頭柜都每天擦拭。
我放在抽屜里的舊日記本,似乎有被挪動過的痕跡。
周五晚上,吳俊能洗澡去了。
婆婆在客廳看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聲音填滿屋子。
我抱著臟衣簍去陽臺洗衣機那兒。
吳俊能的外套、襯衫、長褲,我習慣性地先掏口袋。
鑰匙,零錢,揉皺的紙巾。
在他的灰色休閑褲口袋里,我又摸到一張紙片。
這次是張名片大小的硬紙卡,淺粉色,邊緣印著簡單的花紋。
上面手寫著一個時間:“周六下午三點”,下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藍岸咖啡廳,靠窗位置等你。”沒有落款。
紙卡很新,沒有折痕,帶著一點點香水味,很淡,不是我的,也不是婆婆用的那種濃烈雪花膏味。
我捏著卡片,陽臺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洗衣機轟隆隆地開始注水。
我把卡片放回原處,把褲子扔進洗衣機。倒洗衣液時,手有點抖,多倒了一些,濃郁的薰衣草香蓋過了一切。
周六,吳俊能上午去加班,說有個圖紙要趕。
出門前,他換上了那件我熨得挺括的藏青色襯衫,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
婆婆在廚房煎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中午回來吃飯嗎?”我問。
“看情況,可能跟同事一起吃點,趕進度。”他穿鞋,沒看我。
下午兩點多,婆婆說頭暈,要回房躺會兒。
家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客廳,手里拿著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三點。
三點十分。
三點半。
陽光從陽臺挪到客廳地板中央。
我忽然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
門虛掩著。
我輕輕推開一點。
婆婆背對著門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的舊旅行袋依舊擱在墻角。
我走進去,腳步放得極輕。
袋子沒完全拉上,露出一角紅色的絨布,像是什么盒子。
我小心地撥開一點,看見下面壓著幾本嶄新的、封面花花綠綠的雜志,《新婚之友》《幸福家庭》。
旁邊還有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纏著線。
我沒動那些東西。退出來,帶上門。
下午四點,吳俊能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室外陽光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咖啡香。他神情有些疲憊,又有點說不出的放松。
“忙完了?”我問。
“嗯,差不多了。”他脫下外套,順手遞給我。我接過,掛起來。這次,口袋里空空如也。
晚飯時,婆婆精神好了很多,不停地給吳俊能夾菜,說他加班辛苦。
她看了我一眼,說:“清璇,我有個老姐妹,下周末娶孫媳婦,請我們全家去吃酒。你到時候穿精神點。”她又轉向吳俊能,“你也去,多認識點人,沾沾喜氣。”
吳俊能“嗯”了一聲。
深夜,我確定旁邊的人睡熟了,再次輕輕起身。
我從衣柜底層翻出一只舊手機,好幾年前的型號,充上電,居然還能開機。
里面空空如也。
我把它調成靜音,打開錄音功能,測試了一下。
屏幕的微光映著我的臉。
我把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走到臥室門邊,拉開一條縫。
客廳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我走出來,把舊手機悄悄藏在沙發靠墊與扶手之間的縫隙里,那個位置,正對著客廳茶幾和常坐的幾張椅子。
不特意翻找,很難發現。
然后我走到客房門口,耳朵貼近門板。里面傳來婆婆輕微的鼾聲,間或有一兩句含糊的夢囈。什么也聽不清。
我退回客廳,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冰箱壓縮機突然啟動,嗡嗡地響。月光把陽臺晾曬的衣服投出晃動的、奇形怪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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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
第二天晚上,婆婆和吳俊能確實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聊的是老家親戚的瑣事,誰家蓋了房,誰家孩子考了學。
藏在墊子下的手機錄下了完整的電視節目聲和零散的對話,沒有一句我想聽的。
我半夜取回手機,聽了一遍,刪除文件,第二天白天再放回去。
婆婆依舊每天熬藥。
藥汁似乎越來越濃,顏色深得像醬油。
她開始頻繁提起那個“老周家的兒媳”,描述那孩子多么白胖可愛,又說老周家現在如何揚眉吐氣。
“人活著,不就圖個后代,圖個熱熱鬧鬧嘛。”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又像透過我看著別的什么。
吳俊能避著和我單獨相處。
晚上他要么在書房對著電腦,要么在客廳陪他媽看電視。
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中間像隔了條無形的河。
有時我半夜醒來,發現他背對著我,身體蜷著,是個防御的姿勢。
那張淺粉色的卡片再沒出現過。
但我洗衣服時,在吳俊能另一件外套的內袋里,發現了兩張電影票根,是上周日的下午場,愛情片。
票根揉得有些皺。
那天他說去公司處理緊急故障。
我把票根展平,夾進一本很久不用的舊書里。書頁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嘆息。
天氣越來越悶,預報說晚上有暴雨。婆婆顯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看窗外,念叨著陽臺衣服收了沒,窗戶關嚴沒有。晚飯她吃得很少,早早回了客房。
吳俊能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我說:“媽好像不太舒服。”
他往客房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坐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無意識地換著臺。
快十一點時,外面開始起風,樹枝刮得嘩嘩響。
一道閃電劈亮夜空,緊接著悶雷滾過。
暴雨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電視屏幕的光明明滅滅,映著吳俊能沒有表情的側臉。
客房的門忽然開了。婆婆穿著睡衣走出來,手里端著個水杯。她看了一眼電視,又看向吳俊能。“還沒睡?”
“就睡。”吳俊能說。
婆婆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沒開燈。電視里正播著深夜廣告,聲音調得很低。雨聲轟響,幾乎蓋過其他一切。
“這雨真大。”婆婆說,聲音在雨聲里顯得飄忽。她停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氣象是從很深的地方拽出來的。“俊能,媽心里堵得慌。”
吳俊能沒吭聲。
“五年了。”婆婆的聲音壓低了,但在嘩嘩的雨聲襯托下,反而有種詭異的清晰,“五年,連個響動都沒有。咱們樓上樓下,跟你差不多時候結婚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媽出去買菜,碰到熟人,人家問‘秀姑,孫子多大啦?’媽這張老臉,都沒處擱。”
吳俊能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媽知道,現在年輕人講究什么二人世界,講究自由。”婆婆的語氣急促起來,“可咱們是普通人家,不興那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爸嘴上不說,心里能不急?你可是咱家的獨苗。”
“媽……”吳俊能終于出了聲,干澀得很。
“你聽媽說。”婆婆打斷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媽不是怪清璇,媽知道她也是個好孩子。可這生不出孩子,在咱們這兒,就是女人的原罪!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媽是為你倆著想,長痛不如短痛。”
雷聲炸響,白光瞬間照亮客廳。我看見吳俊能的背影僵著,婆婆的臉在明滅的光里顯得格外激動。
“媽托你李姨,物色了個姑娘,老家那邊的,人老實,身體也好,一看就是好生養的。”婆婆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興奮,混雜著雨聲,鉆進我貼在門縫后的耳朵里。
“年紀是輕點兒,但懂事。她家里兄弟多,負擔重,不圖別的,就圖個安穩。你跟清璇……好聚好散。房子是咱家婚前買的,她沒出錢。到時候媽再多給她點補償,她還能說什么?”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雨聲,震耳欲聾。
“那檢查單子……”吳俊能的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
“燒了!早燒了!”婆婆急急地說,“那玩意兒留著是禍害!你記住,問題不出在你身上,出在她身上。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離了,你跟那姑娘處處,快的話,明年這時候,媽就能抱上孫子了!”
又是一道閃電。我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嘗到血腥味。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骨節攥得發白。
“清璇她……也沒什么大錯。”吳俊能的聲音微弱地抵抗了一下。
“心軟害死人!”婆婆厲聲道,又馬上壓低,“俊能,你是男人,得拿得起放得下。媽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你想想,等你老了,沒個一兒半女,誰給你養老送終?誰給你捧靈牌?咱們吳家,不能絕在你這兒!”
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我聽見吳俊能的聲音,那么輕,那么模糊,卻又像一把鈍刀子,硬生生捅進耳膜。
“……嗯。”
雨下得更瘋了。
04
我在門后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直到客廳再沒傳來任何說話聲。
婆婆的拖鞋聲回了客房,門輕輕關上。
吳俊能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電視屏幕早已變成一片待機的藍色。
他終于起身,腳步聲朝臥室走來。
我飛快地躺回床上,背對著門,閉上眼睛。
他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濕冷的潮氣,在床邊站了片刻,才窸窸窣窣地躺下。
床墊微微下沉。
他離我遠遠的。
那一夜,雨聲未停。我沒合眼。
天快亮時,雨勢漸小。
我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客廳。
沙發靠墊縫隙里,舊手機的指示燈微弱地閃了一下綠光。
我把它拿出來,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回到臥室,鎖上浴室的門。我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嘩嘩的雨聲首先涌出,然后是電視廣告的細微雜音。
婆婆的聲音切了進來,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清晰得殘忍。
吳俊能那聲模糊的“嗯”,在耳機里反復回響。
我按了暫停,取下耳機。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么。
早飯時,婆婆心情很好,哼著小調煎了雞蛋,還難得地給我也夾了一個。
“清璇,臉色怎么這么差?昨晚沒睡好?是不是雷聲太大?”她打量著我,“藥還得堅持喝,調理是個慢功夫。”
吳俊能低頭喝粥,一眼都沒看我。
“媽,我今天回趟我媽家。”我說,聲音平穩,“我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去看看。”
“應該的,應該的。”婆婆點頭,“替我問個好。早點回來。”
我出門,坐上了去娘家的公交車。車子開出三站,我下了車,走進路邊的電信營業廳。我用舊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喂?”
“景天,是我,呂清璇。”
張景天,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律所。畢業后聯系不多,但每年同學聚會還能見到,人很穩重。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說:“清璇?好久沒聯系。有什么事嗎?”
“有點法律上的事,想咨詢你一下,方便嗎?”我看著營業廳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人。
“你說。”
“是我一個朋友,”我頓了頓,“她結婚五年了,沒孩子。現在婆婆逼得厲害,可能……涉及到離婚。房子是男方婚前買的,女方沒出錢。女方工資一直補貼家用,也有存款。如果走到那一步,怎么處理比較有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景天再開口時,語氣多了些職業性的嚴謹:“首先,婚前房產屬于男方個人財產,除非女方有證據證明自己共同還貸或有重大貢獻,否則分割時比較困難。婚后工資收入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理論上平分。存款要看出資來源和流水。最關鍵的是,要收集證據。比如對方有過錯的證據,家暴、出軌、或者像你說的,因為生育問題施加壓力導致感情破裂的證據。錄音、微信聊天記錄、證人,都可以。你朋友情緒怎么樣?”
“她……還好。”我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挺冷靜的。”
“冷靜是好事。這種事,情緒沒用。”張景天說,“讓她先別打草驚蛇,該干嘛干嘛。系統地整理一下共同財產的明細,銀行卡、房產證、貴重物品發票,能復印的復印,能拍照的拍照。特別是男方如果有什么轉移財產的跡象,要留意。有需要的話,讓她帶著材料來所里一趟,我們當面談。”
“好,謝謝你,景天。”
“客氣。有什么情況,隨時打電話。”
掛斷電話,我在營業廳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后我去隔壁文具店買了一個新的文件袋,一疊A4紙。
我沒有回娘家,而是去了市圖書館。
在安靜的閱覽室角落里,我開始憑記憶羅列。
我和吳俊能的工資卡號,大概的余額。
家里那套房子的具體地址,房產證我記得鎖在婆婆住的那間客房衣柜的抽屜里。
婚后買的車,登記在吳俊能名下,但首付和月供是從我們共同賬戶出的。
我的首飾,不多,幾件金飾是結婚時買的,發票早不知道扔哪兒了。
家里電器的大件購買記錄……
寫滿了兩張紙。很多細節是空白的,需要核實。
我又想起吳俊能那幾張消費小票,電影票根,還有婆婆旅行袋里露出的紅色絨布盒子、牛皮紙文件袋。李姨。老家那邊。身體好,好生養的姑娘。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那么安靜,那么平常的一個下午。
我把寫滿字的紙對折,再對折,塞進新買的文件袋里。文件袋很薄,捏在手里,沒什么分量。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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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說的那場喜宴,在周末。前一天晚上,她特意從客房拿出一個印著百貨商場標志的紙袋,遞給我。“清璇,明天穿這個。”
我打開,是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真絲面料,觸手滑涼,剪裁考究,盤扣精致。不是婆婆平時會買的款式,也不像她這個年紀穿的。
“媽,這太隆重了,而且……”我比劃了一下,腰身收得很緊。
“特意給你買的,中碼,你能穿。”婆婆按住我的手,眼睛里有光,“明天去的都是體面人,你穿著,顯氣質。也讓大伙兒看看,咱們家媳婦,模樣身段都不差。”她笑了笑,那笑容卻讓我后背有點發涼,“就是肚子不爭氣。”
吳俊能看了一眼旗袍,沒說話,轉身進了書房。
夜里,我坐在床邊,拿著那件旗袍。
燈光下,墨綠色泛著幽暗的光澤。
我翻過來看內襯,是柔軟的淡米色里布。
我拿出針線盒,挑了一根最細的針,穿上和里布顏色相近的線。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在側縫的里布上,挑開一道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我把那只舊手機塞了進去。
手機很薄,貼在腰間,外面完全摸不出來。
我又沿著縫隙細細縫好,針腳細密均勻。
縫完最后一針,我用指尖摸了摸,平整光滑。我把旗袍掛回衣柜。
第二天下午,出發前,我換上了旗袍。
鏡子里的女人,腰身被勾勒出來,墨綠色襯得皮膚有些蒼白。
婆婆圍著我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好看。就是臉色淡了點。”她拿出自己的口紅,非要給我抹上一點。
艷麗的紅色,涂在我嘴唇上,像道突兀的傷口。
吳俊能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很快又移開了。
喜宴設在一家老牌飯店的大包廂,擺了三大桌。
男方家的親戚居多,婆婆帶著我們,熟絡地和每個人打招呼。
我被介紹為“我家俊能的媳婦”,收獲一堆打量和客套的寒暄。
幾個年紀大的婦人,目光在我臉上和腹部掃了又掃,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秀姑,你這媳婦,挺俊嘛。”一個燙著卷發的老太太拉著婆婆說。
“俊有啥用。”婆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不頂事兒啊。五年了,唉……”
卷發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別急,緣分沒到。多拜拜,總有辦法。”
婆婆搖頭,嘆口氣:“辦法想盡了。中藥吃了一罐又一罐,醫院跑了一家又一家。可能就是……沒那個命。”她說著,眼圈竟然微微泛紅。
我站在一旁,手里端著茶杯,指尖冰涼。旗袍的領子有點緊,勒著喉嚨。我能感覺到側腰那里,硬硬的方塊輪廓貼著皮膚。
吳俊能被他爸叫去給長輩敬酒了。小姑子吳書怡坐在年輕人那桌,正低頭玩手機,偶爾抬頭瞥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宴席開始,吵吵嚷嚷,敬酒勸菜。
婆婆不停地給吳俊能夾菜,低聲叮囑他少喝點。
有人過來給婆婆敬酒,笑著說:“秀姑,就等著喝你家的喜酒啦!”
婆婆笑著應承:“借你吉言,快了快了。”
快散席時,婆婆忽然提高聲音,對主桌上一位穿著體面的老阿姨說:“李姐,上次托你打聽那事兒,有信兒沒?”
那位李阿姨看了我一眼,有點尷尬,含糊道:“正在問,正在問。有好消息告訴你。”
婆婆笑容滿面:“那可太謝謝你了。全靠你費心。”
回去的車上,吳俊能開車,婆婆坐在副駕。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
旗袍緊束著身體,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些費力。
側腰那塊硬物,存在感越來越強。
“今天這席面不錯。”婆婆意猶未盡,“看著人家抱孫子,真是羨慕。”
吳俊能沒接話。
婆婆從后視鏡里看我:“清璇,今天累了吧?回去早點休息。”她的語氣格外溫和,“媽想了想,你這工作,天天坐辦公室,對著電腦,輻射大,也耗神。不如先辭了,專心把身體調養好。我打聽到鄰省有位老先生,八十多了,祖傳的手藝,專治女人不生養,可靈了。咱們去那兒住上一段,好好治。”
車廂里空氣似乎凝固了。吳俊能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依然看著窗外。一家律師事務所的招牌,在霓虹燈里一閃而過。
“媽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婆婆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把病根治了,比什么都強。工作啥時候不能找?孩子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車開進了小區,停穩。吳俊能熄了火,卻沒立刻下車。
我解開了旗袍領口最上面的那顆盤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我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車里沉悶的空氣。
我轉過身,看著副駕駛座上婆婆的側臉,和后視鏡里吳俊能躲閃的眼睛。
飯店里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打量、那些“快了快了”的應承,還有腰間那冰冷的硬塊,一起涌到喉嚨口。
“俊能,”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里顯得異常清晰,沒有憤怒,沒有顫抖,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你去年在市中心醫院,瞞著我去做的那次男科檢查。報告上,到底是怎么寫的?”
時間,好像突然被掐斷了。
06
吳俊能的臉,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眼睛瞪得很大,像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
婆婆整個人僵在副駕駛座上,好幾秒鐘沒動。
然后,她猛地轉過身,脖子像是生了銹的軸,發出“嘎”的輕響。
她的臉扭曲著,涂著口紅的嘴唇張開,先是驚愕,隨即被一種巨大的恐慌和憤怒覆蓋。
“你……你胡說什么!”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破了音。
“我沒胡說。”我打開車內頂燈,光線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
吳俊能額角滲出冷汗,婆婆的瞳孔在收縮。
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秋天,十月十七號,星期三。你請假說去參加一個行業培訓。實際上,你去了市中心醫院掛的男科。檢查項目不少,其中最關鍵的一項,是精液分析。”我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那個薄薄的文件袋,抽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
那是一張我從醫院官網打印下來的科室介紹和常規檢查項目列表,其中“精液分析”幾個字被我用水筆圈了出來。
我把它舉到燈光下,并不指望他們看清具體內容,只需要這個動作。
“報告出來后,你沒敢去取,是媽替你去拿的。結果,不太好,對嗎?”
“偽造的!你偽造的!”婆婆撲過來想搶那張紙,身體被安全帶勒住,又彈回去。
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我,“呂清璇,你血口噴人!你自己生不出,還想往我兒子身上潑臟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重復了一遍,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回文件袋。
“媽,您旅行袋里,那個紅色的絨布盒子,裝的是給那位‘身體好’的姑娘準備的見面禮吧?金項鏈還是金手鐲?李姨幫忙牽的線,老家那邊的姑娘,不圖別的,就圖個安穩。這些,也是我偽造的?”
婆婆像是被雷劈中了,張著嘴,嗬嗬地喘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猛地轉向吳俊能,眼神里全是質問和恐慌。
吳俊能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關節攥得發白。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敢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還有,”我繼續,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陳述事實,“上個月開始,你工資卡里每月固定轉出兩千塊,轉到一張尾號7381的卡上。那張卡,開戶人叫李春梅,是李姨的侄女吧?這些錢,是給那位姑娘的‘生活費’,還是你們私下約定的什么?”這些是我前幾天去銀行拉流水時發現的,吳俊能設置的自動轉賬。
當時不明白,現在串聯起來了。
“你查我?”吳俊能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血絲,是羞恥,也是被戳穿的狼狽,“你居然查我銀行卡!”
“不然呢?”我看著他,“等著你們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給我一筆‘補償’,讓我‘好聚好散’?等著媽帶著新的兒媳婦進門,告訴我因為‘我沒那個命’?”
婆婆終于從巨大的震驚和慌亂中找回一點神智,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你偷聽!你錄音了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卑鄙!”
“比不上你們。”我說。
手伸向側腰,摸索到旗袍內襯那道細密的縫線。
我用力一扯,線崩開,舊手機滑落出來,握在我手心。
屏幕漆黑。
“需要我再放一遍嗎?‘媽托你李姨,物色了個姑娘……身體好,好生養……問題不出在你身上,出在她身上……吳家不能絕在你這兒……’”
“給我!”吳俊能突然像瘋了一樣,解開安全帶,撲到后座來搶手機。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冰涼,帶著汗。
我躲開了,把手機緊緊攥住,另一只手推開車門,迅速下了車。
夜風撲面而來。
我站在空曠的停車場里,旗袍的下擺被風吹得貼住小腿。
吳俊能也跟著沖下車,眼睛赤紅,要來奪。
婆婆也跌跌撞撞下來,嘴里喊著:“不能讓她拿走!俊能!搶過來!”
我后退兩步,背靠著一輛車的車頭。
舉起手機,卻不是對著他們,而是點亮屏幕,解鎖,直接進入通訊錄。
我的手指很穩,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那個名字——張景天律師。
然后,我按下了撥號鍵,并且,點開了免提。
“嘟——嘟——”
規律的等待音,在寂靜的停車場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的錘子。
吳俊能所有的動作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婆婆也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車邊,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的手機。
電話通了。
“喂?清璇?”張景天干練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夜晚的倦意,但很清醒。
我看著面前臉色慘白如紙的丈夫,和渾身發抖、眼神怨毒的婆婆,對著手機,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語氣說:“張律師,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我是呂清璇。之前咨詢您的,關于我朋友離婚財產分割和證據收集的事情。”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吳俊能和彭秀姑。
“現在,那不是‘我朋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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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隨即,張景天的聲音變得更為嚴肅、集中:“明白了。你現在在哪里?安全嗎?”
“在家樓下停車場。”我說,“和我丈夫,還有我婆婆在一起。”
“錄音證據在你手上?”
“在。”
“原件保存好。確保手機有電。其他書面證據呢?”
“部分在我這里,一些關鍵原件可能需要進一步取證,比如男科檢查報告的原件或醫院記錄,我知道大概時間和醫院。”我語速平穩,像是在匯報工作,“還有男方近期向第三方女性賬戶轉賬的銀行流水,我打印了。”
吳俊能聽著我一句句說出來,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想說什么,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婆婆猛地蹲下身,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
“很好。”張景天說,“清璇,你做得很好,保持冷靜。現在,不要和他們發生任何肢體沖突。如果對方情緒失控或有威脅行為,立刻報警。告訴我你的具體地址,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在聯系附近派出所。”
“暫時不用。”我看著吳俊能慢慢垂下的手,和婆婆蜷縮在地上的身影,“他們現在……應該沒那個力氣。”
“好。接下來,我建議你今晚不要回家住。去你父母家,或者安全的酒店。帶上所有已收集的證據原件和復印件。明天上午,如果你方便,來我事務所一趟,我們詳細梳理情況,確定接下來的步驟,包括發律師函、協議離婚或訴訟準備。”張景天條理清晰,“記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經濟上如果有需要……”
“我卡里有錢。”我打斷他,“謝謝,張律師。我明天上午過去。”
“保持手機暢通。隨時聯系。”
“好。”
我掛斷了電話。忙音響起,然后消失。停車場重新被寂靜包裹,只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和婆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吳俊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靠著車門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月光和遠處路燈的光勾勒出他佝僂的輪廓。
我把舊手機和文件袋一起放進隨身包里,拉好拉鏈。
然后,我走到車邊,從后座拿出我的外套——一件普通的米色風衣,罩在了旗袍外面。
扣子一顆顆系好,擋住了那緊束的腰身和冰冷的盤扣。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朝停車場出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在空曠里回蕩。
“清璇!”吳俊能忽然在身后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我對不起你……”他哽咽著,語無倫次,“是媽逼我的……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我繼續往前走。那些話,和夜風一樣,吹過去就散了。
走出停車場,來到小區內部的道路上。
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得斑斑駁駁。
晚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走了一些燥熱。
我深深吸了口氣,肺里充滿了清冷的空氣。
包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張景天發來的短信,是他事務所的詳細地址和預約時間。后面還有一句:“需要幫你叫車嗎?”
我回復:“不用,謝謝。我自己可以。”
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報了我娘家小區的名字。車子駛入夜晚的城市車流,窗外的光影流動,像一條無聲的河。
我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旗袍的布料摩擦著皮膚,腰側那塊被手機硌過的地方,隱隱有些酸痛。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雨夜錄音里的對話,停車場里婆婆的尖叫,吳俊能的哽咽,還有電話里張景天冷靜專業的聲音。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最后又慢慢沉淀下去,變成一片深深的疲憊。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我睜開眼,看見旁邊一輛車的車窗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墨綠色的旗袍領子從風衣領口露出一小截,口紅已經有些斑駁。
我搖下車窗,讓更多的風吹進來。
然后,我拿出那個舊手機,長按電源鍵。屏幕亮起,提示關機。我點了確認。
屏幕暗了下去,徹底黑了。
08
我沒有回父母家。
這么晚,帶著這樣一身裝扮和滿臉倦容回去,只會嚇壞他們,引來無數我暫時無力應對的追問。
我在離張景天事務所不遠的地方找了家連鎖酒店,用身份證辦了入住。
刷開房門,標準間的白色床單和昏暗燈光給人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我脫掉高跟鞋,腳后跟已經磨紅了。
解開風衣,墨綠色旗袍在酒店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我費力地解開那些盤扣,把旗袍脫下,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換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布料粗糙。
我把包里的東西倒在床上。
舊手機,文件袋,錢包,鑰匙,一支口紅,一包紙巾。
還有那件旗袍。
我拿起文件袋,把里面的紙張重新攤開,一張張看。
工資流水上,吳俊能那幾筆轉賬記錄用紅筆圈了出來。
我打印的醫院科室介紹。
我手寫的財產清單,還有許多空白。
男科檢查報告的原件。
這是關鍵,但也是難點。
吳俊能自己不敢去取,婆婆去拿的,現在肯定已經毀了或者藏得很深。
醫院會有存檔嗎?
患者本人有權調取。
但如果吳俊能堅決不配合,甚至否認去過那家醫院呢?
我想起那晚錄音里婆婆尖厲的聲音:“燒了!早燒了!”
或許,可以從李姨那邊試試?
那位“身體好”的姑娘,知不知道吳俊能的情況?
如果她知道,那這就是以欺詐為基礎的“相親”甚至“協議”。
如果她不知道……我揉了揉眉心。
洗了個熱水澡,水流沖過身體,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憊。
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眼睛盯著天花板,酒店天花板是那種統一的、帶有細小紋理的白色,看久了讓人頭暈。
手機震動,是吳俊能。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直到它自動掛斷。
他又打來,一遍,兩遍。
我沒有接,也沒有掛斷,就任由它響。
最后,他發來一條長長的短信。
“清璇,接電話好不好?我們談談。我知道我錯了,我懦弱,我不是人。媽今天回來就病了,躺在床上哭。我也快瘋了。我不想離婚,我真的不想。那些事都是媽逼我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分開。那個女的,我只見了一次,喝了一杯咖啡,什么都沒發生。轉賬是媽讓我轉的,說是給人家一點補償,畢竟耽誤了人家時間。檢查報告……是,是我的問題。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怕你看不起我,我怕……清璇,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好好過,不行嗎?孩子我們可以不要,或者以后領養一個。求你了。”
我逐字看完,然后把短信刪除了。心里一片麻木,甚至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隨身帶的便裝——一條簡單的牛仔褲和針織衫,把旗袍和文件資料裝進一個不顯眼的帆布袋里。
在酒店餐廳匆匆吃了點東西,九點整,我走進了張景天所在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寫字樓。
他的辦公室不大,但整潔干練。張景天給我倒了杯水,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我把所有材料攤開在他面前,包括那只舊手機。
他先聽了錄音的關鍵部分,表情凝重。又快速瀏覽了銀行流水和我的財產清單。
“錄音證據很關鍵,尤其是關于對方意圖找人替代你生育的部分,這涉及到婚姻的忠實義務和欺詐可能。銀行流水也能佐證他們有所行動。”張景天用筆點著紙面,“男科報告原件是關鍵物證,但缺失。不過,有錄音里他母親承認‘檢查單子燒了’以及你丈夫沒有否認去檢查這兩點,結合轉賬給第三方女性用于‘相親補償’的行為,可以形成一個相對完整的證據鏈,證明他們因為生育問題對你施加壓力并存在欺瞞、試圖轉移婚姻重心的過錯。”
他抬起頭看我:“你的訴求是什么?離婚是肯定的。財產分割方面,有什么具體想法?”
我沉默了一下。
“房子是他婚前買的,我知道很難分。但婚后我們一起還過一段時間貸款,雖然用的是共同賬戶,可能舉證有點麻煩。車子是婚后買的,有我的一部分。我的存款是我的。他的存款,是共同財產。另外,”我頓了頓,“這五年,我承擔了大部分家務,我的工資也補貼了家用。這些……能折算嗎?”
“家務補償和婚內扶養,在司法實踐中認定比較謹慎,但可以作為談判籌碼。”張景天坦誠地說,“重點是抓住對方的過錯。有這份錄音,他們在道德和法律上都處于劣勢。我建議,我們先發律師函,正式提出協議離婚,并附上我們的條件。看對方反應。如果他們態度強硬,我們再走訴訟,在法庭上出示證據。有這些,法官在分割財產時,會酌情向你傾斜。”
“好。”我點頭。
“另外,”張景天指了指手機,“你丈夫昨晚聯系你了嗎?”
“打了電話,發了短信。我沒回。”
“暫時不用回。律師函發出前,避免直接溝通,以免情緒化或留下對你不利的記錄。”他想了想,“關于那份男科報告,如果你能想起更具體的信息,比如主治醫生可能的姓氏,或者當時他掛號用的病歷本樣式,我們可以嘗試申請法院調查令去醫院調取存檔。但這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努力回憶。吳俊能那段時間心神不寧,醫院帶回的塑料袋好像是藍色的,上面有市醫院的標志。別的,真想不起來了。
“先按現有證據推進。”張景天說,“我今天就起草律師函。你在這里簽幾份委托文件。然后,你需要找一個暫時的住所。酒店不是長久之計。”
“我明白。”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陽光刺眼。
我站在寫字樓下的廣場上,看著人來人往。
包里裝著簽好的委托書,還有張景天給我的一份文件清單,讓我回去繼續補充。
帆布袋里,那件墨綠色旗袍卷成一團。
我拿出手機,終于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我聽到自己聲音有些啞,“我最近工作忙,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跟您說一聲,別擔心。”
我媽在電話那頭嘮叨起來,問我去哪,去多久,吃得好不好。
我一一應付著,眼睛看著廣場上啄食的鴿子。
掛了電話,我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中介的電話,撥了過去。
“喂,你好。我想看看房子,一室一廳,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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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律師函通過快遞寄到了吳俊能單位。這是我要求的。張景天說,這樣能施加更大的心理壓力,也避免婆婆中途攔截或撕毀。
效果立竿見影。
吳俊能的電話和短信轟炸更加密集,從哀求到辯解,再到最后透出一點氣急敗壞。
“呂清璇,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找律師?告我?五年夫妻情分,你一點不顧?”
“媽住院了,被你氣的!你滿意了?”
“房子你一分也別想!那是我爸媽的錢買的!”
我一律沒回。只是把其中幾條帶有威脅和辱罵性質的短信截了圖,發給張景天。
張景天回復:“保存好。有用。”
中介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帶我看了一套離我公司不遠的老小區房子,六樓,沒電梯,但干凈,朝陽,租金在我承受范圍內。
我當場付了定金。
然后回酒店退房,拖著簡單的行李箱搬了進去。
房間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床、衣柜、桌子,透著長年出租屋特有的那種寂寥氣味。
我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打掃了一遍,去樓下超市買了被褥、枕頭、洗漱用品和一點簡單的食材。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我煮了碗面,坐在空蕩蕩的桌子前吃完。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
晚上八點多,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打了進來。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呂清璇嗎?”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有些怯生生的。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李春梅的姑姑,就是,就是李姨……”對方說得磕磕絆絆,“吳俊能媽媽,彭秀姑,她托我……唉,這事鬧的。小呂啊,你看,能不能……別告了?俊能媽現在真的病倒了,俊能也整天魂不守舍的。咱們……咱們私下解決行不行?他們家說了,可以多給你點錢。”
我握緊了手機。“李阿姨,這件事,已經委托律師處理了。有什么話,可以讓吳俊能跟我的律師談。”
“別呀,律師一摻和,多傷和氣,還多花錢。”李姨急了,“姑娘,我是過來人,勸你一句,離婚對女人沒好處。俊能他知道錯了,他媽也后悔了。你再給他個機會,以后好好過日子,不行嗎?那個檢查的事……唉,俊能也是可憐,一個大男人,攤上這事兒……”
“李阿姨,”我打斷她,“吳俊能的情況,您侄女李春梅,她知道嗎?”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只能聽到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李姨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底氣明顯不足了:“知……知道一點吧。俊能媽說,就是小毛病,調理調理就好。主要是……主要是你一直懷不上,他們著急……”
“只是知道一點?”我追問,“吳俊能每個月轉給李春梅兩千塊錢,是什么名義?生活費?補償費?還是別的什么?”
“那是……那是俊能媽說,讓人家姑娘白等,不好意思,給點補償……”李姨的聲音越來越虛。
“也就是說,李春梅在知道吳俊能可能存在生育問題的情況下,依然同意和他‘處處’,并且收取費用。”我慢慢地說,“李阿姨,這算什么性質,您清楚嗎?”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李姨慌了,“就是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小呂,你可別瞎想!這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春梅還是個姑娘家,傳出去名聲壞了……”
“那就請她不要再摻和別人的家事。”我說,“我的律師會處理后續。再見。”
我掛了電話,直接把這個號碼拉黑。
心跳得有點快。
李姨這個電話,雖然是想當和事佬,卻側面印證了一些事情。
李春梅對吳俊能的情況并非一無所知,至少婆婆給她的說辭是“小毛病”。
而每月兩千的轉賬,坐實了這中間存在某種利益往來,哪怕他們嘴上不承認。
這通電話,或許也能成為一個佐證。我打開錄音功能——剛才通話時我下意識地點開了——把錄音文件保存好,發給了張景天,并簡單說明了情況。
張景天很快回復:“電話錄音很有價值。對方試圖和解并透露了更多信息。李春梅這條線,可以作為一個突破口。另外,吳俊能母親住院的情況,我建議你從側面了解一下真偽,如果是假的,可以戳穿,施加壓力。”
怎么了解?我想到了小姑子吳書怡。她雖然跟婆婆親,但性子直,藏不住事,而且對我們的事,她似乎一直有點隔岸觀火。
我找出吳書怡的微信,發了條消息:“書怡,聽說媽病了?嚴重嗎?在哪家醫院?”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直到半夜,我才收到回復,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死不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諷刺。婆婆這場病,是真還是演?是真被戳穿陰謀氣病了,還是以退為進的苦肉計?
不管是哪種,路,已經不能回頭了。
協議離婚的談判,果然不順利。
吳俊能那邊通過律師傳回的話,只同意把車子給我,存款平分,房子堅決不讓,并且反指我“心機深沉,錄音取證行為破壞夫妻信任,是導致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甚至暗示要追究我“侵犯隱私”的責任。
張景天冷笑:“倒打一耙。看來他們還沒認清形勢。”
他建議我,不再糾纏于協議,直接起訴離婚,并在訴訟請求中明確提出,因對方重大過錯(欺詐、意圖轉移婚姻關系)導致感情破裂,要求多分財產,并提交家務補償的訴求。
“訴訟時間會拉長,過程也會更煎熬。但這是打破僵局、爭取你最大權益的方式。”張景天看著我,“你能堅持嗎?”
我看著窗外出租屋樓下那棵葉子快掉光的老槐樹,點了點頭。
“能。”
起訴狀遞交法院的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小雨。陰冷潮濕。我從法院出來,豎起了風衣的領子。
手機響了,是吳俊能。這次,我接了。
“呂清璇,你起訴我了?”他的聲音沙啞,透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疲憊,“你他媽真起訴我?!”
“律師沒通知你嗎?”我問。
“為什么?!為什么非要鬧到法院?!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廢物?!讓你我都變成笑話?!”他吼起來。
雨絲飄在臉上,冰涼。
“吳俊能,”我說,“從你默許你媽燒掉檢查報告,把‘不能生’的帽子扣在我頭上,盤算著找別人生孩子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有‘笑話’了,只有事故現場。”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法院見吧。”我說,掛了電話。
雨漸漸大了起來。我走進地鐵站,匯入擁擠的人流。溫暖的、帶著各種氣味的風從隧道深處吹來。
10
開庭前的調解,安排在法院一個不大的房間里。
我和張景天坐在一邊,吳俊能和他請的律師坐在另一邊。
婆婆沒有來,據說身體還是不好。
公公來了,坐在旁聽席最后面,低著頭,像個影子。
調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法官,語氣溫和,但眼神銳利。她先讓我們各自陳述。
吳俊能的律師先發言,強調感情基礎,說只是一時家庭矛盾,婆媳問題,可以調和。指責我錄音行為不當,激化矛盾。
輪到我時,張景天呈上了證據目錄和關鍵證據的文字整理稿,包括錄音內容的節選文字版、銀行流水、以及我和李姨通話的錄音文字整理。
他沒有當庭播放錄音,但文字稿已經足夠有沖擊力。
當調解員看到“物色姑娘”、“身體好”、“檢查單子燒了”、“吳家不能絕后”這些字眼時,眉頭皺緊了。她看了一眼吳俊能。
吳俊能臉色灰敗,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
調解員又看了轉賬記錄,問吳俊能:“吳先生,你每月向李春梅轉賬兩千元,是什么性質?”
吳俊能的律師想開口,吳俊能自己卻忽然抬起頭,聲音干澀:“是……是我媽讓我轉的。說……說是給人家一點心意,畢竟……耽誤了人家。”
“李春梅和你是什么關系?”
“……相親對象。”吳俊能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在你有合法配偶的情況下,通過母親安排,與第三方女性相親,并支付費用,是這樣嗎?”調解員問得很直接。
吳俊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終點了點頭。
調解員轉向張景天:“關于男科檢查報告,有原件或其他醫療證據嗎?”
張景天回答:“沒有原件。但對方在錄音中承認了檢查事實及銷毀報告的行為。我方當事人提供了具體的檢查時間、醫院信息,可供法庭調查核實。此外,對方母親在與我方當事人親戚的通話中,也承認吳先生存在‘小毛病’。”
調解員沉吟片刻,對吳俊能說:“吳先生,從現有證據看,你方在婚姻中存在明顯過錯。如果堅持訴訟,法庭在判決離婚和分割財產時,會充分考慮這一點。調解的目的是為了高效、相對平和地解決問題。你們雙方,有沒有調解的意愿和具體方案?”
吳俊能的律師低聲和吳俊能商量著。吳俊能只是搖頭,眼神空洞。
張景天提出了我們的方案:離婚;房子歸吳俊能,但需按婚后共同還貸部分及其增值,給予我相應補償,具體數額可委托評估;車子歸我;存款平分;另支付一筆家務勞動補償。
吳俊能的律師反駁,認為房子是婚前財產,補償比例應極低,家務補償沒有依據。
調解陷入僵局。調解員給了雙方最后考慮時間。
中途休庭。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透氣。吳俊能跟了出來,站在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清璇,”他叫了一聲,聲音疲憊不堪,“一定要這樣嗎?算我求你。房子真的不能動,那是我爸媽一輩子的心血。除了房子,別的條件……我可以再讓步。”
我沒回頭,看著窗外法院院子里葉子掉光的樹。“吳俊能,那五年,我的心血呢?”
他沉默了。
“那些藥,苦得我吐出來的藥。”我繼續說,語氣平淡,“那些白眼和閑話。你們一家人關起門來商量怎么換掉我的夜晚。這些,怎么算?”
他捂住了臉。
重新回到調解室。吳俊能的律師表示,他們的當事人同意離婚,也同意車子給我,存款平分。但在房子補償和家務補償上,仍然堅持己見。
調解員看向我們。張景天對我微微搖頭,示意這已經是他們目前的底線,訴訟可能會得到更多,但時間成本高。
我想起那間出租屋,想起半夜胃里翻攪的苦味,想起暴雨夜里清晰的背叛。也想起更早以前,我們剛結婚時,他也曾笨拙地給我煮過一碗面。
“房子補償,按評估價的百分之十五。”我說了一個比之前預期略低的數字,“家務補償,五萬。一次性付清。簽字后一周內。”
吳俊能的律師立刻和吳俊能低聲交談。吳俊能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通紅,終于,緩緩點了點頭。
調解員松了口氣,開始制作調解筆錄和協議。
手續辦得很快。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很穩。呂清璇。三個字,結束了五年。
走出法院,天居然放晴了。陽光蒼白,沒什么溫度。吳俊能和他的律師走向另一邊。公公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張景天把一份調解書副本遞給我:“基本達到了預期。補償款到賬時間寫清楚了,如果有問題,隨時找我。”
“謝謝。”我說。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先工作。然后……”我頓了頓,“再說吧。”
回到出租屋,我把調解書鎖進抽屜。房間里依舊空蕩,但窗臺上的綠植,我新買的一小盆多肉,在陽光下舒展著肥厚的葉子。
我從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件墨綠色旗袍。它皺巴巴地團在那里,光澤黯淡。我把它展開,撫平。側腰內襯那里,被我扯開的口子還張著。
我拿起剪刀,沿著縫線,慢慢地把整條內襯拆了下來。
舊手機的痕跡早已不在。
我把旗袍的面料和內襯分開,然后,將旗袍面料對折,再對折,剪了下去。
鋒利的剪刀刃劃過真絲,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很快,一件完整的旗袍變成了幾塊不規則的布料。
墨綠色的碎片堆在桌上,像一堆失去生命的華麗羽毛。
我把這些碎片,連同那團米色的內襯,一起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上樓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銀行短信提示。一筆款項到賬了。數目不小,是協議里約定的第一筆錢。
我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后關掉了屏幕。
晚上,我給自己做了頓飯,一葷一素一湯。
切洋蔥時,辛辣的氣味沖上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止不住。
我放下刀,走到水龍頭前,用冷水沖洗眼睛。
水流嘩嘩,沖走了眼淚,也沖走了那股辣意。
我擦干臉,回到案板前。洋蔥已經切好了,透明的一小堆。我打開灶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油熱了,發出細微的聲響。
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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