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伊瑪目霍梅尼國際機場的廣播里,正用波斯語和英語交替播報著航班到達的信息。
我緊緊抓著丈夫李誠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八年了,整整八年沒有踏上這片生養我的土地。
干冷的空氣順著機場大廳的自動門涌進來,帶著一絲熟悉的、屬于中東特有的塵土與香料混合的氣息。
“瑪麗亞姆!這里!”
隔著擁擠的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八年的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母親的黑色頭巾下露出了斑白的鬢角,父親的背脊也不再像記憶中那樣挺拔。
我松開李誠的手,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般飛奔過去,一頭扎進母親的懷里。
眼淚瞬間決堤,所有的思念、內疚與委屈,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毫無顧忌的痛哭。
李誠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走過來,微笑著叫了一聲“爸爸、媽媽”。
雖然他的波斯語依然帶著濃重的中國口音,但父母看著他的眼神里,卻充滿了丈母娘看女婿的慈愛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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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八年前,當我說要嫁給這個在中國留學的中國男孩,并跟隨他去遙遠的東方生活時,家里是經歷過一場“地震”的。
父親擔憂那個陌生的國度會讓我吃苦,母親則整日以淚洗面,害怕這一別就是一輩子。
那時候的我,帶著對愛情的一腔孤勇,以及對未來的些許忐忑,登上了飛往中國的航班。
在中國,我和李誠定居在蘇州。
這八年里,我們像千千萬萬普通的中國年輕夫妻一樣,努力工作,攢錢付了首付,買了一輛代步車,日子過得平凡而踏實。
我常常在蘇州溫潤的細雨中,懷念德黑蘭干燥的晚風;在吃著軟糯的江南糕點時,想起母親親手烤制的馕和藏紅花米飯。
前幾年為了在蘇州安家立業而手頭并不寬裕,回國的計劃一推再推。
直到今年,我們的房貸壓力小了,手里也攢下了一筆可觀的存款,李誠便立刻訂了機票,帶我回來看望父母。
然而讓我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這次跨越千山萬水的探親之旅,竟讓我體驗了一把“暴富”的魔幻現實。
回家的第二天,母親提議去大巴扎(集市)轉轉,說要給我買些我最愛吃的開心果和玫瑰純露。
我挽著母親的手臂,穿梭在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琳瑯滿目的銅器和香氣四溢的香料攤位之間,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走到一家賣手工地毯的店鋪前,母親的腳步放慢了。
她盯著墻上掛著的一塊做工極其精美的真絲地毯,眼中流露出喜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說:“走吧,瑪麗亞姆,這太貴了。”
我知道母親一直想要一塊那樣品質的地毯鋪在客廳里,以前家里條件不允許,后來國家的經濟不景氣,物價飛漲,貨幣貶值,買那樣一塊地毯對父母的退休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停下腳步,用波斯語問老板:“這塊地毯多少錢?”
老板熱情地比劃了一個數字:“一億兩千萬土曼!”
聽到這個天文數字,母親嚇了一跳,拉著我就往外走。一億兩千萬土曼,聽起來確實嚇人。我站在原地,腦子里迅速換算著匯率。
因為這幾年伊朗受制裁影響,里亞爾(土曼)貶值極其嚴重。
我拿出手機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一億兩千萬土曼,折合成人民幣,竟然只要不到兩萬塊錢!
在蘇州,兩萬塊錢或許只是我們夫妻倆一個多月的工資,或者是一個名牌包的價格。但在德黑蘭的大巴扎,它能買下這塊耗費工匠大半年心血、美輪美奐的頂級波斯真絲地毯。
“老板,幫我包起來,我要了。”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時,母親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瑪麗亞姆,你瘋了嗎?你哪里有這么多錢?你們在中國日子不過了嗎?”母親急得眼眶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