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回家,我接了兩單假冒女友的活兒,直到參加晚宴,我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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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周曉夢,二十八歲,在北京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去年過年沒回家,我媽在電話里哭了三回,說我再不找個男朋友帶回去,她就跟我爸來北京陪我過年。我一聽這還得了,我那出租屋才十五平米,他倆來了住哪兒?睡床上我打地鋪嗎?

所以今年剛進臘月,我就開始琢磨這事兒。正好刷朋友圈看到大學同學劉婷發廣告,說有個“臨時伴侶”的兼職群。我私聊她,她神神秘秘地發來群二維碼,備注寫:“入群費兩百,介紹成功抽成百分之十。”

我咬咬牙交了錢。群里安靜得很,偶爾有人發“尋年伴,女,二十五至三十,溫柔懂事,日結八百起”,下面一堆人回復“111”。競爭還挺激烈。

臘月二十那天,群里突然蹦出條消息:“急需女友一名,回江蘇過年,五天,包食宿路費,日薪一千五。要求:身高165左右,長相清秀,會說話,能應付長輩。面試。”

我身高166,長相嘛,劉婷說過我屬于“乍看不扎眼,越看越順眼”那種。我趕緊加了那人微信。

對方微信名叫“家明”,頭像是個背影,在爬山。通過后直接發來語音,聲音溫和:“你好,我是何家明。方便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嗎?最好發張生活照。”

我挑了張上個月在公司年會上穿毛衣的照片,沒P太狠,發了過去。又簡單說了自己的情況:江蘇人,在北京工作,性格還算開朗。

十分鐘后,他回復:“明天下午三點,國貿星巴克見一面?”

國貿那家星巴克人總是很多。我提前十分鐘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三點整,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推門進來,左右看了看。我朝他揮揮手。

何家明走過來,比我預想的要體面。三十出頭的樣子,戴副細邊眼鏡,長相斯文,有點像我們公司那個搞技術的總監。他坐下,脫了大衣,里面是淺藍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周曉夢?”他問。

我點頭:“何先生你好。”

“喝點什么?”他起身要去買,我說不用,我自己有。其實我早到了,已經喝掉半杯美式了。

他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很正式的姿勢。“情況是這樣,我家在蘇州,父母催婚催得緊。我這兩年創業,確實沒時間談戀愛。過年回家,他們肯定又要安排相親,所以想找個臨時女友,擋一擋。”

我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劃:“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不用太親密,就說是普通交往中的男女朋友。我會跟家里說我們認識半年,你在北京工作。可能需要你在我家住兩晚,年初二我就送你回……你是江蘇人,對吧?可以說送你回你自己家。”

“對,我家在鹽城。”

“那正好順路。”他頓了頓,“每天一千五,五天就是七千五。來回高鐵票我買,在我家期間的所有開銷我承擔。另外,如果表現得好,我父母給的紅包都歸你,估計不會少。”

我心跳快了半拍。七天,七千五,加上可能的紅包,抵我一個月工資了。“需要簽合同什么的嗎?”

“不用。”他笑了笑,笑容有點疲憊,“這種事,簽合同反而奇怪。我微信先轉你一千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結清。你放心,我身份證、公司名片都可以給你看。”

他真從錢包里掏出身份證和名片。何家明,1988年,住址是北京朝陽。名片上寫的是某科技公司聯合創始人。

我仔細看了看,應該不是假的。“行,我接。”

他明顯松了口氣,當場微信轉了一千給我。“臘月二十八下午的高鐵,我們一起從北京南站出發。這幾天我會把家里基本情況、我父母和親戚的喜好發給你,你記一下。服裝不用太刻意,簡單大方就好,我給你報銷兩千服裝費。”

走出星巴克時,天已經暗了。冷風一吹,我縮了縮脖子,心里卻熱乎乎的。七千五加上紅包加上服裝費,小一萬塊錢到手。今年能給爸媽包個大紅包了。

剛上地鐵,手機又震了。是那個兼職群的群主私聊我:“曉夢,剛又有個急單,香港回來的,要找個臨時女友參加家里晚宴,就一晚上,出價五千。接不接?時間不沖突,是年三十晚上。”

我愣了愣。年三十晚上?那天我應該在何家明家吃年夜飯才對。

“時間具體是?”

“年三十晚上七點到十點,在王府飯店。要求會點粵語更好,不會也行,主要是長得端莊,能撐場面。客戶是香港人,家里挺有錢的,說是要應付家族聚會。”

年三十晚上七點……何家明家吃年夜飯一般是六點開始,吃到八點多。我說身體不舒服提前回房休息,九點左右溜出來?來得及嗎?

“五千是一晚上?”

“對,就三小時。車接車送。客戶說如果表現好,另外給紅包。”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晚上五千,加上何家明那邊的七千五,這個年能掙一萬多。而且兩個活兒時間能錯開……我咬了咬下唇。

“接。把客戶微信推給我。”

第二個客戶微信名叫“Lucas”,頭像是一張在海邊沖浪的照片,看不清臉。通過后,他直接發了條英文語音,聲音低沉,帶點港普口音:“周小姐?我是盧家俊。明晚八點,方便視頻面試一下嗎?五分鐘就好。”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晚上,我特地化了淡妝,穿了件米白色高領毛衣。八點整,盧家俊發來視頻邀請。

接通后,屏幕里出現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起來比何家明年輕些,大概二十八九,眉毛很濃,眼睛深邃,頭發用發膠抓過,露出額頭。他背后是酒店房間的背景。

“周小姐你好。”他普通話比我想象中好,“我長話短說。年三十晚,我家在王府飯店有個家族晚宴,我需要帶個女朋友出席。就一頓飯的時間,結束后司機會送你回去。酬勞五千,如果應付得好,我另加紅包。”

“需要我做什么?”

“坐著,微笑,少說話。有人問你問題,我會幫你答。你就說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在北京認識,交往三個月。”他語速很快,“會聽粵語嗎?”

“能聽懂一點,說得不好。”

“夠了。主要是我媽和我姐可能會問你話,她們普通話還行。你記住幾個關鍵點:你在文化公司做策劃,月薪兩萬左右,家庭普通但和睦,父母是老師。其他的隨機應變。”

我一一記下。這兩個人設還挺像,都是文化行業,都是普通家庭。還好我沒跟何家明說太細,只說做文案,月薪一萬。

“服裝呢?”

“穿禮服,不要太暴露,端莊些。我給你一萬置裝費,發票發我,我報銷。”

我屏住呼吸。一萬置裝費?我這輩子沒買過超兩千的衣服。

“有問題嗎?”他問。

“沒有。年三十晚上七點,王府飯店,對吧?”

“對。六點半司機會到你指定的地方接你。地址發給我。”他頓了頓,“另外,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家……有點復雜。”

我點點頭。掛了視頻,微信立刻收到他轉來的兩千定金。

我盯著手機屏幕,突然有點恍惚。兩個臨時女友的活兒,一個在蘇州,一個在北京,時間剛好錯開。老天爺這是看我去年太慘,今年給我送錢來了?

臘月二十五,何家明發來一份詳細的家庭資料。父親何守業,退休中學教師;母親陳玉芬,家庭主婦;還有個弟弟,叫何家亮,在香港工作,今年不回家過年。親戚有姑姑一家、舅舅一家。喜好吃什么、忌諱什么、可能會問什么問題,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打印出來,每天上下班在地鐵上背。何家明偶爾會發微信問我準備得怎么樣,語氣總是溫和有禮。盧家俊則再沒聯系過我,頭像靜靜地躺在列表里。

臘月二十七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我媽打來電話。

“夢夢啊,你哪天回來?你爸把臘肉都熏好了,就等你。”

“媽,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我咬著嘴唇,“公司臨時有個項目,特別急,過年得加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加班?去年也說加班,今年還加班?你們什么公司啊,大過年都不讓人回家。”

“真是沒辦法……等項目結束了,我補休回去看你們。”我說得心虛,手指摳著行李箱的拉鏈。

我媽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甸甸的,從鹽城傳到北京,壓在我胸口上。“行吧,工作要緊。那你一個人在北京,記得包餃子吃,別老點外賣。錢不夠跟媽說,媽給你轉點。”

“夠,夠的。媽,我給你和我爸轉了點錢,你們買點好吃的。”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是北京寒冬的夜,遠處寫字樓的燈光還亮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何家明發來的消息:“明天下午兩點,北京南站,進站口見。我穿黑色羽絨服。”

我回了個“好”。

然后點開盧家俊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條消息:“盧先生,年三十晚上六點半,我在國貿地鐵站A口等車,可以嗎?”

過了半小時,他回了一個字:“可。”

臘月二十八下午,北京南站人山人海。我拖著個小行李箱,在進站口張望。何家明朝我招手,他果然穿了件黑色羽絨服,身旁立著個灰色行李箱。

“吃過午飯了嗎?”他接過我的箱子。

“吃過了。”

“那就好。高鐵上我買了點零食和水。”他說話時呵出白氣,側臉在冬日午后的光里顯得很溫和,“對了,等會兒上車,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嗯?”

“我爸媽可能會打視頻電話來查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時候,可能需要你跟我坐近一點,顯得……親密些。”

我點點頭:“明白。”

檢票,上車。我們的位置是雙人座,他靠窗,我靠過道。剛坐下,他的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眼屏幕,深吸一口氣,接通:“媽……嗯,上車了。曉夢?在呢在呢,你等等。”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我。視頻里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圓臉,短發,笑瞇瞇的:“這就是曉夢呀?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我趕緊湊近屏幕:“阿姨好。”

“好好好,路上辛苦啦。家明,你照顧好曉夢啊,別讓人家姑娘累著。曉夢啊,阿姨在家做了好多菜,就等你們回來啦!”

“謝謝阿姨。”

掛了視頻,何家明沖我無奈地笑笑:“見笑了。我媽就這樣,熱情過頭。”

“挺好的。”我說。是真的挺好。我想起我媽,每次我回家,她也總是一大早就開始在廚房忙活。

高鐵開動了,窗外的景物向后飛馳。何家明拿出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我則戴上耳機,繼續背他家的資料。背到“弟弟何家亮,在香港某投行工作,今年不回家過年”時,我手指頓了一下。

香港。

盧家俊也是香港人。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香港那么多人,哪能那么巧。

晚上七點多,高鐵抵達蘇州北站。何家明叫了輛車,往他家開。車駛進一個老小區,路燈昏暗,樓房的墻皮有些斑駁。他家住三樓,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電視聲和說笑聲。

何家明敲了敲門。門幾乎是瞬間就打開了。

“回來啦!”何媽媽系著圍裙,臉上笑開了花,一把拉住我的手,“哎喲,手這么涼,快進來快進來!老何,家明和曉夢回來了!”

客廳里,何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個子不高,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嚴肅,但眼神是暖的:“來了,坐吧。路上辛苦。”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溫馨。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盤菜,紅燒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何媽媽拉著我坐在沙發上,上下打量:“真好,真文靜。家明這小子,總算辦了件靠譜事。”

何家明在旁笑:“媽,你別把人嚇著。”

“我高興還不成啊?”何媽媽拍拍我的手,“曉夢啊,就當是自己家,別客氣。家明都跟我說了,你家是鹽城的?離得不遠,以后常來。”

我點頭應著,心里那點愧疚又冒了出來。老人家這么真誠,我卻是個騙子。

晚飯很豐盛,何媽媽不停給我夾菜:“嘗嘗這個,我拿手的糖醋排骨。這個油燜筍,家明從小就愛吃。還有這湯,燉了四個小時呢……”

我吃得有點撐。飯桌上,何爸爸問了些我在北京的工作,何媽媽則問家里情況。我都按之前對好的說,偶爾何家明會幫我補充兩句,配合得還算默契。

吃完飯,何媽媽收拾碗筷,我要幫忙,她硬是不讓:“你是客人,坐著看電視去。家明,你帶曉夢去看看房間。”

何家明領我到客房。房間不大,但整潔,床單是新的,印著小碎花。“我媽特意換的。”他說,“浴室在走廊那頭,毛巾牙刷都準備了新的。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姑姑和舅舅他們要來,可能……會比較熱鬧。”

“熱鬧好。”我說。

他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只說了一句:“晚安。”

“晚安。”

我關上門,靠在門后,長長舒了口氣。第一關,總算過了。

掏出手機,有條未讀微信,是盧家俊發的:“禮服準備好了嗎?”

我回復:“明天去買。”

他很快回:“發票留好。”

我沒再回。打開行李箱,拿出那疊家庭資料,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弟弟何家亮”那幾個字上。

應該……不會那么巧吧。

窗外的蘇州老城,夜色正濃。遠處不知誰家放起了鞭炮,啪啦啪啦,提醒著新年真的近了。

第二章

臘月二十九,何家明家果然熱鬧起來。

早上九點,門鈴就響了。何媽媽去開門,涌進來五六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燙著卷發、嗓門洪亮的中年婦女,一進門就嚷嚷:“哎喲,讓我看看家明的女朋友在哪兒呢!”

何家明從廚房出來,叫了聲“姑姑”,然后拉過我:“曉夢,這是我姑。姑,這是周曉夢。”

何姑姑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我差點沒站穩:“好好好,這姑娘俊!家明你可算開竅了!”她身后跟著她丈夫和女兒,女兒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沖我靦腆地笑了笑。

接著舅舅一家也來了,帶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滿屋子跑。不到半小時,這套兩居室擠了十來個人,說話聲、笑聲、電視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但何媽媽臉上一直帶著笑,忙進忙出地端茶倒水拿糖果。

我被何姑姑拉著坐在沙發正中,接受“審訊”。

“曉夢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在文化公司做策劃。”

“哦,文化人!一個月掙不少吧?”

“還行,夠花。”

“家里爸媽身體還好吧?”

“都挺好的。”

“打算什么時候和家明結婚啊?”

這問題一出,滿屋子人都看了過來。何家明正在給他表弟剝橘子,手指頓了一下。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笑著說:“這才剛談半年,不急。”

“半年也不短啦!”何姑姑拍著大腿,“家明都三十二了,該抓緊了!曉夢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八?是該考慮了,女人啊,過了三十……”

“姑。”何家明走過來,遞給我一半橘子,“吃點水果。曉夢,幫我個忙,來廚房拿下東西。”

我如獲大赦,跟著他進了廚房。關上門,外面的嘈雜被隔開了一些。何家明靠在灶臺邊,揉了揉太陽穴:“抱歉,我姑就這樣,話多,沒惡意。”

“沒事。”我確實不覺得是惡意,就是……壓力有點大。那種被所有人盯著、每一句話都被細細琢磨的感覺,像被放在顯微鏡下。

“下午還有個姨婆要來,晚上可能要去舅舅家吃飯。”何家明看著我,“你要是累了,就說頭疼,去房間休息。”

“還能撐。”我說。收了錢的,得敬業。

午飯又是一大桌。我坐在何家明旁邊,他時不時給我夾菜,動作自然。有次他姑姑說“家明還挺會照顧人”,何家明就笑笑,伸手在我頭發上輕輕摘掉一根棉絮。他手指碰到我耳朵時,我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來——演戲嘛,得逼真。

飯后,長輩們在客廳打麻將,小輩們擠在陽臺聊天。何家明的表妹,叫小雨,湊過來問我北京有什么好玩的。聊著聊著,她壓低聲音:“曉夢姐,你覺得我哥怎么樣?”

“挺好啊。”

“他以前可沒帶過女孩回家。”小雨眨眨眼,“你是第一個。我大姨——就是他媽,高興得昨晚都沒睡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笑笑。

“我哥那人,看著溫和,其實挺軸的。這么多年就埋頭工作,戀愛都不談。我們都以為他要孤獨終老了。”小雨剝著橘子,“他跟你在一起,話都多了些。”

我看向客廳,何家明正陪他爸下棋,側臉專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有那么一瞬間,這場景真實得讓我恍惚——好像我真的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過年回來,被親戚們圍著問長問短。

但手機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現實。是盧家俊發來的:“明天晚上六點半,國貿A口,車牌號京A8XXX,黑色奔馳。司機姓王。”

我回了個“收到”,然后把手機塞回口袋。

下午,何姨婆果然來了。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耳背,說話得湊到耳邊喊。她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好半天,然后對何媽媽說:“這閨女面相好,旺夫。”

一屋子人都笑了。何家明也笑,笑著笑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我看不懂。

晚上在舅舅家吃飯,又是另一番熱鬧。舅舅家房子大些,開了兩桌。男人們喝酒,女人們聊家常,小孩在桌底下鉆來鉆去。何家明被灌了幾杯白酒,臉有點紅。他表弟起哄:“哥,跟嫂子喝個交杯酒唄!”

滿堂哄笑。何家明擺擺手:“別鬧。”

“喝一個!喝一個!”幾個年輕人跟著起哄。

何媽媽也笑:“家明,就喝一個,大過年的。”

何家明看向我,眼里有歉意,也有詢問。我知道,這時候要是拒絕,場面就尷尬了。我端起酒杯,站起來。何家明愣了一下,也站起來。

我們手臂交錯,靠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眼睛垂著,沒看我,仰頭把酒喝了。我也喝了,白酒辣得我喉嚨發疼。

“好!”滿堂喝彩。

坐下時,他低聲說了句“謝謝”。我搖搖頭,沒說話。臉有點燙,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

回去的路上,何家明叫了代駕。我們坐在后座,他靠著車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窗外是蘇州古城的夜景,燈籠一串串,映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

快到家時,他忽然開口:“今天辛苦你了。”

“應該的。”

“其實……”他頓了頓,“其實你不用那么配合。交杯酒什么的,你可以拒絕的。”

“收了錢,得把事情辦好。”我實話實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笑聲很輕:“你倒是實在。”

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我們下車,一前一后往單元樓走。樓道燈壞了,何家明打開手機手電筒,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照著路。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把我整個人罩在里面。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這不是交易,該多好。如果我真的有個男朋友,過年帶我回家,被親戚們圍著問東問西,雖然煩,但也熱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連過年都得靠演戲賺錢。

開門進屋,何媽媽還沒睡,在客廳等我們。“回來啦?廚房有醒酒湯,我去熱熱。”

“媽,你別忙了,快去睡吧。”何家明說。

“沒事沒事,你們喝了湯再睡,不然明天頭疼。”

何媽媽去廚房了。我和何家明站在客廳,一時無話。電視還開著,在播春晚前的特別節目,主持人笑聲朗朗,襯得屋里格外安靜。

“明天年三十,”何家明說,“上午去給我爺爺掃墓,中午在家簡單吃點,晚上年夜飯。年初一早上,親戚們來拜年,下午我送你回鹽城。”

“嗯。”

“你爸媽知道你不回家嗎?”

“我說公司加班。”

他點點頭,沒再問。何媽媽端著兩碗湯出來,盯著我們喝下,才催我們去睡覺。

回到客房,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掏出手機,看到我媽晚上發來的微信:“夢夢,吃餃子了嗎?你爸非說等你回來再包,我偷偷包了點,凍在冰箱了。你什么時候補休回來,媽給你煮。”

我眼眶一熱,打字:“吃了,公司發了速凍餃子。媽,你和爸也多吃點好的。”

發完,我把手機扔在床上,開始收拾明天晚上要用的東西。禮服下午已經買了,一條黑色絨面長裙,款式簡單,花了兩千八。還有一雙細跟高跟鞋,新的,穿著走路還不習慣。我把它們裝進手提袋,又檢查了化妝品和首飾。

一切就緒。只要明天晚上,在何家吃完年夜飯,找個借口回房,然后溜出來,打車去國貿,換上禮服,去王府飯店陪盧家俊吃三個小時的飯,五千塊到手。

聽起來完美。

可心里總有點不安,像鞋子里進了粒小石子,平時感覺不到,一走路就硌得慌。

臘月三十早上,何家明開車帶我去掃墓。他爺爺葬在郊外的公墓,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天陰沉沉的,飄著毛毛雨。墓園里人不少,都是來上墳的。何家明拎著紙錢和水果,我跟在他身后。

找到墓碑,照片上的老人眉眼和何家明有幾分像。何家明蹲下身,用布擦去墓碑上的灰塵,擺上水果,點香,燒紙。他做這些時很沉默,嘴唇抿成一條線。

紙錢在鐵桶里燃燒,火光映著他的臉。有那么一會兒,他看起來特別孤獨。

“爺爺,”他低聲說,“我帶曉夢來看你了。”

我上前一步,鞠了三個躬。起身時,何家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感激。

回程路上,雨下大了。雨刷左右搖擺,車窗上水流如注。何家明開得很慢,車里只有雨聲和引擎聲。

“我爺爺是去年走的。”他忽然說,“肺癌,從發現到走,不到三個月。他走之前,一直念叨著想看到我結婚。”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嗯”了一聲。

“所以我媽今年特別急。”他苦笑,“其實我知道,騙她不對。但……有時候,善意的謊言,能讓她高興一陣子,也好。”

“你為什么不真的找一個呢?”我問出口就后悔了。這超出了交易范疇。

但他回答了:“忙。創業這幾年,每天睜眼是公司,閉眼是公司。談戀愛需要時間,需要精力,我沒有。”他頓了頓,“而且,也不想隨便找個人將就。”

這話說得認真,我一時接不上。車里又沉默了。

午飯在家簡單吃了點,何媽媽就開始準備年夜飯。下午三點,廚房里就傳來燉肉的香味。我過去幫忙,何媽媽不讓我插手,只讓我陪她說話。

“曉夢啊,家明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就是太悶,什么事都憋心里。”何媽媽一邊擇菜一邊說,“他爸當年下崗,家里困難,他大學就開始打工,沒問家里要過一分錢。后來工作了,每個月都往家里寄錢。現在自己開公司,更忙了,一年回不來幾次。”

“他很孝順。”我說。

“孝順是孝順,可我這當媽的,不圖他錢,就圖他身邊有個人,知冷知熱的。”何媽媽停下動作,看著我,“曉夢,阿姨看得出來,你是好孩子。家明跟你在一起,話都多了。你們好好處,啊?”

我喉嚨發緊,只能點頭。

下午四點多,何家亮——何家明那個在香港工作的弟弟——打來了視頻電話。何媽媽高興得不得了,把手機支在茶幾上,喊我們都過來。

視頻接通,屏幕里出現一張年輕些的臉,和何家明有五六分像,但氣質截然不同——頭發染成淺棕色,做了造型,穿著時髦的衛衣,背景看起來是酒店房間。

“媽!爸!哥!”他聲音明亮,“新年快樂啊!”

“快樂快樂!”何媽媽湊近屏幕,“家亮,你怎么又瘦了?吃飯了沒?”

“吃啦,一會兒要去參加公司晚宴。媽,你旁邊是誰啊?”

何媽媽把我拉過來:“這是你哥的女朋友,曉夢姐姐。曉夢,這是家明的弟弟,家亮。”

我朝屏幕揮手:“你好。”

何家亮挑了挑眉,笑得燦爛:“喲,哥,可以啊!嫂子好!等我回北京,請你們吃飯!”

何家明在旁笑:“你好好工作,別瞎鬧。”

“我怎么瞎鬧了?我這不關心你嘛!”何家亮說著,鏡頭晃了晃,他好像走到窗邊,“媽,我這邊信號不太好,先掛了啊,晚上再給你們打電話拜年!新年快樂!”

視頻掛了。何媽媽意猶未盡,又念叨了一陣小兒子在外面不容易。我站在客廳中央,手心有點冒汗。

剛才視頻里,何家亮身后的酒店房間,窗簾的花紋,好像……有點眼熟。

但可能是我多心了。酒店窗簾不都差不多嗎?

傍晚五點半,年夜飯開始了。滿滿一桌子菜,雞鴨魚肉,還有蘇州特色的年糕、春卷。何爸爸開了瓶黃酒,給我也倒了一小杯。電視里放著春晚倒計時,喜氣洋洋的音樂填滿了屋子。

舉杯時,何媽媽說:“今年咱們家總算團圓了!家明帶了曉夢回來,家亮雖然沒回,但心跟我們在一起!祝咱們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我們一起碰杯。

我喝下那杯黃酒,心里那點不安卻越來越重。何家明給我夾了塊魚:“多吃點,這魚我媽蒸了一下午。”

“謝謝。”我說。

吃到一半,我手機震了。是盧家俊發來的:“司機已出發,六點半準時到。請務必準時。”

我放下筷子,摸了摸額頭:“阿姨,我可能有點暈車,頭有點疼,想先去躺會兒。”

“哎喲,是不是累著了?”何媽媽趕緊站起來,“快去休息,要不要喝點熱水?”

“不用不用,我睡會兒就好。”我起身,歉意地笑笑,“你們慢慢吃。”

何家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沒說什么。我走進客房,關上門,反鎖。

心跳得厲害。我靠在門上,深呼吸幾次,然后迅速行動——脫下身上的毛衣牛仔褲,換上黑色禮服,穿上高跟鞋。禮服是吊帶款,我套了件黑色大衣在外面。化妝品和首飾塞進小手包。最后檢查一遍,鏡子里的女人妝容精致,頭發挽起,完全變了個人。

六點二十。我輕輕推開窗戶——客房在一樓,窗戶對著樓后的小路。我拎著鞋,光腳踩在椅子上,翻了出去。冷風瞬間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穿上鞋,我給何家明發了條微信:“突然有點急事,出去一趟,十點前回來。抱歉。”

然后關機。

不能讓他打電話來問。

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我提著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小區門口,叫了輛出租車。

“去國貿,快。”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穿成這樣在這種老小區很奇怪,但沒多問。

車開動了。我看向窗外,何家明家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隱約還能看到人影晃動。他們在吃年夜飯,在說笑,在看春晚。

而我,正奔赴另一場戲。

手機開機,盧家俊的消息跳出來:“到了嗎?”

“路上,十分鐘。”

“直接上三樓宴會廳,報我名字。我穿藏藍色西裝。”

“好。”

放下手機,我閉上眼睛。手心全是汗。

黑色奔馳已經在國貿A口等著。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客氣地問:“是周小姐嗎?”

“是。”

“盧先生讓我接您。”

車子駛入長安街。夜幕降臨,街燈輝煌。王府飯店的招牌金光閃閃,門口停滿了豪車。司機為我拉開車門,我下車,深吸一口氣,踩上紅毯。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走向電梯,按下三樓。

電梯門開,宴會廳門口有侍者。“請問您有邀請函嗎?”

“我是盧家俊先生的女伴,周曉夢。”

侍者查看名單,然后微笑側身:“周小姐請,盧先生已經到了。”

我走進宴會廳。水晶吊燈璀璨奪目,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食物和金錢的味道。我一眼就看到了盧家俊——他站在窗邊,正和幾個人說話,一身藏藍色西裝,身姿挺拔。

他看到了我,對那幾人說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來。走到我面前,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微微點頭:“不錯。”

“謝謝。”我說。

他伸出手臂,我猶豫了一秒,挽了上去。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溫熱,干燥。

“記住,少說話,微笑就行。”他低聲說,“有人問,就說我們交往三個月,你在文化公司做策劃。其他的我來應付。”

“好。”

他帶著我往里走。人群自動分開,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評估的。我挺直背,揚起下巴,露出練習過的微笑。

宴會廳很大,擺了十幾桌。主桌在最前面,坐著幾位年長者,氣質不凡。盧家俊帶我過去,對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戴著珍珠項鏈的婦人說:“媽,這是曉夢。曉夢,這是我母親。”

婦人抬起頭,目光如刀,在我臉上刮過。然后,她笑了,笑容卻未達眼底:“周小姐,幸會。家俊提起過你。”

“阿姨好。”我乖巧地說。

“坐吧。”她示意我坐在盧家俊旁邊。

剛落座,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妝容精致,一身紅色長裙,和盧家俊有幾分像。“家俊,不介紹一下?”

“姐,這是曉夢。曉夢,這是我姐,盧家敏。”

“盧小姐好。”

盧家敏在我旁邊坐下,支著下巴看我:“周小姐是哪里人?”

“江蘇人。”

“在北京工作?”

“對,做文化策劃。”

“哦——”她拖長了聲音,“怎么認識我們家俊的?”

盧家俊接過話頭:“朋友聚會認識的。姐,你別跟審犯人似的。”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盧家敏笑著,眼神卻銳利,“周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老師。”

“老師好啊,書香門第。”盧家敏喝了口香檳,“不過我們家情況復雜,周小姐了解嗎?”

我保持微笑:“家俊簡單提過。”

“提過就好。”盧家敏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們家俊呢,雖然愛玩,但結婚對象,家里還是有要求的。門當戶對,是最基本的,你說呢?”

我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盧家俊在桌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對盧家敏說:“姐,大過年的,說這些干什么。曉夢第一次來,你別嚇著她。”

盧家敏笑了:“好好好,不說了。來,周小姐,嘗嘗這個龍蝦,空運過來的,很新鮮。”

我夾了一小塊,食不知味。這頓飯,比我預想的難熬得多。每個人都在觀察我,評估我,偶爾問幾個看似隨意實則刁鉆的問題。盧家俊一直幫我擋著,但他母親和姐姐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宴過中旬,盧家俊起身去洗手間。他一走,桌上的氣氛就變了。盧家敏坐到他位置上,笑著問我:“周小姐,你和家俊交往三個月,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在香港有未婚妻?”

我心臟驟停。

盧家敏欣賞著我瞬間蒼白的臉色,慢悠悠地說:“是世交家的女兒,從小一起長大的。本來今年要訂婚的,家俊非要來北京開什么分公司,耽誤了。周小姐,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別太當真。”

我手指捏緊了餐巾,骨節發白。原來如此。怪不得出價這么高,怪不得只要一晚上。我不是臨時女友,我是擋箭牌,是用來氣家里或者拖延婚約的工具。

盧家俊回來了,看到我和他姐姐坐在一起,皺了皺眉:“姐,你干嘛呢?”

“跟曉夢聊聊天啊。”盧家敏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對人家,別三心二意的。”

盧家俊坐下,低聲問我:“她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問。

后面的時間,我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接近尾聲,盧家俊的母親突然說:“家俊,帶周小姐去跟叔叔伯伯們打個招呼。以后都是一家人,多認識認識。”

盧家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催促。我只好站起來,跟著他,一桌一桌地敬酒,微笑,點頭,說“幸會”。

走到靠窗的一桌時,盧家俊突然停下腳步。我順著他目光看去——

那一桌坐著五六個人,主位上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笑著和人說話。老者旁邊,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側對著我們,正在倒酒。

那側臉,那身形……

我呼吸一窒。

男人似乎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何家明端著酒杯,站在燈光下,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到難以置信。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定格,然后慢慢下移,落在我挽著盧家俊的手臂上,落在我身上的禮服上。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盧家俊也愣住了,看看何家明,又看看我:“哥?你怎么在這兒?”

哥?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何家明放下酒杯,慢慢站起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停在我面前,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

“周曉夢,你能解釋一下,你現在在做什么嗎?”

第三章

宴會廳的嘈雜聲、音樂聲、笑聲,在那一瞬間全部褪去。我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何家明那句冰冷的質問,在耳邊嗡嗡作響。

盧家俊看了看我,又看向何家明,眉頭皺起:“哥,你們認識?”

何家明沒理他,眼睛死死盯著我:“我問你,你為什么會在這里?為什么會穿著這身衣服,和他在一起?”

我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攥著盧家俊手臂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掐進他西裝外套的布料里。

“家俊,”主桌那邊,盧家敏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幾分不悅,“怎么回事?這位是?”

盧家俊深吸一口氣,轉向何家明,語氣里帶著警告:“哥,有什么話等會兒再說,別在這兒鬧。”他試圖把我往身后帶。

但何家明上前一步,擋在我們面前。他比我記憶中高很多,陰影籠罩下來。我下意識后退,高跟鞋一崴,差點摔倒,被盧家俊一把扶住。

“家俊,她是誰?”何家明的目光終于從我臉上移開,落到盧家俊臉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我女朋友,周曉夢。”盧家俊語氣也冷了下來,“哥,你有意見?”

“女朋友?”何家明笑了,那笑聲短促、尖銳,聽得我心里一顫,“好巧,她也是我女朋友。過去五天,她在我家過年,跟我父母說我們交往了半年。你說,這該怎么解釋?”

周圍幾桌的人已經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戲的興味。我能感覺到盧家俊的母親和姐姐站了起來,正朝這邊走來。

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想逃,可腳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家明,家俊,你們在干什么?”盧母走了過來,臉色不豫。她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錐,然后轉向何家明,語氣緩和了些,“家明,你不是在蘇州陪伯父伯母過年嗎?怎么突然來北京了?這位周小姐是?”

何家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赤紅。他指著我,手指微微發顫:“二嬸,這個問題,您得問問這位周小姐,或者問問您的好兒子。”

盧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轉向盧家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家俊,到底怎么回事?這個女的,是誰?”

盧家俊下頜線繃緊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憤怒,有難堪,或許還有一絲被愚弄的狼狽。他松開扶著我的手,挺直了背,對著他母親,也對著滿廳賓客,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媽,這是我女朋友,周曉夢。我們在北京認識的,交往三個月了。至于我哥為什么認識她……”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這得問他了。或許,是這位周小姐,業務能力比較強?”

最后那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我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大了起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什么業務能力?家俊,你把話說清楚!”盧家敏也走了過來,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我,眼神輕蔑。

何家明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看著盧家俊,又看看我,忽然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頹然放下。他轉向盧母,聲音疲憊沙啞:“二嬸,抱歉,打擾了大家的興致。這件事,是我們家的私事。周曉夢,”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消失了,“請你跟我出來一下,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么談?”盧家俊往前一步,擋在我和何家明中間,“哥,有什么事,就在這兒說清楚。周小姐現在是我的女伴,她哪兒也不去。”

“你的女伴?”何家明音量陡然提高,引得更多人側目,“你知道她昨天還在我家,以我女朋友的身份,跟我爸媽一起吃年夜飯,喝交杯酒嗎?盧家俊,你找臨時演員,都找到我頭上來了?”

“臨時演員”四個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層遮羞布。四周一片嘩然。盧母倒吸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向盧家俊。盧家敏則直接冷笑出聲:“喲,看不出來啊,周小姐還挺忙,過年檔期排得挺滿。”

“夠了!”一聲低喝從旁邊傳來。是那位一直坐在主位的老者,盧家俊的爺爺,盧老爺子。他在旁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目光掃過我們幾人,不怒自威。“像什么樣子!大過年的,在這么多人面前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看向何家明,語氣稍緩:“家明,你不是在蘇州陪你父母嗎?怎么突然過來了?這位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何家明對著老爺子,到底收斂了些戾氣,但聲音依舊僵硬:“爺爺,我是今晚剛從蘇州趕回北京的。公司有點急事要處理。至于她……”他瞥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如墜冰窟,“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我這位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同時也在給我弟弟當家俊的‘女朋友’。真是……好巧。”

盧老爺子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看向我,目光如炬:“周小姐,你自己說,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嘲弄的、憤怒的,交織成一張網,把我死死纏住。我能感覺到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后背的禮服被浸濕,粘膩地貼在皮膚上。我想開口,想解釋,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能說什么?說我只是為了賺錢,接了兩個活兒,沒想到客戶是兄弟倆?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難聽。

“爺爺,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盧家俊突然開口,他側身,將我半擋在身后,面對著盧老爺子,“我和這位周小姐,確實只是普通朋友。今晚請她來,是因為我媽一直催我帶女伴,我不想讓您和各位長輩掃興,就請她幫個忙,臨時客串一下。至于我哥那邊……”他看向何家明,眼神銳利,“我不知道這位周小姐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騙到我哥和我大伯一家。但顯然,她不是什么簡單角色。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給家里添麻煩了。我向您,向大伯大伯母,也向哥哥道歉。”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請人客串”上,順便暗示我處心積慮欺騙何家明。既保全了盧家的面子,又把矛頭徹底轉向了我。

盧老爺子臉色稍霽,但看我的眼神更加冰冷。盧母則明顯松了口氣,看向兒子的目光里帶著不贊同,但更多是“回頭再跟你算賬”的意味。

何家明卻像被激怒了,他死死盯著盧家俊:“客串?盧家俊,你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她住在我們家,和我爸媽聊天,收他們的紅包,這叫客串?你請人客串,會請到這么‘專業’的,連我家每個人的喜好、我爺爺什么時候過世都一清二楚的演員?”

盧家俊臉色變了變,但依舊強撐著:“哥,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是說我故意找人去騙大伯和大伯母?我有什么理由這么做?”

“理由?你盧二少做事,需要理由嗎?”何家明冷笑,“從小到大,你不就是這樣?喜歡搶,喜歡證明你比我強。怎么,現在連女朋友,都要用這種下作手段來‘搶’了?”

“何家明!”盧家俊也怒了,額角青筋跳動,“你別血口噴人!誰他媽知道你從哪兒找來的這種女人!說不定是她自己處心積慮,知道我們的關系,故意兩頭騙!這種為了錢什么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家俊!注意你的言辭!”盧母厲聲喝止,但看向我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為了錢……”何家明重復著這三個字,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這一次,那目光里沒有了最初的震驚和憤怒,只剩下赤裸裸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明碼標價的商品,充滿了失望和……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周曉夢,盧家俊給你多少錢?五千?一萬?還是更多?我給你的七千五,不夠嗎?非要再賺這五千?”

他終于把“交易”兩個字擺在了明面上。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竊竊私語聲都停了。所有人都聽懂了。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把我釘在“拜金”、“騙子”、“撈女”的恥辱柱上。

我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想反駁,想尖叫,想告訴他們不是那樣,我只是想賺點錢過年,我不知道你們是兄弟,我不知道會這樣……可喉嚨像是被凍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模糊了視線。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把嗚咽堵回去。

“行了!”盧老爺子重重一頓拐杖,臉色鐵青,“都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我和何家明、盧家俊,“家明,你跟我來書房。家俊,你帶這位周小姐離開。立刻,馬上!”

他最后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然后,他轉身,在旁人的攙扶下,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宴會廳外走去。背影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怒意。

一場鬧劇,以最高權力者的命令,暫時收場。但我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盧家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或偽裝,只剩下冰冷和煩躁。“走吧。”他語氣生硬,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

他拖著我,在滿廳賓客或明或暗的注視下,穿過宴會廳。我感覺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羽毛的鳥,赤裸地走在聚光燈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何家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看著我們離開的方向,眼神空洞。盧母和盧家敏跟在我們身后,臉色陰沉。

走進電梯,只有我們四個人。金屬門合上,倒映出我們扭曲的影子。盧母終于爆發,她轉向盧家俊,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顫抖:“盧家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大過年的,把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帶回家,還鬧到你爺爺面前!你讓你爸的臉往哪兒擱!”

“媽,我也不知道會這樣!”盧家俊煩躁地松開我的手,揉了揉頭發,“我就是想堵你們的嘴,隨便找個人應付一下!我哪知道她……”

“你哪知道?你做事從來不過腦子!”盧家敏接話,她抱著手臂,鄙夷地看著我,“找這種女人,也不嫌臟。看她那樣子,就知道是沖著錢來的。家俊,你這次真是……”

“夠了!”盧家俊打斷她,他看向我,眼神復雜,“你……”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疲憊地揮揮手,“算了。王司機會送你回去。錢,我稍后會打給你。以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盧母和盧家敏率先走了出去,頭也沒回。盧家俊看了我一眼,也轉身離開,走向停車場另一輛車的方向。

我獨自站在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穿著不合時宜的禮服,像個被遺棄的小丑。周圍偶爾有人經過,投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冷氣開得很足,我抱著手臂,控制不住地發抖。

王司機默默地把車開了過來,為我拉開車門。我木然地坐進去,車子駛離王府飯店。窗外,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鞭炮聲遠遠近近地響起,提醒著這是闔家團圓的除夕夜。

而我,剛剛毀了兩個家庭的新年,也毀掉了自己。

手機在包里震動,是盧家俊的轉賬信息,五千塊。緊接著,是何家明的消息,只有三個字:“為什么?”

我看著那三個字,眼淚終于決堤,洶涌而出。

為什么?

我也想問,為什么?

第四章

車子在深夜的北京街頭漫無目的地開。王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幾次,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就在前面地鐵站停吧。”我啞著嗓子說。

“周小姐,盧先生讓我送您到指定地址。”

“不用了,就這里停。”

司機猶豫了一下,靠邊停車。我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出空洞的響聲。晚風一吹,臉上的淚痕刺骨的涼。我裹緊大衣,可寒氣還是從骨頭縫里鉆進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劉婷,那個拉我進兼職群的同學。她發了條語音,語氣興奮:“曉夢,怎么樣?那兩個活兒還順利嗎?我跟你說,群里又有個大單,初五陪人去海南,一周,給兩萬!接不接?”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一個字:“滾。”

然后拉黑了她。

我沿著馬路牙子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回何家明那里?我沒那個臉。回自己出租屋?可那是北京,我現在在蘇州。住酒店?身上只有手機和一點零錢,卡和身份證還在何家明家的行李箱里。

真是走投無路了。

手機屏幕又亮起,是何家明。這次是電話。我盯著那跳動的名字,手指僵硬,直到鈴聲快要斷掉,才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

“在哪?”他問,聲音沙啞。

“街上。”

“具體位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圍是陌生的街道,霓虹燈閃爍,路上幾乎沒人。

“發定位給我。”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行李箱還在我家。”

我掛了電話,用微信發了定位過去。然后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禮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塵。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府飯店里那一幕幕,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反復回放:何家明難以置信的眼神,盧家俊冰冷的指責,滿廳賓客鄙夷的目光,盧老爺子鐵青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車門打開,何家明走下來。他還穿著晚上那身衣服,只是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頭發也有些亂。

他看到蹲在路邊的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停在我面前。陰影籠罩下來。

“起來。”他說,聲音沒什么情緒。

我抬起頭,路燈的光線刺得眼睛發痛。他逆光站著,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的箱子……”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在車上。”他簡短地說,然后轉身拉開車門,“上車,送你回蘇州拿行李,然后送你去車站。”

我扶著路邊的欄桿,想站起來,可蹲了太久,腿麻了,加上高跟鞋不穩,身體晃了一下。何家明下意識伸手扶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手臂的皮膚,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

我自己站穩,沒看他,低頭鉆進了出租車后座。他也上了車,坐在副駕駛。車廂里彌漫著低氣壓。司機從后視鏡瞟了我們一眼,識趣地沒說話,默默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上高速,朝著蘇州方向開去。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偶爾有對面車道的燈光一晃而過。車廂里只有引擎的嗡鳴聲。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色。臉上干掉的淚痕緊繃著,很難受。包里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盧家俊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錢已付清,兩不相欠。你好自為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刪掉了對話框,拉黑了他的微信。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何家明一直沉默著,只是偶爾接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簡短地“嗯”幾聲。聽起來像是公司的事,又像是家里。

掛掉一個電話后,他終于開口,卻是對司機說的:“師傅,前面服務區停一下。”

車子開進服務區。何家明下了車,走到便利店,不一會兒拎著個塑料袋回來。他拉開后座車門,把塑料袋遞給我。

里面是一瓶水,一包紙巾,還有一雙女式棉拖鞋,最普通的那種,超市里十幾塊一雙。

“換上吧。”他說,目光掃過我腳上已經臟了的高跟鞋,“還有兩小時車程。”

我接過袋子,低聲說:“謝謝。”

他沒應聲,關上車門,又回到副駕駛。

我擰開瓶蓋,小口喝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干涸。然后拿出紙巾,慢慢擦臉。最后,我脫下那雙折磨了我一晚上的高跟鞋,換上棉拖鞋。粗糙的絨布包裹住冰冷的腳,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車子重新上路。也許是那瓶水給了我一點力氣,我抬起頭,看著前排何家明的后腦勺。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眉頭緊鎖,顯然沒睡著。

“對不起。”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清晰可辨。

何家明沒動,也沒睜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為什么?”

又是這三個字。

“我需要錢。”我實話實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過年回家,家里催婚催得緊。我不想讓他們失望,又不想隨便找個人將就。看到有這種兼職,就接了。先接了你這一單,后來群里又有人私信我,說有個香港回來的客戶,年三十晚上需要女伴,出價高,時間也剛好能錯開……我就接了。我不知道你們是兄弟,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會接。”

我說得很慢,很平靜,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沒有辯解,沒有哭訴,只是把事情攤開。

何家明終于睜開了眼,但他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前方漆黑的公路。

“所以,只是生意。”他說,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我答。

“在我家這幾天,那些話,那些笑,那些……都是演出來的。”

“……是。”

“包括那杯交杯酒?”

我喉嚨哽住,半晌,才說:“是。”

何家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疲憊。“演得真好。我媽那么精明的人,都被你騙過去了。她還跟我說,你是個好姑娘,讓我好好珍惜。”

我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細微的疼。

“你弟弟……”我遲疑著開口,“他知道我嗎?我的名字,或者……照片?”

何家明沉默了片刻:“我給他發過我們的合影。年夜飯前,家庭群里發的。”

原來如此。所以盧家俊——何家亮,早就知道我的長相,知道我是他哥的“女朋友”。年三十晚上那個視頻電話,他恐怕早就認出了我,卻不動聲色。難怪他那么爽快地付了定金,難怪他從不多問。他根本就是在將計就計,等著在家族晚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拆穿這場戲,看他哥的笑話。

好一出兄弟鬩墻的戲碼。而我,是那個最愚蠢、最貪婪的道具。

“對不起。”我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有些發顫,“我真的不知道……會造成這樣的后果。你爸媽那邊……”

“他們不知道。”何家明打斷我,語氣恢復了平淡,“我跟他們說,你家里有急事,臨時趕回去了。紅包,我媽硬塞給了我,讓我轉交給你。”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轉身,遞到后座。我沒有接。

“拿著吧。”他說,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是你應得的演出費。雖然這場戲,演砸了。”

我看著那個紅色的信封,在昏暗的車燈下,刺眼得厲害。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邊角,冰冷的。我接過來,攥在手里,信封的棱角硌著掌心。

“到了蘇州,拿上你的行李,我會送你去車站。今晚還有回鹽城的高鐵。”何家明轉回身,不再看我,“以后……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不是每次,都能這么……走運。”

他用了“走運”這個詞。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是啊,真“走運”,兩單生意撞車,撞成了連續劇,還在最高潮的部分被當眾揭穿。

車廂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凌晨兩點多,車子開進了蘇州那個熟悉的老小區。大多數窗戶都暗著,只有零星幾盞守歲的燈還亮著。何家明家三樓,客廳的燈也還亮著。

車子停在樓下。何家明沒下車,只是說:“上去拿吧,盡快。別驚動我爸媽。”

我點點頭,推開車門。腳上穿著棉拖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無聲息。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恍惚還能看到何媽媽在廚房忙碌的影子,聽到何爸爸看電視的笑聲,聞到紅燒肉和年糕的香味。

可那一切都與我無關了。我只是個拙劣的演員,演砸了一場溫馨的戲,留下滿地狼藉。

我輕手輕腳地上樓,用何家明之前給我的備用鑰匙打開門。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電視還開著,播放著春晚的重播,音量調得很低。客廳里沒人,主臥的門關著,隱約能聽到何爸爸的鼾聲。

我的行李箱還放在客房門口。我拉著箱子,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餐桌上還擺著沒收拾完的年夜飯菜,用紗罩罩著。沙發上,何媽媽常坐的位置,還放著她織了一半的毛衣。

我站了幾秒鐘,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厚厚的紅包,輕輕放在茶幾上。又拿出何家明之前給我的兩千服裝費現金,壓在紅包下面。

這些錢,我不能要。

拉著箱子,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短暫收留過我、給過我虛假溫暖的地方,輕輕帶上了門。

下樓,回到車上。何家明看了一眼我手里空空的行李箱,沒說什么,對司機說:“去蘇州北站。”

去車站的路上,我們誰也沒再說話。凌晨的蘇州街道空曠寂寥,只有路燈孤獨地站著。到了車站,何家明幫我買了最近一班回鹽城的高鐵票,是凌晨四點多的一趟臨客。

他把身份證和車票遞給我:“進去吧。”

我接過,低聲說:“錢……我放在你家茶幾上了。紅包和服裝費。”

何家明愣了一下,隨即皺了皺眉:“你……”

“該我拿的,我已經拿了。這些,不該我拿。”我打斷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疲憊不堪。“何先生,謝謝你……還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我沒等他反應,轉身拉著行李箱,走向安檢口。

“周曉夢。”他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路上小心。”他說。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凌晨清冷的空氣里。

我點點頭,拉著箱子,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車站大廳。

候車室里人不多,大多是滿臉倦容的旅人。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臉埋進掌心。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

我拿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看著那張凌晨四點回鹽城的高鐵票。然后,退掉了。

重新買了一張一個小時后,回北京的車票。

我沒有回家。我無家可歸。那個有爸媽等待的、真正的家,我回不去了。至少現在,我沒臉回去。我無法想象,如何面對爸媽關切的眼神,如何解釋我為什么除夕夜突然跑回家,又為什么眼睛紅腫,神情憔悴。

我只能回北京,回到我那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舔舐傷口,然后繼續生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回到了北京。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寒風撲面而來。我裹緊大衣,卻依然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里透出來的。

手機響了,是我媽。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手指顫抖,不敢接。鈴聲執著地響著,直到自動掛斷。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我蹲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廣場邊,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夢夢啊,”我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掩不住的喜悅,“你爸非說要給你拜個年,這么早吵醒你了吧?新年快樂啊閨女!”

背景里傳來我爸的大嗓門:“夢夢,新年快樂!爸爸給你發紅包了,收著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想笑著跟他們說新年快樂,可一開口,就是破碎的哽咽。

“媽……”我喊了一聲,眼淚洶涌而出,后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壓抑的、絕望的哭聲,在這個本該充滿希望的新年清晨,飄散在冰冷的風里。

電話那頭,我媽驚慌的聲音傳來:“夢夢?夢夢你怎么了?別哭啊閨女,出什么事了?你跟媽說,媽在呢……”

我在我媽焦急的詢問和背景里我爸擔憂的催促聲中,泣不成聲。廣場上,趕早班車的人們行色匆匆,無人為一個崩潰的陌生人駐足。新年的第一縷陽光,正艱難地穿透厚厚的云層,吝嗇地灑下一點慘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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