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過聽見婆婆給小三五百萬,我湊過去說給我三百萬我馬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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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的玻璃映出下午有些晃眼的光。

薛曼妮提著簡單的行李袋,站在爬滿綠蘿的廊柱陰影里。

她本該在兩百公里外的娘家,卻鬼使神差地提前回來了。

隔著一層玻璃和茂密的琴葉榕,婆婆馬玉芳清晰冷靜的聲音傳出來。

另一個年輕女聲帶著顫抖的哭腔。

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薛曼妮早已不起波瀾的心湖。

她看見婆婆從精致的鱷魚皮手包里推過去一張卡片。

動作干脆,像完成一筆尋常交易。

薛曼妮的手心滲出薄汗,握著行李袋帶子的指節捏得發白。

她本該感到天崩地裂,或是錐心刺痛。

可是沒有。

一種奇異的平靜,混雜著長久壓抑后即將破土而出的什么東西,攥住了她。

她看著花房里那兩個女人。

一個是用錢捍衛領地的女王。

一個是年輕嬌柔、等待被定價的入侵者。

然后,薛曼妮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腳,不再隱藏在陰影中。

她走向那扇玻璃門,手指觸到冰涼的黃銅把手。

門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張面孔同時轉向她,驚愕凝固在空氣里。



01

超市冷氣開得很足,薛曼妮卻覺得后背有些黏膩。

她仔細挑著冷藏柜里的蝦,手指避開那些冰碴。

鄧峻熙愛吃白灼蝦,蘸一點她特調的姜醋汁。

她自己對蝦過敏,碰一點手上就會起紅疹。

購物車已經堆了半滿。

肋排是婆婆馬玉芳喜歡的,燉湯要撇凈浮油。

有機蔬菜專柜的西蘭花,丈夫說外賣的總是太老。

還有公公生前愛吃的桂花糯米藕,雖然他不在了,婆婆每次來吃飯,桌上總還得擺一碟。

手機在帆布包里震動起來。

薛曼妮擦擦手,看到屏幕上“媽”的備注,停頓了一下才接起。

“曼妮啊,在買菜?”馬玉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親切。

“嗯,媽,在超市。晚上過來吃飯嗎?”

“過來。峻熙說今天能早點回。你多做個清蒸鱸魚,要新鮮現殺的,冰鮮的味道不對。”

“好,我知道了。”

“湯別放那么多藥材,峻熙上火。哎,你那邊聲音怎么這么吵?”

“在生鮮區,有點鬧。”薛曼妮推著車往人少的地方走。

“早點回去準備,吃飯趕早不趕晚。對了,我上次說的那個老中醫,你預約了沒有?”

薛曼妮看著購物車里那盒蝦,透明的塑料膜下,青灰色的蝦體蜷曲著。

“約了,下周去。”

“這就對了。你們年紀都不小了,有些事要抓緊。峻熙忙事業,你這當妻子的要多上心。”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別人打招呼的聲音,馬玉芳匆匆說了句“先這樣”,便掛了線。

薛曼妮把手機放回包里。

她推著車慢慢走過長長的貨架,燈光照得各種包裝紙反著光。

走到酸奶柜前,她拿了一小瓶原味的。

這是給她自己買的。

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鄧峻熙會陪她逛超市,兩人為選什么口味的薯片爭論。

后來他越來越忙,這類瑣事自然全落在她肩上。

再后來,連這種“全落在她肩上”也成了理所應當。

經過零食區,看到新出的檸檬味餅干。

她記得趙若曦朋友圈發過,配文是“清新一夏”。

趙若曦是鄧峻熙的大學師妹,去年進了他們公司,活潑漂亮,常在朋友圈發些工作聚餐的照片。

鄧峻熙偶爾會指著說:“這丫頭,還挺能鬧。”

薛曼妮當時只是笑笑,遞給他削好的水果。

現在她看著那盒檸檬餅干,沒有伸手去拿。

結賬時,收銀員是個臉圓圓的姑娘,利落地掃碼。

“蝦要另外裝嗎?容易壓壞。”

“好,謝謝。”

拎著沉重的購物袋走到車庫,把東西放進后備箱。

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嘶嘶地送著冷風。

薛曼妮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她看著方向盤上自己微凸的骨節,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然后她打開手機,翻到那個老中醫的預約信息。

看了幾秒,鎖屏。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午后熾烈的陽光猛地撲滿前擋風玻璃。

她瞇了瞇眼,戴上墨鏡。

后視鏡里,超市龐大的建筑漸漸縮小。

就像某些東西,看似堅固龐大,退遠一點看,也不過是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輪廓。

02

清蒸鱸魚的火候恰到好處,魚肉用筷子一撥,蒜瓣似的散開。

馬玉芳嘗了一口,點點頭。

“這次蒸得還行。”

薛曼妮給她盛了碗湯。“媽,小心燙。”

鄧峻熙坐在主位,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手指滑動得很快,眉頭微微蹙著,偶爾嘴角又彎一下。

“峻熙,吃飯別老看手機。”馬玉芳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邊。

鄧峻熙“哦”了一聲,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公司的事?”馬玉芳問。

“有點小麻煩,處理好了。”鄧峻熙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卻沒往自己碗里放,頓了頓,還是放進了薛曼妮碗里。

薛曼妮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上面淋著醬油和熱油激過的蔥絲。

“謝謝。”她低聲說。

鄧峻熙沒應聲,自己夾了塊排骨。

飯桌上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馬玉芳的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掃了掃。

“這湯燉得淡了。”她說。

薛曼妮起身,“我去加點鹽。”

“坐著吧,我說一句你就動,顯得我多苛刻似的。”馬玉芳擺擺手,自己舀了一勺湯,慢慢吹著。“我就是說,家里吃飯,口味要調得適中。峻熙外面應酬多,吃得太咸不好。”

“是,我下次注意。”

鄧峻熙忽然開口:“媽,食不言寢不語。”

馬玉芳看他一眼,笑了。“跟你媽講起規矩來了?行,吃飯。”

后半頓飯果然安靜許多。

只有湯勺偶爾碰響瓷碗的清脆聲。

薛曼妮小口吃著飯,碗里那塊魚肉漸漸涼了。

她夾起來,慢慢吃掉。

有點腥。

可能醬油不夠好。

吃完飯,薛曼妮收拾碗筷。

鄧峻熙走到客廳沙發坐下,又拿起了手機。

馬玉芳沒走,跟了過去。

薛曼妮在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

但客廳的談話聲,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來。

“……你也三十多了,該考慮要孩子了。”

“忙,沒空想這些。”

“忙不是借口。曼妮年紀也不小了,再拖對身體不好。你看她瘦的。”

“您別老給她壓力。”

“我這叫壓力?我這是為你們好。你看你張阿姨,孫子都上幼兒園了。我們家這條件,又不是養不起。”

鄧峻熙的聲音透著不耐煩。“知道了,再說吧。”

薛曼妮關上水龍頭。

她用干凈的布仔細擦干手,指尖因為長時間泡在水里,微微發白起皺。

客廳里,馬玉芳換了話題。

“你們公司那個新項目,資金還順利嗎?”

“差不多了。”

“缺錢就跟媽說,別硬撐。你爸留的那些……”

“媽,”鄧峻熙打斷她,“我能處理。”

薛曼妮把擦手布掛好,走出廚房。

馬玉芳看見她,招招手。“曼妮,來,坐。”

薛曼妮走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媽。”

“我跟你說的那個老中醫,醫術很好。你好好調理,爭取明年讓我抱上孫子。”馬玉芳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我們鄧家人丁單薄,峻熙是獨子,這擔子啊,還得靠你們。”

薛曼妮的手被馬玉芳握著。

婆婆的手保養得很好,柔軟,干燥,戴著一只水頭很足的翡翠鐲子。

她自己的手,指尖還有剛才洗潔精殘留的微滑觸感。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不大。

鄧峻熙站起身。“媽,我還有個視頻會議,先上樓了。”

他沒看薛曼妮,徑直走向樓梯。

馬玉芳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就是太忙了,你別往心里去。”

薛曼妮抽出自己的手,開始收拾茶幾上幾個沒用過的茶杯。

“不會的,媽。”

馬玉芳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薛曼妮送她到門口。

夜色已經濃了,院子里路燈亮著,引來幾只飛蛾不停撲撞。

馬玉芳的司機把車開過來。

她臨上車前,又回頭囑咐:“曼妮,家里的事,你多費心。男人在外打拼,后院不能起火。”

車尾燈的紅光消失在拐角。

薛曼妮關上門。

客廳很大,吊燈明亮,照得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也空空蕩蕩。

她走上樓,主臥的門關著。

里面隱約傳來鄧峻熙壓低聲音說話的語氣,很溫和。

“……好,那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停頓。

“嗯,我也想你。”

薛曼妮在門外站了幾秒。

然后轉身,走進隔壁的客房。

客房的床單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她躺下,睜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冷白色的細線。



03

那通電話之后,鄧峻熙在家的時間更少了。

即使回來,也常常在書房待到深夜。

薛曼妮沒有再去客房睡。

她依舊躺在主臥的大床上,身邊的位置總是空著,或者等他回來時,她已經迷迷糊糊睡著。

這晚她口渴,半夜醒來。

身邊還是空的。

床頭的電子鐘顯示著幽藍的數字:02:47。

她起身下樓倒水。

樓梯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漸次亮起,又在她身后熄滅。

握著水杯經過客廳,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拂動窗簾。

鄧峻熙站在陽臺外。

月光勾勒出他穿著睡袍的輪廓。

他背對著屋內,手機貼在耳邊。

聲音順著風,飄進薛曼妮的耳朵里。

“……我也知道不好……可是沒辦法……”

“你別哭啊。”

“我怎么會不想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薛曼妮久違的、甚至從未在她這里展現過的耐心和溫柔。

像在哄一個容易受驚的孩子。

薛曼妮站在客廳的陰影里,冰水順著喉嚨滑下,涼意直抵胃部。

陽臺上的聲音斷續傳來。

“再給我點時間……”

“我知道委屈你了。”

“乖,明天我給你帶那家甜品店的蛋糕,你不是說想吃嗎?”

薛曼妮慢慢轉身上樓。

每一步都踩得很輕。

回到床上,她側身躺著,面對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鄧峻熙上樓的腳步聲。

他在門口停頓片刻,似乎以為她睡了,動作放得更輕。

床墊另一側微微下沉。

他帶著夜里的涼氣躺下,和她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沒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薛曼妮一直睜著眼。

直到天空由濃黑轉為深藍,再由深藍透出灰白。

城市蘇醒的聲音開始隱約傳來。

她起身洗漱,鏡子里的人眼下有兩片淡淡的青影。

鄧峻熙醒來時,她已經做好了早餐。

簡單的白粥,煎蛋,幾樣小菜。

他坐在餐桌前,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又熬夜了?”薛曼妮把粥推到他面前。

“嗯,看些資料。”鄧峻熙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媽昨天打電話,又說孩子的事。”

薛曼妮坐下來,剝著一個水煮蛋。

“你怎么想?”

鄧峻熙動作頓了一下。“現在太忙,不是時候。”

“媽很著急。”

“她急她的。”鄧峻熙語氣有些硬,“孩子是我們要,又不是她要。”

薛曼妮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碟子里。

“我知道了。”

鄧峻熙看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低頭喝粥。

氣氛有些沉悶。

吃完早餐,鄧峻熙上樓換衣服。

薛曼妮收拾著碗筷。

水聲嘩嘩中,她聽見鄧峻熙在樓上講電話。

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愉快。

“好,路口見。”

她關掉水龍頭,那點聲音立刻消失了。

鄧峻熙下樓時,已經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走到玄關換鞋。

“晚上有個應酬,不回來吃飯。”

“好。”

他打開門,清晨的光涌進來。

“對了,”他回頭,“我那條藍條紋的領帶,你看見了嗎?”

“熨好了,在衣柜左邊第二個抽屜。”

鄧峻熙點點頭,門在他身后關上。

薛曼妮站在一片忽然安靜的晨光里。

她慢慢走回餐廳,餐桌已經擦干凈,光可鑒人。

倒掉冷卻的粥時,她看見鍋底粘了一層薄薄的、已經凝固的米糊。

需要用溫水泡一會兒,才容易刷掉。

04

送洗的衣服拿回來了。

薛曼妮把鄧峻熙的西裝一件件掛回衣柜。

掛到最后一件藏青色西裝時,她聞到一股極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任何一種。

清甜,帶著花果調,很年輕的味道。

她頓了頓,手指習慣性地探進西裝口袋。

摸出一張對折的小票。

是城西一家咖啡館的消費單。

日期是前天下午,那個鄧峻熙說“在公司開會”的時間段。

點了兩杯美式,一份提拉米蘇。

小票被揉得有些皺,上面還有一點點口紅印。

很淺的珊瑚色。

薛曼妮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寬敞的衣帽間中央。

頂燈的光很亮,照得她手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她把西裝掛好,撫平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然后她走到梳妝臺前,拉開自己的首飾盒。

里面沒有珊瑚色的口紅。

她常用的幾支,是豆沙色、磚紅和干燥玫瑰。

那張小票被她放在梳妝臺上,旁邊是她常用的護手霜。

下午,薛曼妮開車出了門。

她很少去城西,路不太熟,跟著導航拐錯了一個路口。

那家咖啡館開在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旁,白色招牌,落地窗明亮。

她把車停在對面街角。

坐在車里,能看見窗邊幾桌客人。

沒有鄧峻熙。

她松開安全帶,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然后下車,穿過馬路。

推門時,門上的風鈴叮咚一響。

咖啡和烘焙的香氣撲面而來。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還有個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年輕人。

薛曼妮走到柜臺。

“一杯拿鐵,謝謝。”

“好的,請稍等。”

等待的時候,她裝作不經意地打量四周。

墻上掛著些抽象畫,書架擺著舊書和綠植。

很常見的文藝風格。

她的拿鐵做好了。

她端著杯子,選了最里面一個靠墻的角落位置。

這里視野很好,能看見門口和大部分座位。

咖啡有點燙,她小口啜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樹影隨著太陽西斜慢慢拉長。

那對情侶走了,又來了幾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嘰嘰喳喳點了甜品。

薛曼妮的咖啡喝完了,只剩杯底一點冰冷的殘漬。

她正要起身離開。

風鈴又響了。

鄧峻熙推門進來。

他沒穿西裝外套,只穿著襯衫和西裝褲,袖子挽到手肘。

跟在他身后進來的,是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

長發,皮膚很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是趙若曦。

薛曼妮往后縮了縮身子,隱在墻角的陰影里。

她看見鄧峻熙很自然地替趙若曦拉開椅子。

趙若曦坐下時,頭發拂過他的手臂。

他們坐在靠窗的另一端,離薛曼妮有些距離。

聽不清具體說什么,只能看見鄧峻熙臉上放松的笑容。

那是他在家里很久沒有過的表情。

趙若曦說著什么,手比劃著,鄧峻熙邊聽邊笑,搖頭。

然后趙若曦假裝生氣,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

鄧峻熙笑著捉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松開。

動作自然,親昵。

薛曼妮看著。

她覺得自己應該感到憤怒,或者至少是難過。

可奇怪的是,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靜。

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她看著鄧峻熙招手叫服務員。

看著他給趙若曦點了一份提拉米蘇。

看著趙若曦挖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鄧峻熙搖頭,趙若曦不依,他只好張口吃了,然后笑著抽了張紙巾擦嘴。

薛曼妮想起那張小票上的提拉米蘇。

原來他是不愛吃甜品的。

只是有人喂,就愿意吃。

她慢慢站起身。

角落昏暗,那兩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沒有注意到她。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

風鈴再次叮咚。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還沒亮。

街道籠罩在一種混沌的藍灰色里。

薛曼妮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她看著咖啡館的落地窗。

暖黃的燈光透出來,窗內那對男女的身影模糊而溫暖。

像某個電影海報里的畫面。

她伸手從副駕座位上,撿起一根長發。

很長,染過漂亮的栗棕色,發尾微卷。

不是她的頭發。

她捏著那根頭發,看了很久。

然后搖下車窗,松開了手指。

夜風立刻把那根頭發卷走,消失在不遠處的黑暗中。

她發動車子,駛入漸濃的暮色里。

后視鏡中,咖啡館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后縮成一個溫暖的小點。

然后拐過街角,什么都看不見了。



05

晚飯薛曼妮只煮了面。

清湯,幾根青菜,臥了個荷包蛋。

鄧峻熙回來時,面已經糊在湯里了。

“你吃過了?”他脫著外套問。

“不餓。”薛曼妮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雜志。

鄧峻熙看了她一眼,走進廚房。

很快傳來他開冰箱、燒水的聲音。

薛曼妮盯著雜志上某幅珠寶廣告,模特頸間的鉆石項鏈閃閃發光。

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鄧峻熙端著一碗泡面出來,坐在餐桌旁。

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今天怎么吃這么簡單?”他問。

“沒心思做。”

鄧峻熙停下筷子。“怎么了?身體不舒服?”

薛曼妮合上雜志。

“你下午去哪了?”

“公司啊,還能去哪。”鄧峻熙回答得很快,又低頭吃了口面。

“一整個下午都在公司?”

“不然呢?”他的語氣里開始有不耐煩,“開了一下午會,頭疼。”

薛曼妮站起身,走到餐桌邊。

“城西那家‘時光角落’咖啡館,你們常去開會?”

鄧峻熙的筷子僵在碗邊。

他抬起頭,臉色沉了下來。

“你什么意思?”

“我下午去那邊辦事,好像看見你了。”薛曼妮的聲音很平靜,“和一個女的。”

“你看錯了。”鄧峻熙放下筷子,碗里的湯濺出來一點。

“是嗎?”薛曼妮看著他,“那可能是我眼花了。畢竟你穿那件藍條紋襯衫的樣子,我看了好幾年。”

鄧峻熙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薛曼妮,你跟蹤我?”

“需要跟蹤嗎?”薛曼妮迎著他的目光,“你車副駕上的頭發,不是我的。你西裝口袋里的咖啡館小票,日期時間都對得上。還有你身上那股香水味,我從來沒買過。”

鄧峻熙的臉由紅轉白。

“你翻我東西?”

“我是你妻子,收拾你的衣服,需要叫翻嗎?”

“夠了!”鄧峻熙提高聲音,“你整天在家閑得沒事干,就開始疑神疑鬼是吧?我跟同事喝個咖啡,聊個工作,到你這就成什么了?”

“趙若曦只是同事?”

“不然呢?”鄧峻熙別開視線,“她是公司新項目的合作伙伴,接觸多點怎么了?”

“需要喂你吃提拉米蘇的那種接觸?”

鄧峻熙徹底惱了。

“你偷窺我?薛曼妮,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像個神經質的怨婦!”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薛曼妮的耳膜。

她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這張臉曾經對她溫柔地笑過,笨拙地給她擦過眼淚,在婚禮上說“我愿意”時真誠無比。

現在卻寫滿了被戳穿后的羞惱和急于擺脫她的厭煩。

“我變成什么樣了?”薛曼妮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鄧峻熙,我們結婚五年了。這五年,我辭了工作,照顧這個家,照顧你媽的情緒,配合你所有的時間。我得到什么了?”

“你得到什么?你衣食無憂,住大房子,開好車,還不夠嗎?”鄧峻熙指著四周,“多少人想過你這種生活!”

“是啊,多好的生活。”薛曼妮笑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像個高級保姆,還是個不能有自己情緒、不能老、不能胖、必須隨時準備好生孩子的保姆。”

“你!”鄧峻熙氣得胸口起伏,“不可理喻!”

大門密碼鎖的提示音忽然響起。

緊接著,馬玉芳推門進來。

她顯然在門外就聽到了爭吵,臉色很不好看。

“大晚上吵什么?樓上樓下都聽見了!”

鄧峻熙像看到了救星。“媽,您怎么來了?”

“我不來,你們還要鬧成什么樣?”馬玉芳把包往玄關柜上一放,走進客廳,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怎么回事?”

鄧峻熙搶先開口:“沒什么,一點誤會。”

“誤會?”馬玉芳看向薛曼妮,見她臉上有淚痕,眉頭皺得更緊,“曼妮,你說。”

薛曼妮擦掉眼淚。

“媽,沒什么大事。就是覺得日子過得沒意思,想問問峻熙,是不是也覺得沒意思。”

“胡說八道什么!”馬玉芳沉下臉,“日子過得好好的,說什么喪氣話!峻熙每天工作那么累,壓力多大,你不體諒他,還在這里跟他鬧?”

“我沒有鬧。”薛曼妮輕聲說,“我只是想問清楚。”

“有什么好問的?”馬玉芳的語氣不容置疑,“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和支持。峻熙在外面打拼,難免有些應酬交際,你要理解。別聽風就是雨,學那些小家子氣的做派,捕風捉影,傷了夫妻感情。”

鄧峻熙在一旁,臉色稍霽。

薛曼妮看著婆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又看看丈夫那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媽說得對。”她聽見自己說,“是我太敏感了。”

馬玉芳臉色緩和了些。

“知道錯就好。夫妻哪有隔夜仇,說開了就完了。峻熙,你也是,多顧著點家里,別讓曼妮胡思亂想。”

“知道了,媽。”鄧峻熙應道。

馬玉芳又說了幾句,見兩人不再爭吵,才拿起包。

“我走了,你們早點休息。曼妮,別想太多,把身子養好才是正事。”

門再次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剛才激烈的爭吵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滿地狼藉的沉默。

鄧峻熙揉了揉眉心。

“我去洗澡。”

他轉身走上樓。

薛曼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慢慢蹲下來,撿起地上那本摔落在地的雜志。

珠寶廣告的那一頁皺了。

模特的笑容扭曲在紙褶里。

她撫平那一頁,把雜志放回茶幾。

然后走進廚房,收拾鄧峻熙吃剩的泡面碗。

油凝固在湯的表面,結成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她打開水龍頭,熱水沖下去,那層油脂化開,黏膩地附著在碗壁上。

需要很多洗潔精,才能刷干凈。

刷碗的時候,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心里某個地方,好像也跟著這夜色一起,徹底沉了下去。

她拿出手機,給自己訂了張回娘家的車票。

明天一早的。

06

娘家在小城,坐高鐵只要一個多小時。

但薛曼妮已經大半年沒回去了。

母親見到她,又驚又喜。

“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買點你愛吃的。”

“想您了,就回來了。”薛曼妮放下簡單的行李袋。

父親在陽臺逗鳥,回頭沖她笑了笑。

“峻熙沒一起?”

“他忙。”

母親打量她的臉色。“吵架了?”

“沒有。”薛曼妮挽住母親的手臂,“真就是想家了。”

家里的陳設還是老樣子。

她的房間保持著她出嫁前的模樣,書架上還擺著中學時代的課本和小說。

躺在床上,能聞到陽光曬過的被褥味道,混著一點舊書的紙張氣息。

很安心。

母親做了滿滿一桌菜,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

吃飯時,父母小心翼翼地問起她的近況。

她只說都好。

婆婆身體硬朗,丈夫事業順利,家里一切都好。

父親給她夾了塊紅燒肉。“多吃點,看你瘦的。”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多問。

在家待了三天。

白天陪母親逛菜市場,下午和父親下幾盤棋。

晚上一家三口看電視,閑聊些親戚鄰里的瑣事。

時間慢得像回到了小時候。

第四天早上,薛曼妮醒來,看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印子。

那是多年前樓上漏水留下的,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

她忽然覺得,該回去了。

不是回那個有鄧峻熙、有馬玉芳的大房子。

而是回去,把一些事情徹底了結。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該面對的,總得面對。

她跟父母說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提前回去。

母親往她行李箱里塞了好多自己腌的咸菜和臘肉。

“帶回去吃,峻熙也愛吃這個。”

父親送她到高鐵站,拍拍她的肩膀。

“有事給家里打電話。”

薛曼妮點頭,轉身進了檢票口。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色模糊成流動的色塊。

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好像清亮了一些。

到站后,她沒有叫鄧峻熙來接。

自己打了輛車。

車子駛向那個她住了五年的家。

路上堵了一會兒。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男人,抱怨著油價和堵車。

薛曼妮只是嗯嗯應著,看向窗外。

到家時,是下午三點多。

別墅區很安靜,只有樹上的蟬在嘶鳴。

她用指紋開了鎖。

玄關處,她看見一雙陌生的女式平底鞋。

米白色,鞋頭有精致的刺繡。

不是她的尺碼。

客廳里沒有人。

她放下行李袋,正要上樓,忽然聽到花房那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花房在別墅另一側,玻璃結構,種著馬玉芳精心養護的各種蘭花。

平時很少用,只有重要客人來,才會在那里喝茶。

薛曼妮腳步頓了頓。

她本可以徑直上樓,裝作沒回來。

或者干脆轉身離開。

但鬼使神差地,她朝著花房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聲音越清晰。

是馬玉芳的聲音,冷靜,克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談判意味。

“……趙小姐,我調查過你。家境普通,工作努力,長得也漂亮。你這樣的女孩子,想要攀高枝,我能理解。”

“阿姨,我不是……”

“聽我說完。”馬玉芳打斷對方,“我兒子是有家庭的人。你們這樣下去,對他,對你,都沒有好處。他還年輕,一時沖動,被新鮮感蒙蔽。但你是個聰明姑娘,應該知道什么是長遠之計。”

薛曼妮停在廊柱的陰影里。

透過花房大片玻璃和茂密植物的縫隙,她看見里面的情形。

馬玉芳坐在藤椅上,穿著香云紗改良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對面的年輕女人,正是趙若曦。

趙若曦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裙擺,肩膀微微發抖。

“這里。”馬玉芳從身旁的鱷魚皮手包里,取出一張銀行卡。

她把卡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玻璃茶幾上。

“五百萬。”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

“離開我兒子,徹底消失。錢是你的,足夠你在任何地方重新開始,甚至能過得很好。”

趙若曦猛地抬起頭,臉上有淚痕。

“阿姨,我和峻熙是真心……”

“真心?”馬玉芳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趙小姐,我是過來人。真心這東西,在現實面前,不值一提。五百萬,是真金白銀,能給你實實在在的生活。”

她身體微微前傾。

“你跟我兒子在一起,圖什么?圖他這個人?可他是我兒子,我比你了解他。他優柔寡斷,離不開我的支持,也離不開現在這個體面的家庭。你真以為他會為了你,放棄一切?”

趙若曦的嘴唇顫抖著。

“還是說,”馬玉芳的眼神銳利如刀,“你圖的是更多?嫁進鄧家?我明確告訴你,不可能。只要我活著一天,鄧家的門,你就別想進。”

花房里沉默下來。

只有空調細微的運轉聲。

趙若曦盯著茶幾上那張卡,眼神復雜。

掙扎,不甘,屈辱,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馬玉芳靠在椅背上,氣定神閑。

仿佛這只是一場早已預料到結果的交易。

薛曼妮站在陰影里。

手指緊緊抓著廊柱粗糙的表面。

原來在這個家里,感情可以這樣明碼標價。

原來她小心翼翼維護的婚姻,在婆婆眼里,是可以用錢來捍衛的“體面”。

原來鄧峻熙的“真心”,價值五百萬。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從她心底最深處涌上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一種徹底清醒后的荒謬感。

一個用錢買斷兒子的麻煩。

一個在金錢和所謂的“真心”之間搖擺。

而她自己呢?

是這個局里,那個被默認應該沉默、應該忍耐、應該識大體退讓的背景板。

薛曼妮松開了抓著廊柱的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簡單的T恤牛仔褲,帆布鞋上還沾著高鐵站帶來的灰塵。

和花房里那個精致到頭發絲的女人,以及那個嬌柔脆弱的女孩,格格不入。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沉入肺腑,像是把這么多年積壓的委屈、隱忍、迷茫,都吸了進去,然后用力吐出。

她邁開腳步。

不再隱藏在陰影里。

不再扮演那個溫順、懂事、永遠站在背景里的妻子。

她走向那扇透明的玻璃門。

馬玉芳和趙若曦同時轉過頭,驚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她。

薛曼妮的手搭在冰涼的黃銅門把上。

輕輕一推。

門開了。



07

花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蘭花幽微的香氣混合著空調的冷氣,彌漫在沉默里。

馬玉芳臉上的從容出現了裂痕。

趙若曦則慌亂地抹了把眼淚,站起身,像是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薛曼妮走了進去。

她的腳步很穩,帆布鞋踩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到茶幾旁。

目光掃過那張金色的銀行卡,又看向馬玉芳。

“媽,”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談生意呢?”

馬玉芳迅速恢復了鎮定。

她身體往后靠了靠,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茶杯。

“曼妮,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說要在家多住幾天?”

“想家了,就提前回來了。”薛曼妮在旁邊的空藤椅上坐下。

位置恰好在她和趙若曦之間。

趙若曦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不敢看她。

馬玉芳放下茶杯,瓷器磕碰出清脆的一聲。

“既然你聽到了,也好。”她的語氣重新變得沉穩,“有些事,遲早要解決。我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峻熙的前途名聲。”

“我明白。”薛曼妮點點頭,“媽一直都是為這個家著想。”

馬玉芳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斷她這話是真心還是諷刺。

“你能理解就好。男人嘛,有時候難免犯糊涂。我們做女人的,要大度,要顧全大局。”

“是,媽說得對。”薛曼妮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所以媽才拿出五百萬,幫峻熙解決這個‘糊涂’,顧全這個‘大局’。”

馬玉芳的臉色微微沉了沉。

“曼妮,你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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