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個令人不安的數字
如果有人告訴你,全球每四篇被撤稿的隨機對照試驗中,就有一篇出自不到二十個人之手,你可能會認為這是危言聳聽。
但這正是國際頂尖醫學期刊JAMA子刊在2026年4月15日發表的研究結論。這項由意大利帕多瓦大學、法國雷恩大學和美國斯坦福大學聯合完成的系統性研究,首次用精確數據勾勒出了學術造假灰色地帶的真實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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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結果顯示:在全球1330篇被撤稿的隨機對照試驗中,僅僅6個人就"貢獻"了290篇,占總數的22%。
這6個人,就是研究者定義的"超級撤稿者"。
二、造假界的"六大天王"
這6位"超級撤稿者"的身份分布,呈現出兩個高度集中的特征。
從專業領域看,他們全部集中在兩個臨床專科:4人來自麻醉學科,2人來自內分泌代謝專業。麻醉科成為造假重災區,這一事實本身就值得深思。
從國籍分布看,日本占據了5個席位,剩下1人是德國學者。具體來看:
日本麻醉科醫生藤井善隆,總撤稿172篇,其中隨機對照試驗占比70%。他的數據曾被同行質疑"完美"到不切實際,2012年被查實大規模造假。
德國麻醉學者阿希姆·博爾特,總撤稿221篇,隨機對照試驗占比54%。他以總撤稿數居所有"超級撤稿者"之首,堪稱"造假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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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麻醉學者齊藤裕司雖然總撤稿數相對較少,為56篇,但其中隨機對照試驗占比高達79%,是所有人中比例最高的。
日本內分泌代謝專家佐藤能啟,被指剽竊、偽造數據和研究署名。據《科學》雜志2018年報道,學術界盯了他近十年,最終因其高頻合作伙伴巖本潤先被實錘而牽連落馬。
三、十四年的"學術潛伏期"
這些造假論文的危害,不僅在于數量驚人,更在于它們在學術體系中存活的時間之久。
研究顯示,這些"超級撤稿者"的論文從發表到最終被撤回,時間中位數為5111天,約合14年。
14年是什么概念?在這14年里,一篇造假的隨機對照試驗以正常學術文獻的身份流通于世,被引用,被納入系統綜述,被寫入臨床指南,最終影響著真實患者的治療決策。
相比之下,普通造假論文被撤稿的平均時間大約只有一年半左右。為什么"超級撤稿者"的論文能夠潛伏如此之久?
研究團隊認為,"權威光環"帶來了更高的質疑門檻和更長的處理周期。當一位學者已經建立起聲譽和引用量,同行質疑他需要更大的勇氣,機構調查他需要更謹慎的程序,期刊撤稿他需要更充分的證據。這種遲滯性,恰恰放大了造假的危害。
四、為什么是這些科室、這些國家
日本和德國都是科研強國,在諾貝爾獎歷史上占據重要位置,為何會成為醫學研究不端的重災區?
研究者提出了幾個深層解釋。
首先是徹底清查帶來的"規模效應"。麻醉學領域頂刊《麻醉學》曾在2019年發文指出,經過全面排查,藤井善隆、博爾特以及另一位美國"造假大王"斯科特·魯本的問題論文,僅剩9%尚未撤回。撤稿數量多,恰恰是因為調查做得更深、更系統。那些尚未經歷類似大規模調查的臨床專科,未必更干凈,只是還沒有人徹查。
其次是"合著"的傳導效應。在造假語境下,共同作者也是問題的擴散通道。一個核心造假者可以通過共著網絡,將造假風氣輻射至整個合作圈。佐藤能啟的落馬就是典型案例——他的合作伙伴巖本潤先被查實,進而牽連出整個造假網絡。
第三是權威學者的"保護傘"效應。當造假者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聲譽和引用量,質疑和調查的成本就會大幅上升,處理周期也會相應延長。
五、"僵尸論文"的幽靈仍在游蕩
隨機對照試驗是評估臨床干預效果的最高證據等級,是系統綜述和Meta分析的原材料,也是臨床實踐指南推薦的核心依據。
一篇隨機對照試驗數據造假,其危害鏈條可以這樣描述:它被納入系統綜述,結論被臨床指南采用,影響醫生決策,最終波及千百萬真實患者的治療。
斯坦福大學教授約翰·約安尼迪斯早在2021年就提出了"僵尸隨機對照試驗"的概念。這類論文數據明顯不可信,按照國際出版倫理委員會指南應當被撤稿,卻仍在文獻中流通。他估計,這類"僵尸"文章的數量可能高達數十萬篇。
更令人憂慮的是,撤稿不等于污染終止。《英國醫學雜志》子刊2020年發文指出,很多撤稿文章被持續引用,因為撤稿通知只附在原始論文頁面,不會自動傳導至所有引用過它的衍生文獻。
臨床醫生查閱系統綜述時,很少會逐一核查每篇參考文獻的當前狀態。而隨著人工智能工具日益普及,越來越多研究者依賴AI生成參考文獻,可能根本沒讀過原文,更無從知曉某篇論文已被撤稿。
六、用流行病學思維治理學術不端
這項研究的配套評論文章提出了一個形象的比喻:"超級撤稿者"是證據生態系統中的"超級傳播者",應當用流行病學的"密接者追蹤"思路來溯源學術不端。
這一思路的核心在于:學術造假并非均勻分布,22%至25%的撤稿隨機對照試驗來自極少數人及其共著網絡。研究團隊建議,應優先審查已知高頻撤稿者的合作圈,重點復盤高頻合著者,用有限資源實現更大范圍的主動凈化。
據了解,已有婦產科領域的學者開始探索類似機制。這種精準打擊的思路,或許比廣撒網式的全面篩查更有效率。
七、當學術問題成為公共健康問題
這項研究最嚴厲的警示在于:造假論文在文獻中存活越久,傳播越廣,對學術界的污染越重。而當這些污染經由證據鏈條傳導至臨床指南和患者床前,它們就不再只是學術問題,而是公共健康問題。
一位麻醉科醫生基于虛假數據撰寫的論文,可能在十四年后仍然影響著某臺手術中的用藥選擇。一位內分泌專家偽造的臨床試驗結果,可能通過層層引用,最終成為某種治療方案的"循證依據"。
這種危害是隱性的、滯后的、難以追溯的。患者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接受的治療方案,其證據鏈條的某個環節,可能源自一篇早已被撤稿卻仍在幽靈般流通的造假論文。
結語
學術造假從來不是孤立的個人道德問題。當6個人能夠制造出全球22%的撤稿隨機對照試驗,當造假論文平均潛伏14年才被發現,當"僵尸論文"仍在數十萬篇地游蕩——這暴露的是整個學術評價體系和證據傳播機制的系統性漏洞。
治理學術不端,需要的不僅是事后的撤稿,更是事前的預防、事中的監督和事后的追溯。用流行病學的"密接追蹤"思維鎖定高風險人群,用技術手段實現撤稿信息的自動傳導,用制度設計打破"權威光環"對質疑的阻礙——這些都是這項研究留給我們的思考。
在證據為王的時代,證據本身的純凈度,就是醫學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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