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手記:
2024年,烏干達,姆巴萊區。
我是在一個國際援助組織的臨時救助站里見到阿米娜的。她瘦小,眼神卻比同齡人老練太多。她懷里抱著一個兩歲的女孩,另一個看起來三四歲的男孩緊緊拽著她的衣角。
救助站的工作人員告訴我,阿米娜今年剛滿十八歲,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以及——一個家庭的“第一任妻子”。
她拒絕了所有官方的采訪請求。直到我用當地盧干達語輕聲說了一句:“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故事,不是新聞。”
她沉默了很久,看著我手里的錄音筆,又看了看身旁的孩子。
“你可以錄,”她說,“但別拍我的臉。我不想讓我的‘姐妹’們知道,我在外面說這些。”
以下是阿米娜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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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張婚床,是我媽選的
我叫阿米娜。
這不是我本來的名字。我原來的名字叫納卡托,意思是“清晨出生的小鳥”。我媽說,我出生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樹上的鳥叫得特別歡。
但在我出嫁那天,我的新丈夫,一個我只見了兩次面的男人,對我說:“從現在起,你叫阿米娜。”
我問他為什么。
他說:“因為我前兩個老婆都叫阿米娜。這樣方便,我不用記新名字。”
那年我十六歲。
對,你沒有聽錯。十六歲。
在我們這里,這不算早。我姐姐十四歲就嫁人了。我鄰居家的女兒,十二歲就被送去給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當第三任妻子。
你可能要問,我媽不心疼嗎?
她心疼。但她更害怕。
我爸去世得早,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和三個姐姐。在烏干達,一個沒有男人的女人,就像沒有根的草。誰來給你耕地?誰來替你出頭?誰來給你交稅?
沒有人。
所以當那個男人帶著八頭牛來提親的時候,我媽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對我說:“納卡托,別恨媽。八頭牛,夠你弟弟們活下去了。”
我還有個弟弟,七歲。
我還有個妹妹,五歲。
我就這么被嫁了出去。
婚禮辦得很快。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就已經被送進了一間土坯房里。
那間房不大,地上鋪著一張舊床墊,床墊上有幾條還算干凈的毯子。墻角放著一個鐵皮箱子,里面是我全部的家當——三件舊衣服,一面小鏡子,還有我媽給我的一塊布。
我把那塊布抱在懷里,坐在床墊上,等著我丈夫進來。
我等了很久。
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外面有人在唱歌跳舞,那是婚禮的慶祝聲。
但我丈夫沒有來。
一個老太太進來給我送吃的,看我一個人坐著,笑了一下,說:“別等了,他今天不會來了。他今晚要去大老婆那里。”
大老婆。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我胸口。
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只是嫁給了一個男人,我是嫁給了一整個家庭。一個我已經是第三個妻子的家庭。
那年我十六歲。
我一個人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外面的歡笑聲,哭得渾身發抖。
但我不知道的是,這只是個開始。
更可怕的,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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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夜,她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結婚后的第三天晚上,丈夫終于來了。
他四十多歲,肚子很大,走路的時候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他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廉價煙草和香蕉酒的味道。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直接躺到床上。
我嚇得動都不敢動。
他伸手拉我,說:“過來。”
我沒有動。
他加重了語氣:“我花了八頭牛,你知道八頭牛在烏干達意味著什么嗎?夠我娶好幾個老婆了。過來。”
我就這么過去了。
那晚的事情,我不想多說。我只記得他完事后,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我一個人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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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我聽到門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轉過頭,借著月光,我看到門縫里有一雙眼睛。
一雙女人的眼睛。
她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嚇得差點叫出來,但她的眼神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了床上。
她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后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第二天早上,我問鄰居老太太,那個在門外看我的女人是誰。
老太太說:“哦,那是瑪麗亞。你丈夫的第一個老婆。她習慣檢查新來的。別擔心,每個新娘子她都會來看一眼。”
“檢查什么?”我問。
老太太笑了笑,沒有回答。
后來我才知道,她在檢查我是不是處女。
在我們這里,如果新娘不是處女,夫家有權把新娘退回娘家,并要求全額返還彩禮。
我媽拿不出八頭牛。
那天早上,瑪麗亞來到我門口,端著一碗粥。
她把粥放在地上,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她說:“歡迎加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姐妹’了。”
姐妹。
在烏干達,一夫多妻的家庭里,妻子們互稱“姐妹”。
但這不是血緣的姐妹,這是命運被捆綁在一起的姐妹。
她們共享同一個男人,共享同一間院子,共享同一份貧窮和卑微。
她們也共享嫉妒、恨意、算計,以及偶爾抱團取暖的那一點點溫情。
瑪麗亞看著我喝完粥,又說了一句:“你最好快點生兒子。生不出兒子,你在這里連條狗都不如。”
那年她三十二歲,已經生了六個孩子,全是女兒。
她丈夫已經快一年沒去她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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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把我的床,分給了另一個十六歲的女孩
結婚后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井邊打水,然后生火做飯。丈夫吃什么,我先做什么。瑪麗亞和第二個老婆法蒂瑪吃什么,我后做什么。最后,才輪到我。
我丈夫在村里有個小鋪子,賣些鹽、糖、肥皂之類的東西。收入不多,勉強夠一家人糊口。
但養活三個老婆和一堆孩子,哪里夠?
不夠的時候,丈夫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他打瑪麗亞,因為瑪麗亞頂嘴。他打法蒂瑪,因為法蒂瑪做的飯不合口味。他打我,因為……不需要理由。
我記得有一次,他打我打得特別狠,因為我沒來得及給他燒洗澡水。
那天他喝了酒回來,一腳踢開門,問我水燒了沒有。
我說還沒有,我剛從地里回來。
他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拖到院子里,用皮帶抽我。
我哭著求他住手,瑪麗亞和法蒂瑪就站在旁邊看著,一動不動。
后來是鄰居聽到動靜,叫來了村長,他才停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墊上,渾身是傷,動一下就疼得齜牙咧嘴。
瑪麗亞半夜偷偷溜進來,給我涂一種草藥。
我問她:“你不恨我嗎?”
她沒抬頭,繼續給我涂藥,說:“恨你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想來的。是你媽把你賣來的。”
她又說:“我恨的是他。但恨他也沒用。在這里,女人沒有資格恨男人。”
那天晚上,她給我涂完藥,坐在我床邊,突然哭了。
她說:“你知道嗎,我剛嫁過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大。十六歲。那時候他說他只會有我一個老婆。后來呢?后來又來了法蒂瑪,又來了你。誰知道以后還會來幾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們不是“姐妹”。
我們是被關在同一間牢房里的囚犯。
我們爭奪同一口稀薄的空氣,爭奪同一個獄卒偶爾投下來的那一點點善意。
我們沒有丈夫,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獄長。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
我十七歲的時候,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
丈夫高興了三天,給我買了一條新裙子。
瑪麗亞看了我一眼,說:“恭喜你,你現在有地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點點嫉妒,但更多的是認命。
她生了六個女兒,在這個家里,她除了“第一任妻子”這個頭銜,什么都沒有。
但你以為生了兒子就好了嗎?
沒有。
就在我兒子剛滿一歲的時候,有一天,丈夫突然把全家召集到一起。
他宣布了一個消息。
他要娶第四任妻子。
瑪麗亞臉色鐵青,但她什么也沒說。
法蒂瑪低著頭,抱著她三歲的女兒,眼淚掉下來了,但也沒出聲。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個十六歲的姑娘,”丈夫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買了什么東西,“她家里窮,父親病了,需要錢治病。彩禮我已經付了,三頭牛,還有兩萬先令。下周日辦婚禮。”
兩萬烏干達先令,大概相當于人民幣四十塊錢。
我算了一下,三頭牛加兩萬先令。
而我,八頭牛。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隨著老婆越來越多,彩禮會越來越便宜。
因為愿意把女兒嫁過來的家庭,都是走投無路的。
就像我媽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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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在婚床上,等她來
婚禮那天,和我當年一樣,簡陋,倉促。
沒有白色的婚紗,沒有鮮花,沒有音樂。
只有幾個親戚,喝了幾杯香蕉酒,吃了點東西,就算完事了。
新娘被送進了一間新搭的土坯房里。
那間房就在我隔壁。
我能聽到她的哭聲。
很小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聽著隔壁的哭聲,突然想起了我結婚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也是這么哭的。
瑪麗亞站在門外看我。
而今天,坐在床上等著“姐妹”進來的,是我。
丈夫照例沒有去新房。他去了瑪麗亞那里,大概是因為瑪麗亞最近不太聽話,他要去“安撫”一下。
我等到半夜,等隔壁的哭聲停了,才站起來,端著碗粥,走到她門口。
我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聲音。
我推開門,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床墊上,抱著膝蓋,眼睛紅紅的。
我把粥放在地上,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樣。
她太像我了。
兩年前的我。
一樣的瘦小,一樣的害怕,一樣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吃吧,”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溫柔。
她沒有動。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
“……艾莎。”
“艾莎,別怕。我也是這么過來的。”
她沒有說話,但眼淚流下來了。
我在她床邊坐下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叫阿米娜,”我說,“從今天起,我們是‘姐妹’了。”
她突然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她說:“我不想嫁給他。我媽媽病了,需要錢治病,我爸爸就把我賣了。三頭牛,兩萬先令,就把我賣了。”
我抱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能說什么?
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騙誰呢。
兩年前,也有人這么跟我說過。但這兩年,我的生活從來沒有好起來過。只是從一個深淵,掉進了另一個深淵。
我只是抱著她,等她哭夠了,才說:“把粥喝了吧。明天還要早起干活。”
她擦了擦眼淚,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我看著她,突然問了一句:“你多大?”
“十六。”
十六。
和我當年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墊上,捧著空碗,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
我說:“早點睡。明天我給你介紹其他‘姐妹’。”
她點了點頭。
我走出她的房間,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來,眼淚無聲地流。
我聽到了隔壁她重新開始的哭聲。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在這個一夫多妻的家庭里,我們有四個“姐妹”。
我們共用一個丈夫。
但我們從來不是真正的姐妹。
我們是彼此的鏡子,照出彼此的苦難和絕望。
我們是彼此的獄友,在這座名為“婚姻”的牢房里,一天一天地熬著,等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到來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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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采訪進行到這里,阿米娜停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女兒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她的兒子在旁邊玩一個破舊的塑料瓶,那是他唯一的玩具。
我問她:“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她苦笑了一下,說:“打算?我從來沒有‘打算’的權利。”
她說,她想過逃跑。
有一次,她帶著兒子走了整整一天,走到了鎮上。但她不認識任何人,沒有錢,沒有地方去。她在一棵樹下坐了一夜,第二天又走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打了我一頓,”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也習慣了。”
我問她,想不想讓她的女兒以后過不一樣的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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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她說,聲音很輕,“我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什么叫‘姐妹’。”
“我希望她能去上學,能識字,能自己賺錢,能自己選擇嫁給誰,或者不嫁。”
“但你知道嗎,”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光亮,但很快就滅了,“在這里,一個女孩,能活到十八歲不被嫁掉,已經算是幸運了。”
采訪結束的時候,天快黑了。
阿米娜站起來,把女兒背在背上,拉著兒子的手,準備離開。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她問。
我搖頭。
“我最怕有一天,我的女兒也坐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等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進來。而我能做的,只是端一碗粥,送到她門口,說一聲,‘歡迎加入’。”
她說完,轉身走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得很慢,背上的孩子很重,手里的孩子很調皮,東跑西跑。
但她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那晚的風很涼,吹得路邊的芒果樹沙沙作響。
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在這里,女人沒有資格恨男人。”
我想說的是——
阿米娜,你有資格。
你們都有資格。
只是你們從來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說出來。
(完)
后記:
這篇文章根據真實采訪整理而成。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人名、地名均做了處理。
在烏干達,一夫多妻制雖然法律上受到一定限制,但在農村地區依然普遍存在。據聯合國數據,烏干達約有12%的女性生活在多配偶婚姻中。而更令人心痛的是,很多女孩像阿米娜一樣,在尚未成年時就被迫出嫁。
她們不是新聞里的數字。
她們是女兒,是姐妹,是母親。
她們有名字,有夢想,有眼淚。
她們只是生在了一個錯的地方,在一個錯的時間,被命運安排了一個錯的人生。
如果你讀到這里,請記住阿米娜。
請記住她的女兒。
請記住所有還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姐妹”們。
也許我們不能改變什么。
但至少,我們可以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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