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農植物病理學二級教授，視力退化后寫下150萬字作品，入圍魯迅文學獎

他曾是深耕科研的學者

36歲評上教授

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赴劍橋大學開展研究

亦是筆耕不輟的作家

視力退化后，寫下近150萬字作品

入圍魯迅文學獎

當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今天，讓我們走進

王振中教授的人生

聽他講述如何跨越命運的窄門

踐行自己的人生信念

年輕時的王振中（中）在指導研究生實驗

【人物簡介】王振中，博士，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農業部授予“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稱號，終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英國劍橋大學克萊爾霍學院客座院士和終身成員。歷任中國植物病理學會副理事長、廣東省植物病理學會理事長和名譽理事長等職，發表研究論文200余篇，獲省部級二等獎9項、三等獎1項。主編全國統編教材2部，副主編2部。

因視力衰退（二級盲）開始嘗試寫作，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夢回康橋》《草木蒼蒼》《寶貝，我們再跑一段》《我們怎樣學習》《走向遠方》和詩集《大地的記憶》等作品6部，散文集《夢回康橋》入圍中國作家協會第六屆魯迅文學獎。

01 / 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是王振中最熟悉的顏色。

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偶爾有模糊的影子晃動起來，可能是一個人朝他走來，或者是一個大件物體正在移動——這是他的左眼“看到”的一切。右眼已經失去光感，沉入了一場永久的“睡眠”。

他平時用一臺裝有語音輔助程序的電腦寫作，其中大部分程序是自己寫的。年輕時就長于數學和計算機的王振中，在2024年以68歲的年紀又自學了一門新的編程語言，不知不覺，一年時間里竟已寫了100多個程序：從文章分割和重組開始，到文字分析、網頁下載、文字轉音頻等等功能，都能通過簡單操作實現，解決了不少盲人的電腦使用問題，大大節省了時間。這也讓王振中再次體會到工作時的“心流”狀態：“在工作之中獲得快樂，還是比純粹娛樂帶來的精神感受更有意義。”

盡管如此，要打開文檔、輸入字符、寫一篇完整的文章，他仍比一般人多花不少功夫。鍵盤操作光標逐格移動，機器語音恪盡職守地播報每一個按鈕的名稱，不對就換下一個、再下一個，直到找到正確的那個為止。無論執行何種任務，都須如此按部就班、循序漸進。

曾經最講究效率的王振中，此刻正極有耐心地坐在電腦前，每一次鍵入都全神貫注。因為失去視力，他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寫作占據了生活重心。

王振中向記者演示自己如何用電腦打字

入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是去年10月的事。2025年初，聽說中國作協提高了入會門檻，王振中反而有了一試的沖動。在女兒幫助下完成申請后，他倒把此事慢慢忘了。過去了大半年，忽然微信上道喜的信息蜂擁而至，他才知道自己“中舉”了——2025年中國作協會員名單公布，王振中榜上有名。

平靜的生活因此多了幾圈漣漪，王振中也打心里高興了一段時間。這是一種很簡單的滿足感：“我認真做的事，都做出了一些東西。”

退休七年，王振中的名字早已淡出人們視野。很少人知道，在華農嵩山教工宿舍樓里，住著一位視力衰退幾近于無的老人，他的一面身份是科學家、教育者——華南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專業二級教授，歷任中國植物病理學會副理事長、廣東省植物病理學會理事長和名譽理事長等職，另一面則是作家。2009年至今，王振中陸陸續續寫了近150萬字的作品，既有散文、詩歌，也有談教育理念的文章，出版了6部著作，其中系列散文集《夢回康橋》曾入圍魯迅文學獎。王振中將兩種不同身份、不同思維的切換總結為“詩性與理性”，這也是他個人公眾號的名字，意指“理性地生存，詩性地生活”。

短暫的興奮之情過去，但鍵盤敲擊的聲音還在繼續。今年70歲的王振中，跨過命運的窄門，仍在人生道路上摸索前行著。

一切還要從頭說起。

02 / 為什么偏偏是自己？

王振中曾經告別過文學。

出生于1956年的他，少時隨母親下放至農村，幾度被排除在校門之外。家里家外辛勤勞作之余，王振中尤其喜愛閱讀。上高中后，他開始作詩、寫劇本，也作曲、吹笛子、拉二胡，在當地受到不少關注。1977年高考恢復，王振中以優異成績被華南熱帶作物學院（現海南大學）植物保護專業錄取。

對王振中來說，大學校園是廣闊天地，任憑馳騁。他不僅學業成績優秀，還做過學校文學社和新聞社的負責人、校文工團的編劇和樂隊指揮，連體育都格外好，中長跑達到國家二級運動員水平，獲國家運動員稱號。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有一位同學提醒他：“王振中你確實很聰明，但一個人如果一心多用，將來也不一定能有多大作為。”

王振中彼時不太以為意。他的精力似乎無限，每件事都能做得像樣。本科畢業，他考入華南農學院（現華南農業大學）讀研，導師賞識他在數學上的天分，安排他研究植物病害流行數學模擬，這是當時國際上興起的前沿領域，在國內卻還未受到太多關注。在那個通訊尚不發達的年代，他把實驗室那臺放了兩年卻無人能夠組裝的美國計算機接通運行，又將導師給他的晦澀難懂的英文學術原著讀明，開竅般一頭扎進計算機和生物的世界。接下來的幾年，王振中開始在學界嶄露頭角，一路讀到博士。期間，他仍保持文藝上的愛好，有空總要看看雜志、弄弄樂器。

畢業后，他順理成章地留校了。結束學生生涯，翻開人生新篇，王振中想起本科時同學的提醒，下了某種決心。文學從此被束之高閣，文藝雜志不再訂閱，生活歸束于科研和教學，如歌般浸潤他的，從此只有基因、蛋白、代碼和數據。

與劍橋大學的導師討論實驗

在劍橋大學植物科學系實驗室

1992年，36歲的王振中評上教授；1993年，他受英國文化教育協會全額資助，到劍橋大學植物科學系做博士后，并被克萊爾霍學院遴選為“客座院士（Visiting Fellow）”（注：Fellow，通譯院士，是劍橋大學各學院的一種榮譽職務）；1994年又被遴選為終身成員（Life member）。回國后，他的事業更上一層樓——先后出任植物保護系主任和資源環境學院首任院長（注：1996年，華農植物保護系、國土資源與環境科學系合并組建資源環境學院；2012年，植物保護系從資源環境學院遷出，成立植物保護學院），成為博士生導師……如無意外，王振中的人生將沿著某種既定軌跡，一路高歌向前。

所以當醫生預言他的視力會快速下降、并在幾年內成盲時，王振中的反應是——不相信、不可能、不服氣。

那是1996年的事，他被確診雙眼視網膜病變。往后的漫長歲月里，他的視力不可挽回地退化，無論如何尋醫問藥、如何多次手術，都無法阻止病程的前進。視力表上能看清的字符越來越少，檢查表上的數字如同被重力拉扯般下墜。

2002年，王振中的視力降到了0.1-0.2左右，體檢時最多只能看到視力表第二行，常常連檢驗人的指示棍也看不清。下一線調研，他只能扶著同伴肩膀走，有次中途一時沒扶上，落后的幾步間便一腳踩到坑里。泥水鉆進鞋襪，他狼狽地把自己拔出來，用調侃的句子向不明就里的同路人掩飾狀況。王振中形容這種感覺為“尷尬”。

撞到電線桿和樹木、撞到停在路邊的貨車車尾，被絆倒、甚至在深溝里摔斷肋骨……“尷尬”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生活，像一把鈍刀一天天磨著他。手上的工作仍要繼續，只要有辦法，無論花費多少時間，王振中都堅持自己讀文獻、寫文章，但他心里清楚，因為視障，自己的研究不會再有大的突破，科研事業只能半路夭折。王振中盡量讓心境不受影響，但當萬籟寂靜之時，他總會反復地想一個問題——

為什么偏偏是自己？

03 / “青海湖重裝了我的系統”

2009年，王振中又做了一次眼部手術，可以湊近看清超大屏幕電腦照片的局部特征。長久以來，青海湖始終在王振中心里占著一個特別的位置。在視力將近消盡的時刻，他決定走一趟。

在兩個朋友的陪伴下，王振中踏上了旅程。一行三人租了一輛車，請了司機代駕，從西寧出發，向西、再向西。沿途的高山、草原、湖泊、沙漠，一路遼遠壯闊、美不勝收。大部分時候，王振中只能靠同伴的描述去辨識和想象車窗外的風景。風吹進車子，也吹著他的心。當他們抵達青海湖時，夢境與現實終于交疊。王振中非常用力地試圖看清蔚藍的湖面和遠處的高山，無端心緒卻一時難以理清。

這趟旅行的最西端，是河西走廊西端疏勒河的中下游。在那里，千萬年強風的吹蝕形成了奇特怪誕的雅丹地貌。路邊的戈壁灘上，胡楊和雜草證明著生命的頑強。王振中用手觸摸著可以觸摸的一切。戈壁的地面堅硬如石，植物沉默著用硬刺扎滿他的手掌，滿身皸裂的柳樹格外粗壯。

西北大地上，鳴沙山默然矗立，風起時卻能以聲奪人；月牙泉孤居沙山之中，千年后依然清冽；庫姆塔格沙漠里，幾百峰瀕臨滅絕的野生雙峰駝還在尋找食物水源；霍去病曾神兵天降的祁連山，如今似秘境般安詳。

“大地比人生更蒼涼。”王振中形容道。

王振中的公眾號“詩性與理性”中為青海湖的配圖

回到廣州，王振中仍無法從西行的復雜感受中脫離。他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沖動，想要寫點什么。

當生命無法再依賴純粹理性的思考繼續，濕潤而震動的情感以文學的形式出現。

那些沉睡的句子驀然蘇醒了。

他開通了博客，在歷史和風景、大地和人生中來回穿梭跳躍，連續寫了40多篇散文和詩歌。“你沉默著、痛苦著/你堅持著、死亡著……”采訪過程中，王振中背起了他的《雅丹，雅丹》詩歌中的一節。他說，現實并不總是因果鏈上的邏輯，但生命自有其堅毅和隱忍。

他以“青海湖”為象征，形容這趟旅行“重裝了自己的系統”。孤獨、失落、荒涼、凄苦……這些情緒或許依然存在，卻不再是黑夜里灼心的拷問。

走下高原，王振中和命運和解了。

寫完西北之行不久，他又收到劍橋大學800周年校慶的邀請函。當思緒重回年輕時曾與世界各地學者快意暢談的學術殿堂、回到那條曾令自己數度泛舟徘徊的劍河河畔，王振中感到內心深處有個開關被打開了。“你需要尋找人生的哲學意義，同時又需要尋找邏輯上的關系。”十多年前，這所世界名校深厚的學術積淀、開放的學術環境和濃郁人文氣息給他留下了極大影響，受用至今。

往昔一一浮現，他開始寫在劍橋大學的見聞與感觸，16萬字的系列散文集《夢回康橋》入圍第六屆魯迅文學獎。這也是他至今最滿意的一部作品。

在劍橋科學院前留影

劍河邊的遐想

除了文學上的創作，高校從教三十年和閱讀名家著作的經歷，也使王振中有感而發。學校開展本科教育和大學精神討論活動、或是應閱讀類文化活動邀請，王振中又陸陸續續寫了一些談教育觀點的文章，也談讀書和人文精神對人格塑造的意義。在2016年為第八屆校園讀書節寫的《讀書之所得，在無字句之處》中，他這樣寫道：“只有理念相近的靈魂間，才有最強烈的共鳴和吸引力。生活如此，讀書也是如此。”對文學專業學生，他則建議，“讀文學名著應該如讀專業經典一樣，不但要讀字面，還要讀邏輯，讀思想，讀理念，讀這些文字之外的東西……這些已不僅僅是為了人性的追求，還是工作和事業的重要素質。”

夜晚是王振中寫作的固定時間。當白天的喧囂沉寂，字句開始在腦海中流淌，他總是很容易進入“心流”的狀態。文學創作讓人有一種“超脫感”，并帶來一種連綿的體驗。那時，世界變得很輕很輕，心會飛得很遠很遠。這種精神上的純粹與忘我，和當初沉浸在數學邏輯推導和生物實驗時給人帶來的快樂，有著同樣的質地。

04 / 士先器識而后文藝

從教時，王振中和研究生的第一次談話，主題總離不開“人生的三個詞匯”：認真、積極、主動。后來，他又把這個理念總結成“用心”——“要用你的心學習，用你的心去體會，用你的心去生活。”

無論境遇如何，王振中從未動搖過對這句話的信仰。

“人生會有許多痛苦，但只有弱者才有純粹的痛苦。”

這是王振中寫過的一句話，曾經一度在博客網流傳。

“您的意思是，意志不堅強的人會把痛苦當成生活的全部，而我們身處命運之中，應該……”

“學習痛苦、審視痛苦、超越痛苦。”他簡短地回答。

在王振中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和他說過一句話，“士先器識而后文藝”。中年變故后，王振中終于理解了這句話——在他看來，所謂“器”，應包含三種力量：超越物質的力量，超越權力的力量，超越苦難的力量。而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個超越苦難的力量。

王振中說，除了身體，如今的自己了無苦難。

但身體上的苦難，依舊是他需要面對的課題。或許，這是一個要一直相伴到最后的課題。

生命歸根到底是什么？作為一名生命科學研究者，也作為一名文學創作者，王振中至今給不出答案。但他說，生命是很美的。細胞內部的結構是很美的，內部的分子也是很美的，一切緊密地協同著、合作著，組成一個完美的生命整體；人文價值則在另一個維度上賦予生命一種超越的美。“這是人活著很重要的價值追求。”談及此，王振中背誦起了美國作家杰克·倫敦在自傳小說《馬丁?伊登》中的序詩——

“讓我在熱血沸騰中度過此生！

讓我在醇酒般的夢幻里醉沉！

莫使我眼見這凡胎肉身，

終以虛空的軀殼毀于泥塵！”

每年，王振中都會到女兒家生活一段時間，享受三代同堂的快樂。他堅持自己要有工作和獨立的行走，總是會早起為一家人做早飯。在那之前，太陽將升未升，恰到好處的光線可以讓王振中的眼睛模糊地看到一點道路的痕跡。為此，他還自己寫了一套代碼，通過互聯網地址確定當地經緯度，在此基礎上計算居住點當天的日出時間。

于是，每天日出前二十分鐘，王振中總會駐著拐杖走出家門，在小區路上放松地踱步。四下無人，社區街道整齊而平整，喧囂未起，一切安靜。天地尚且混沌，世界在失去視力的老人面前露出一點真容。

生命在天地和宇宙間律動，他靜靜感受著、回應著，享受著這份獨屬于自己的寧靜。

從風華正茂的科研才俊

到歷經眼疾的從容老者

從束之高閣的文學熱愛

到相伴余生的筆耕不輟

無論命運如何

王振中始終詮釋著“用心”的人生信念

也踐行了

華農“修德、博學、求實、創新”

的校訓精神

以理性深耕科研育人，以詩性安放精神世界

在黑暗中捕捉微光，于困境中超越自我

愿每位華農人都有自己的

堅守與熱愛

心懷滾燙，無畏前行

/從“超人”到“院士”，他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中職→華農→北大！/

/趙水晶，好樣的！/

-SCAU-

文 | 費思迎

新禾融媒體工作室 李湘君 陳雅欣 劉泳辛

圖 | 受訪者提供

新禾融媒體工作室 劉凱琳 劉泳辛

編輯 | 新禾融媒體工作室 劉泳辛

初審 | 費思迎

復審 | 陳芃辰

終審 | 鐘耿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