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37歲的經濟學博導,在學術生涯的盛年,選擇穿上藍色工服,戴上隔音耳塞,騎著電動車穿梭在杭州的街頭巷尾。這不是行為藝術,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位學者對真實世界的主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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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學經濟學院研究員袁哲,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們:學術的終極價值,或許不在于論文的影響因子,而在于能否照亮那些被忽視的角落。
一、一次外賣引發的深夜沉思
故事的開端平凡得幾乎會被忽略。2023年的一個周末,袁哲帶著家人在商場用餐,為不吃辣的兒子點了一份清淡的外賣。
電話響起,聽筒里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段人工智能語音:"您好,我是無聲騎手。"
那一刻的錯愕,在袁哲心中埋下了種子。當他在商場負一層接過那位聽障騎手遞來的外賣時,對方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深夜,袁哲輾轉難眠。
他打開電腦,搜索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中國約有8500萬殘障人士,其中聽障人士超過2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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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龐大的群體,在數字經濟浪潮中正面臨著職業結構的劇烈變遷。傳統的客服、打字員、流水線崗位,正在被人工智能逐步替代。
而外賣騎手這一職業,因其靈活性高、對語言交流依賴度低,悄然成為許多聽障人士的新選擇。在某個頭部平臺上,注冊的無聲騎手已超過3000人。
經濟學者的敏銳讓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個社會現象,更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真問題。
二、在寒風中理解"生存"的分量
從決定到行動,袁哲沒有猶豫太久。他聯系曾在阿里巴巴工作時的老同事,與外賣平臺達成合作,組建研究團隊,甚至為自己準備了一副隔音效果極佳的耳塞。
2024年7月,杭州酷暑難耐,袁哲開始了人生第一次跑單。他在平臺上注冊為"無聲騎手",每次只接一單,小心翼翼地在樓宇間穿行。
7歲的兒子為"全副武裝"的爸爸拍下照片,天真地以為父親有兩份工作。妻子在微信里叮囑:"注意安全!"這些細碎的溫情,構成了袁哲研究之外的真實生活圖景。
真正進入這個角色后,袁哲才發現,"無聲"帶來的不僅是溝通障礙,更是一種與世界隔絕的孤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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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像普通騎手那樣打電話確認地址,只能依賴APP打字;他聽不到身后的鳴笛,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他無法在迷路時張口問路,只能在復雜的商場里獨自摸索。
但他也發現了無聲騎手的獨特優勢。當聽覺被關閉,視覺和注意力反而變得更加敏銳。袁哲觀察到,許多聽障騎手從不邊騎車邊看手機,他們的專注程度反而讓騎行更加安全。
最讓袁哲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寒夜。他接到了人生中最遠的一單,兩杯奶茶,距離超過10公里。從西溪天街取餐,騎行40分鐘送達華東院,APP顯示收益12.3元。
這個數字在普通人眼中微不足道,卻讓袁哲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成就感。因為他知道,這12.3元背后,是一位聽障騎手在真實世界里拼盡全力的日常。
三、那些沉默卻滾燙的生命
研究過程中,袁哲結識了許多聽障騎手。他們不再是數據報表上的一個個樣本,而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淚的個體。
小杰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騎手,因幼時生病失去聽力,已在這個行業奔波四年。第一次見面,他就熱情地用手語比劃,主動陪袁哲跑單,生怕這位"新手"迷路。
他告訴袁哲,左邊電梯通往辦公樓層,右邊電梯通往商業樓層,這些細節是四年汗水換來的經驗。小杰的妻子和孩子在老家,他獨自在杭州打拼,租住在一個回遷房小區,月租僅幾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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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比流水線的工作,騎手這份職業給了他更高的收入和更大的自由,也讓他對未來有了具體的期盼。
袁哲始終記得小杰比劃手語時的樣子:陽光、自信,從未因身體的殘缺而自卑。
另一位騎手小亞的故事則讓人心酸。一次雨天路滑,他不慎摔倒在地,渾身疼痛無法起身。他不能呼救,路人也沒有注意到他。
最終,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機,在騎手群里發出兩個簡短的字:"求助,摔。"很快,附近的騎手趕來將他扶起。
這種抱團取暖的互助,是聽障騎手群體最堅實的生存網絡。他們的打字習慣是跳躍式的短詞句,不講究語法,卻能在關鍵時刻傳遞最緊迫的信息。
袁哲還注意到,當顧客在APP上得知騎手是聽障人士時,反饋往往格外溫暖。有人鄭重地打下"感恩"二字,而非簡單的"謝謝"。這種更深層次的情感連接,是技術中介之下人性最本真的流露。
四、學術如何回應真實的人間
經過大半年的調研,袁哲團隊得出了一些具有現實意義的結論。
研究發現,聽障騎手在工作態度上更為積極主動,留存率顯著高于普通騎手。對平臺而言,這意味著更低的用工成本和更穩定的運力供給。
然而,聽障騎手也面臨著明顯的"卡點":首次跑單率較低,從接單到取餐、從取餐到送達的耗時普遍更長。這些發現為平臺優化提供了清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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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始終堅信哈耶克的那句話:商業是最大的公益。經濟學者的介入,不是以道德高地的姿態進行批判,而是用數據和邏輯向平臺證明:幫助聽障騎手提升效率、改善體驗,不僅具有社會價值,更具有實實在在的經濟價值。
當善意與效益形成正向循環,改變才會真正發生且持續。
如今,袁哲正帶領學生們開展更多關于科技賦能弱勢群體的研究。在他看來,學者的書房不應只裝著抽象的模型和遙遠的理論,更應該裝著對具體的人的關懷。
做更有溫度的科研,更好地貼近社會,特別是關注那些沉默的群體,這才是學術應有的模樣。
結語
從北大的課堂到多倫多大學的實驗室,從阿里巴巴的辦公樓到杭州街頭的外賣站點,袁哲的學術軌跡畫出了一道獨特的弧線。那副隔音耳塞,讓他短暫地進入了2000萬聽障人士的世界;而那身藍色工服,則讓他重新理解了什么是"真實的生活"。
在這個算法日益精密的時代,我們或許都需要偶爾摘下學者的眼鏡、管理者的耳機,去街頭巷尾看一看那些默默努力的人。
他們的故事值得被書寫,他們的聲音值得被聽見,哪怕他們本身,就生活在一片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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