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賞亂象何時休？七旬阿姨耗光積蓄、20歲女孩拖垮企業，誰來守住普通人的“錢袋子”

直播行業的發展，不應以犧牲普通人的利益為代價，更不應成為“收割”財富、撕裂家庭的工具。

文 | 阿　暉

“在菜場買菜幾毛錢都要討價還價、斤斤計較，可給網絡主播打賞時，卻動輒就是幾千元、上萬元；更有甚者，兩年時間花掉1700萬元，直接把父親辛苦打拼一輩子的企業拖到了瀕臨破產的邊緣”，近期，兩條關于網絡主播打賞的新聞刷屏，背后的故事令人震驚，更讓人無比痛心。

上海七旬老人江阿婆，在短短半年時間里，給網絡主播打賞的金額高達336萬元，最后連十幾元的水電費都無力支付，生活陷入困頓；河南20歲女孩小朱，兩年內累計打賞主播超過1700萬元，這筆巨額開銷，直接壓垮了父親經營多年的冷鏈企業，讓整個家庭陷入絕境。

除了老年人、成年人的非理性打賞，未成年人偷偷用家長手機大額打賞主播的案例，也早已屢見不鮮。網絡打賞，本是粉絲對主播優質內容、真誠付出的一種認可和鼓勵，是一種良性的互動方式，可如今，它為何會變成吞噬普通人財富、撕裂家庭關系的“溫柔陷阱”？ 當前的直播打賞的亂象，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深思。

兩起非理性打賞的悲劇

兩起打賞悲劇，細節揪心，背后的無奈與痛惜令人動容。

江阿婆一輩子省吃儉用，與常年出差的兒子相依為命。半年前偶然接觸到了網絡直播后，江阿婆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性情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半年里她累計給主播打賞了336萬元，不僅花光了自己畢生的養老金，還將兒子交給她保管的全部積蓄揮霍一空。直到有一天，家里斷水斷電，江阿婆連十幾元的水電費都交不出來，兒子回家后才發現真相，整個家庭也陷入崩潰。

江阿婆手機里的打賞記錄。圖源：新聞坊

江阿婆的打賞主要集中在兩位男主播身上，其中一位主播，她就打賞了高達280多萬元。直播間里的PK機制，讓江阿婆陷入了“必須守護主播、幫主播贏下比賽”的執念之中，每次主播發起PK，她都會拼盡全力刷禮物，一步步淪為打賞的“奴隸”，無法自拔。

江阿婆給男性跳舞主播打賞了280多萬元。圖源：新聞坊

在打賞的過程中，江阿婆始終處于一種非理性的狀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花光了所有積蓄。直到醒悟過來，她才急忙聯系自己打賞的主播，想要追回這筆巨額款項，主播卻早已失聯，投訴報警均無結果。經醫生診斷，江阿婆目前處于嚴重的抑郁、焦慮狀態，她的遭遇，正是獨居老人情感缺失，被主播精準“收割”的典型案例。

江阿婆被診斷為抑郁、焦慮狀態。圖源：看看新聞

如果說江阿婆的悲劇是個人積蓄的耗盡，那么河南20歲女孩小朱的行為，則直接摧毀了一個家庭的希望和一個經營多年的企業。朱先生在當地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冷鏈企業，生意一直穩步發展，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20歲的女兒小朱，會成為壓垮企業的“最后一根稻草”，讓他同時面臨著企業破產、女兒難以管教的雙重打擊。

小朱中專肄業后便到父親的公司負責財務，2024年夏天就偷偷挪用了五六十萬元打賞，朱先生一時心軟，覺得女兒還小，只是一時糊涂，未予深究，卻為后續悲劇埋下了隱患。

2025年11月，朱先生調度資金時才發現，公司的賬戶竟然空空如也，一分錢都沒有剩下。經過詳細核查，朱先生徹底崩潰了——從2024年7月到2025年11月，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小朱累計消費的金額超過了1700萬元，而這些錢，絕大部分都用來給網絡主播打賞，剩下的則被她用來購買盲盒等商品，揮霍無度。

翻看小朱的消費記錄，其瘋狂程度令人咋舌：單日多次高頻次消費，每次消費金額從幾千元到幾萬元不等，到了后期，更是頻繁出現單筆四五萬元的大額消費，最夸張的一次，她在9個小時內，就消費了16.4萬元。

小朱在平臺上的消費清單。圖源：上游新聞

據悉，小朱之所以如此瘋狂地打賞，離不開主播的刻意誘導。她經常觀看兩位主播的直播并互動密切，主播們經常會用曖昧的語言、虛假的承諾，以及“業績求助”“需要守護”等話術，不斷誘導小朱刷禮物、打賞，一步步讓她陷入打賞的泥潭。

小朱與主播的聊天記錄。圖源：上游新聞

1700萬元的巨額資金流失，讓朱先生的冷鏈企業瞬間陷入絕境，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可即便如此，小朱依然沒有認清自己的錯誤，絲毫沒有悔改之意，無奈之下，朱先生只能帶著女兒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希望通過法律的制裁，讓女兒能夠徹底醒悟。

律師表示，小朱的行為已經涉嫌職務侵占罪，數額特別巨大，目前，當地警方已經介入調查，案件正在進一步處理當中。

打賞亂象背后的多重推手

從七旬老人到20歲的年輕女孩，不同年齡段、不同身份的人，接連陷入直播打賞的陷阱，并非偶然。直播打賞亂象，早已不是“自愿消費”那么簡單。愈演愈烈的打賞亂象背后，藏著人性弱點、平臺逐利與監管漏洞。任何一個環節的失守，都可能讓一個普通家庭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仔細觀察不難發現，陷入打賞陷阱的人，大多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自身認知存在短板，情感上存在缺口，容易被直播間的套路裹挾，最終陷入非理性消費的泥潭。

比如獨居老人江阿婆，常年缺乏子女的陪伴，內心孤獨，主播的親切稱呼和互動，讓她產生“被重視”的錯覺，誤以為找到了情感寄托，進而愿意用打賞的方式，維系這份“情感連接”。加上老年人網絡辨別力弱，對打賞邏輯不了解，易被氛圍帶動，加上對大額消費敏感度不足，最終耗盡積蓄。

而20歲的小朱，正處于青春期向成年過渡的階段，認知不夠成熟，自控能力較弱，容易被外界的誘惑吸引，容易沉迷直播間的追捧和“榜一大哥”的虛名，追求即時成就感，逐漸產生心理依賴，陷入打賞成癮循環。對于青少年群體而言，這種缺乏自控力、追求即時滿足的生理和心理特點，也讓他們成為了主播誘導打賞的重點目標。

如果說當事人自身的弱點是被“收割”的前提，那么主播與MCN機構的刻意誘導，則是推動打賞亂象愈演愈烈的核心推手。在流量和利益的誘惑下，很多主播和MCN機構早已摒棄了行業底線，將“賺錢”作為唯一的目標，精準捕捉不同群體的心理弱點，精心設計套路，誘導用戶瘋狂打賞，無視用戶經濟狀況和家庭危機。

更令人不齒的是，很多MCN機構會專門對主播進行培訓，教主播如何用話術、套路誘導用戶打賞，如何抓住用戶的心理弱點，實現“精準收割”。對于主播的違規誘導行為，MCN機構不僅視而不見，反而會加以鼓勵和引導，這種唯利是圖、避重就輕的態度，也充分暴露了其逐利至上的貪婪本質。

作為直播打賞的載體，網絡直播平臺本應承擔起監管責任，規范主播的行為，防范非理性打賞的發生，可事實上，很多平臺卻只顧追求流量和收益，忽視了自身的監管義務，缺位失職，成為了打賞亂象滋生和蔓延的“溫床”。

不少平臺主播準入門檻低，資質審核寬松，對誘導打賞等違規行為缺乏有效監測和處罰。很多主播的誘導打賞話術、違規PK行為，平臺視而不見，即使有用戶投訴，也只是簡單提醒，沒有采取實質性的處罰措施，導致違規行為愈演愈烈。

更重要的是，平臺對大額打賞缺乏有效的提醒和限制機制。江阿婆、小朱的大額消費均未得到平臺干預，任由非理性消費發生。

很多平臺在面對用戶的投訴和求助時，往往會以“打賞是用戶自愿行為”“平臺無法甄別資金性質”為由，規避自己的責任。直到事件曝光、引發輿論關注后，才會被動介入核查，這種“事后監管”的模式，根本無法有效防范打賞亂象的發生，也無法切實保護用戶的合法權益。

盡管2026年4月，中央網信辦已經發布了關于規范網絡直播打賞的相關通知，要求平臺加強監管、設置打賞限額、完善退款機制，保護老年人、未成年人等特殊群體的權益，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很多平臺并沒有嚴格落實通知要求，依然我行我素，對老年人、未成年人等特殊群體缺乏有效的保護措施，導致很多受害者投訴無門，無法追回自己的損失。

此外，家庭教育缺失和社會引導滯后，也為打賞亂象提供了滋生條件。很多家長沒有培養起孩子的正確金錢觀，對孩子使用手機的行為缺乏有效的監管，對手機支付、資金流向更是一無所知，給了孩子偷偷打賞的機會。

目前，社會層面也缺乏針對老年人的網絡知識普及和防騙宣傳，很多老年人對網絡直播的套路、打賞的風險缺乏了解，容易被主播誘導，陷入打賞陷阱。同時，社會對獨居老人的關懷不足，很多獨居老人缺乏情感陪伴，只能通過網絡直播尋求寄托，這也讓他們成為了主播“精準收割”的重點對象。

別讓打賞淪為“收割”工具

不可否認，網絡打賞本身并沒有錯。它最初的初衷，是粉絲對主播優質內容、真誠付出的一種認可和鼓勵，是主播與粉絲之間良性互動的一種方式，也為直播行業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動力。

可當打賞被異化為主播和MCN機構“收割”普通人財富的工具，當打賞行為撕裂家庭關系、摧毀家庭希望，當越來越多的普通人為了打賞，陷入負債累累、家破人亡的絕境時，它就徹底偏離了最初的本質，淪為了亟待整治的行業亂象。

江阿婆耗光積蓄、小朱拖垮企業的悲劇，不是個例，而是當前打賞亂象的一個縮影。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無數個普通家庭，因為非理性打賞，陷入了深深的困境。這些悲劇，不僅給當事人和家庭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損失，也嚴重損害了直播行業的公信力，阻礙了直播行業的健康發展。

很多人認為，“打賞自愿，后果自負”，但事實上，這種說法忽視了打賞背后的復雜因素。這種認知上的滯后，也導致打賞亂象難以得到有效的遏制，很多人在陷入打賞陷阱后，只能獨自承擔后果，無法得到有效的幫助和支持。對于江阿婆這樣的獨居老人、小朱這樣的年輕女孩，以及懵懂無知的未成年人而言，他們的“自愿”，往往是被套路裹挾、被情緒綁架的結果，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理性自愿。

直播行業的發展，不應以犧牲普通人的利益為代價，更不應成為“收割”財富、撕裂家庭的工具。打賞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個人私事”，它關系到無數普通家庭的幸福，關系到直播行業的健康發展，更關系到網絡空間的清朗。

想要遏制打賞亂象，守護好普通家庭的“錢袋子”， 非一蹴而就，也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需要平臺、主播、MCN機構、有關部門、家庭和社會，多方協同發力，切實落實中央網信辦的打賞規范通知，補齊監管漏洞，筑牢防護屏障， 絕不能放任主播和MCN機構的無底線逐利，更不能讓平臺的監管缺位，成為傷害普通家庭的“幫兇”。

資料來源：看看新聞、新聞晨報、上游新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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