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李苗 馮沛然 于芊文
鑼鼓一響,萬人空巷。一場連唱了六天的豫劇大戲,在短視頻時代竟場場爆滿,最多的一場吸引了六萬人。
這是近兩天發生在山東濟寧梁山縣王大井村的一幕:一山東企業家為父慶壽,特意邀請河南豫劇院青年團進村連唱六天,這場火爆的演出,讓人看到傳統文化從不缺少觀眾,缺少的是真正貼近觀眾的舞臺。
六萬人擠爆鄉間戲臺
4月14日,下午兩點半,鑼鼓敲響,大幕拉開。
戲臺搭在梁山縣王大井村南頭的一片平坦開闊的空地上。最南頭是一條水泥路,為這幾天的演出暫時攔了起來。舞臺兩側各掛著一塊大幕布,同步播放臺上演員的表演,讓坐在側面的觀眾也不會錯過任何細節。
戲臺下方,3000張塑料凳子一早就被坐滿。來得晚的,自己提著小馬扎,戴著草帽,往兩側和后排一坐,向前探著腦袋。看到精彩處,三三兩兩湊近耳朵,還要爭論一番。
“黑壓壓的全是人,坐著的、站著的、蹲在路上的,一眼望不到頭。”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團長關效宇說,自己很多年沒見過這陣勢了。他知道很多山東人喜歡豫劇,但沒想到來了這么多人,第一場甚至來了六萬多人,“很震撼,也很興奮,同時壓力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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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唱大戲的消息傳得又快又遠。
25歲的馬到成專程從菏澤開車趕來,就為了到現場看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復排的《七品芝麻官》。“我看了很多版本,他們排得整體不錯。”
他已聽戲有22年——三歲起就趴在姥姥家廟會的戲臺底下鉆著聽戲。“小時候聽不懂,只懂調。現在基本上能唱一些、演一些。”馬到成說,豫劇、呂劇、山東梆子、曲劇、越調他都聽,“但我覺得豫劇受眾最廣、認可度最高。”
很多老人聽得津津有味。一位大爺打著節拍,手在膝蓋上一拍一合,目不轉睛。在看到《七品芝麻官》里縣官找不到座位一屁股坐在地上時,老人們更是笑出了聲。
孔德順專程拉著父母從六七十里外趕來。他的父親孔令么聽了40年豫劇,最愛聽《穆桂英掛帥》。“來到現場看,人家表現得更具體、更到位。動作、唱腔都比電視上帶勁。下午一來,看到這么多人,心里就高興。”孔令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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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根,魂,一群“戲比天大”的人
戲臺上,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演員李煥娜正在演《七品芝麻官》。袖子一甩,掌聲和喝彩聲立刻響起來。臺下很多人不知道,這位身段、唱腔俱佳的演員,不僅是個“90后”,還是豫劇大師馬金鳳先生的親傳弟子。
下午五點半,下午場散戲。完成表演的李煥娜在后臺對著鏡子拆頭飾、卸妝。“這個臺口有十三場大戲,很多角色輪著演。上一秒可能還在演一百零七歲的老太太,下一秒就演一個打人的壞丫鬟,反差極大。”
李煥娜10歲開始學戲。“當時爸媽不太愿意,祖祖輩輩都是農民,沒人干這個。”后來父母被她的熱愛打動,同意她進入藝術學校。
上了戲校她才知道,唱戲需要練功——踢腿、下腰。“那時候扳腿疼得眼淚直掉,心想怎么這么苦。”但因為熱愛,她咬牙堅持了下來。“很累的時候,看到戲迷觀眾一臉滿足的笑容,就覺得很值得。”
“我們每場戲都認真對待,無論在什么地方。”李煥娜一邊拆著頭套一邊說,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妝容,都是一輩一輩老先生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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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易,在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導演白雪峰50多年的從藝經歷中更是家常便飯。他本是武生出身,后來隨著年齡增長,對舞臺藝術有了新的認知和追求,加上自身條件的變化,于2006年轉型成為導演。
“以前沒有導演,全是口傳心授。現在有了導演,不僅要教戲、教唱,還要解讀劇本、劇情、人物、音樂和聲腔。”白雪峰感嘆,戲曲演員要具備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形象好、嗓子好,還要能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回憶起學藝時光,白雪峰說:“我小時候練功要起五更、爬半夜,還會挨打,打出來的記憶變成肌肉記憶。”在他的字典里,“戲比天大”。“家里發生什么事,鑼鼓一響,必須把戲演完。戲是我們的命、我們的根、我們的魂。”
兩個團年入千萬,誰說傳統戲沒市場?
如今,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有80多人,在職人員僅20多人,剩下都是聘用制。部分演員的基本工資有時甚至不到兩千塊錢,主要依靠出去演出補助維持收入。
那么,劇團能靠演出養活自己嗎?關效宇給出了一個真實的答案。
“我們商演有時會有盈利情況。”他透露,去年,河南省豫劇院青年團共演出246場,其中商演140場,商演收入391萬元。河南省豫劇一團共演出303場,其中商演181場,商演收入610.83萬元。
隨著大家越來越喜愛傳統文化,買票進劇場看戲的意識增強,劇場賣票的收入基本上能覆蓋成本。此外,劇團還有政府政策扶持、創作資金等方面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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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劇團的日子并非全都好過。
關效宇坦言,劇團演員數量較多,工資成本相應較高,加之創作、演出、道具損耗等均為剛性開支,排演新戲就可能面臨賠錢的風險。“排《婦好》用了很長時間,大家不掙錢,每人到手工資不足2000元,全靠外出演出來補貼。”
作為省級院團,他們的目標是為民間豫劇團起到引領和示范作用。“不能光去搶農村市場,但現在不去也不行,要不大家就吃不上飯、散了。”關效宇說,通過基層演出抓住流量,再進劇場抓住青年觀眾,豫劇才會越來越好。
一路走來的經驗,讓關效宇意識到,他們要做到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兩方面都得到認可。“我剛畢業那幾年,正趕上全國都在搞經濟,大家沒時間看傳統戲,很多劇場改成了超市,很多人不再干這一行了。但近幾年,國家政策等扶持力度明顯加大,讓我們重拾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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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是戲曲大省。民營劇團也經歷起落,據有關部門此前統計,2020年前民營豫劇團有2000多個,從業者眾多,號稱“十萬豫劇人”。受各種因素影響,2023年民營院團降至不足1000個。而如今,據不完全統計,河南省民營劇團、班社已回升至1466個。
如此起落,為什么能堅持現在?
“因為喜歡。當鮮花和掌聲送給演員的時候,這個時刻是金錢買不到的。”副團長吳素真堅定地說。
只要伯牙還在堅持,子期自會而來
“戲曲拼到最后,拼的是文化。”白雪峰感慨道。
他認為,戲曲講究虛實相生,不能演得太實,而要追求神似。“大家明知道是假的,但能被你演得陶醉其中——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你演完了沒事,觀眾卻還在難受。這才是最高的藝術。”
他舉了一個例子:《白蛇傳》里有一個上船的動作,三個人,什么道具都沒有,可呈現出來的感覺每次都掌聲不斷。很多人看了驚呼:“戲曲是這樣嗎?這么美嗎?”
在白雪峰看來,不是年輕人不喜歡戲曲,而是你不知道他們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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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在梁山演出能吸引如此多觀眾,核心就在于其劇目質量過硬。“此次演出均為經典傳統劇目,演員們之所以能把這些劇目演‘活’,關鍵在于自身演技精湛。”菏澤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一級演員馮霞表示。
那傳統戲曲的出路在哪?
關效宇認為,關鍵在于調整劇目節奏。“觀眾能集中注意力的黃金時長僅有兩個多小時,過去演出中間拉幕耗時過長,很容易讓觀眾失去耐心。如今,我們對老戲進行深加工、再提升,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效果就好了很多。”
演出現場,吳素真指著戲臺正下方的直播鏡頭說,劇團最初根本不懂得宣傳,只想著把戲演好就夠了。“后來發現這樣不行,關注我們的人變少了,于是就開始嘗試做直播、發短視頻,讓更多人知道我們劇團還在堅持唱戲。”
所以想要推動傳統戲曲發展,宣傳也必不可少。馮霞分析:“部分傳統戲曲雖也深受群眾喜愛,但現場人氣、場面規模卻不及豫劇,歸根結底在于宣傳力度不足。”
當然,根本上,每一個傳統戲曲劇種都要守住自身特色,不能丟失最核心的劇種底蘊。“要對自己的劇種有信心,主動走進群眾,把戲唱好、把劇種發展好。”馮霞說。
如今,白雪峰正在排《孔雀東南飛》,前后投入三百多萬元,換了四五個編劇,改了幾十稿。“我們每一出戲出來,就是在尋知音。我們每次都在彈琴,尋找鐘子期。”
這場山東鄉村的演出,觀眾們給出了答案——知音一直都在:只要戲好,蝴蝶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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