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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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勇 攝 新華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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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昱 攝 新華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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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超 攝 新華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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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 攝 新華社發)
“我跟上時代了!”這是94歲的張爺爺學會用智能手機后,對孫女張雯說的第一句話。
此前,張雯花了不少時間,為他手繪了一本24頁的全彩手機使用指南,從解鎖屏幕到視頻通話,從線上掛門診號到防詐騙設置,每一頁都有清晰圖示和大號字體。從此,每天早上7點,老人準時給孫女發來“早安”。
張雯把手繪指南發布在網上,獲得了10.2萬點贊。近段時間,話題#長大后我把爸媽重新養了一遍#屢登熱搜。截至目前,該話題全網閱讀量已突破1.2億,討論量超過45萬。
所謂“養育長輩”“反向養育”,指的是年輕人不再滿足于傳統意義上的贍養,如給錢、買東西、逢年過節回家看看,而是像當年父母、祖輩養育自己一樣,反過來教長輩用智能手機、帶父母看演唱會、幫媽媽化妝變美、陪爸爸重拾年輕時的愛好……
復旦大學等單位聯合發布的《2026社交趨勢報告》,將“重新養育父母”列入當代年輕人社交行為及觀念變遷趨勢十大關鍵詞之一。這是社會經濟發展背景下,代際關系的積極調試。年輕人正在用耐心和創意告訴同齡人,“孝”可以這樣做。
1.成為那雙可以穩穩攙扶的“手”
“點這個綠色的,就能看見我。”夜色漫過出租屋的窗玻璃,26歲的林曉雨把母親的手機拿過來,調大字體,把圖標改成簡易模式,再一步步演示視頻通話。母親湊得很近,手指跟著在空中比畫,像極了小時候學握筆的模樣。
“哎……又退出去了。”母親來自安徽農村,一輩子種地持家,最遠只到過縣城。來到女兒身邊,過去只是聽說過的掃碼支付、線上掛號、網約車、外賣,如今不得不真的面對了——這些對年輕人而言如呼吸般自然的事,在她眼里充滿未知與不安。
這不是一個家庭的困境,而是一個時代的截面。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超3億。第5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60歲及以上網民互聯網使用率達53.7%,但大量老人仍停留在“能接電話、不會操作”的半融入狀態。不會掛號耽誤就醫,不敢支付影響生活,不懂反詐提心吊膽。
父輩們并非不愿追趕時代,而是在飛速迭代的技術面前,少了一雙可以穩穩攙扶的手。
現在,年輕人伸出了手。
在杭州,95后王浩把常見詐騙套路畫成漫畫,每周開一次“家庭反詐小課堂”。父母起初覺得他小題大做,直到母親接到一個冒充客服的電話,對方準確說出了她剛買的東西。母親慌了,王浩拿過手機當場拆穿。后來,老兩口主動在小區里宣講防騙知識,成了鄰里認可的“銀發宣傳員”。王浩的漫畫,在互聯網平臺單條閱讀量有8000多萬。
武漢大學社會保障研究中心副教授劉偉兵在《積極老齡化背景下數字反哺對老年人生活質量的影響分析》中指出,數字反哺能顯著提升老年人的社會參與和生活滿意度。一份面向上海市老年人的《老年人數字素養報告(2025)》顯示,68.3%的老年人通過子女或孫輩學習數字技能。
而教會父母用手機,只是故事的開始。
2.幫爸爸媽媽找回更好的自己
越來越多學者開始關注“文化反哺”現象——在社會變遷中,年輕一代反向成為長輩的傳授者。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在1970年預言“后喻文化”,即在現代通信、交通和技術革命迅猛發展的情景下,年輕一代向老一輩反向傳授知識,晚輩成為權威信息來源。今天的中國家庭,這還真的成了日常。
某社交平臺上有一個連載七年的系列筆記《我用7年,把爸媽重新養了一遍》,沒有華麗辭藻,只有一件件生活小事:博主的父母在老家爬了大半輩子樓梯,母親膝蓋常年疼痛,她默默攢錢,把房子換成了帶電梯的;父母一輩子節儉,她就帶著從沒坐過飛機的他們看楓葉、登雪山、體驗漂流;母親總覺得自己老了、不好看,拍照就躲閃,她便陪著運動、護膚、學拍照,一點點告訴母親:你美麗得很。
變化慢慢發生。那個古板沉默的老父親,學會了在情人節給母親送花;曾經自卑拘謹的母親,開始對著鏡頭自然微笑。母親對她說:“活了五十幾歲,我才第一次覺得,人也要為自己活。”這條筆記獲得12.6萬點贊。
1986年出生的湖南邵陽人周朝陽,在福州從事房地產工作,離家已有20年。今年春節得知75歲父親患上輕度阿爾茨海默病后,他提前返鄉,帶著父親游覽韶山、橘子洲頭,完成了20年來最久的一次陪伴。
逛長沙太平街時,周朝陽想給父親買杯奶茶。節儉的父親像往常一樣連連擺手,反復說著“不要”。周朝陽堅持買了一杯,父親接過喝了幾口,笑著點頭說“好喝,年輕人的東西好喝”。因手抖,吸管吸不上來,父親小聲說“沒了”,周朝陽便幫打開杯蓋。父親像平時喝茶一樣,將剩下的奶茶一飲而盡,一滴都沒有浪費。
看似普通的場景,對周朝陽觸動很大。他后來坦言:“父母總說不要,只是怕多花孩子的錢。很多美好的東西,就在我們以為他們不需要的時候,悄悄錯過了。”這次出行,他第一次主動牽起父親的手,第一次給父親吹頭發,離開老家時還第一次擁抱父母。“聾啞的母親當場落淚,我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不是施舍,也不是任務式的回報,這場反哺中有著代際關系珍貴的轉變:不是“長輩權威、晚輩順從”,而是“彼此看見、互相疼惜”。正如湖北省心理咨詢師協會名譽會長肖勁松提到的,“重新養育”本質是年輕人成熟后主動調整代際關系的表現。年輕人一方面在陪伴父母的過程中,理解了父輩的時代局限,并努力彌補情感遺憾;另一方面也是在反哺中想和父母建立更親密的關系。
35歲的媒體從業者周楊最近才發現,父親年輕時是京劇票友,因忙于養家糊口,一輩子沒看過一場現場演出。周楊提前半年搶票,帶父親去北京看了一場“名家名段”演唱會。父親從拘謹到沉浸,最后淚流滿面。“爸,以后我每年都帶你來。”回來后,父親重拾京劇愛好,加入社區京劇社,笑容多了起來。
3.“為了你好”,也更懂你所想
溫暖的潮流之下,并非沒有困惑與偏差。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青年學者陳宇恒,用一年時間走進北京理工大學老年大學、國家老年大學(魏公村校區),給數百位老人完整講授了兩學期、共44節智能手機應用課。同時,他深度訪談了18位老年人、12位晚輩,完成了《協商式數字反哺:數字反哺的供需錯位與城市老年人的協商實踐》研究。
他發現一個普遍現象:很多年輕人教父母“只教步驟,不教邏輯”,父母記住了“點這里”“按那個”,卻不理解界面邏輯、菜單邏輯、跳轉邏輯,導致軟件界面一更新便不會了。更常見的是“代理式反哺”:子女嫌麻煩,直接上手幫父母操作,網購、掛號、查物流……看似安全,實則從某種角度看,也剝奪了老人獨立判斷的機會。
陳宇恒發現,超過半數的受訪老年人都經歷過技能反哺的“供不應求”。一位老人抱怨孫子:“每次找他問個什么,他就很快給我點好了,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也不想想我其實是需要學這些的。”另一位老人的話更扎心:“老人就是要個態度。如果現在教個手機都不耐煩,那以后我真有個什么事,還能指望孩子嗎?”
陳宇恒認為只是發現問題還不夠,他自己站上講臺驗證:老人到底能不能學會?他把步驟拆開,講“菜單”是什么、“入口”怎么找,把操作邏輯一點點掰開揉碎。結果他發現,老人只是學得慢一點,但完全能學會。有一次課后,一個老太太拉著他說:“你講的我聽懂了,我兒子從來沒跟我講過這些。”
這恰恰是這場反哺浪潮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深圳大學傳播學院教授周裕瓊在一項實證研究中也指出,一些晚輩完成了安裝軟件等“領路人”任務后就悄然退場,此后該如何明智使用則主要靠老人自己琢磨。“不徹底”的反哺反而使長輩進入魚龍混雜的網絡世界后不知所措。
陳宇恒告訴記者:家庭內部的數字反哺只能充當一張“安全網”,很難真正實現對老人的數字賦能。這并非否定年輕人的努力,他想說的是:好意之外,還需方法;付出之外,還需要社會層面的專業力量來補位。
湖南某中學教師劉暢在參與社區老年數字課堂志愿服務后,觀念也發生了轉變。她曾經總想“改造”父母,給媽媽報瑜伽班,媽媽去了兩次就不去了。后來她想通了:母親愛逛菜市場,就陪她一起去;父親愛聽戲曲,就幫他找資源。她開始幫父母找社區里的老年書法班、健康講座,請專業的人幫專業的忙。“投其所好、按需給予,特別重要。”她說。
林曉雨也調整了方式。每天都教10分鐘,直到學會為止。母親反復問,她就反復拆解作答。后來母親在老年大學學會了更多手機功能,回家反過來教她怎么用AI修圖。“我媽現在比我懂得多。”她笑著說。
一句“從自行車后座到手機屏幕前,我們都在學習,只是方向換了”,被無數人在社交平臺上引用。年輕人“養育長輩”的方式,在熱情、碰壁和轉變相互交織的過程中不斷成熟,從“我要對你好”,變成“我懂你需要什么”。
西安交通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姜利標在研究中指出,“重新養育長輩”是年輕人在延續和傳承贍養美德時對親情、家人以及家庭關系的再認識。
讓這種轉化更加扎實,需要的遠不止年輕人的熱情。或許,還要社區里的一間教室、一本適老的教材,以及一個愿意放慢語速的老師。
(李丹陽,載《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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