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和你的日常生活有什么關系?”
作家陳丹燕總會想起已故好友曹景行問過她的這個問題。1962年,4歲的陳丹燕跟著工作調動的爸爸媽媽來到了上海生活。爸爸在中波公司,媽媽在內河航運局,陳丹燕就是在黃浦江的氣味和船笛聲里長大的。
“一個移民家庭成長起來的小孩怎么認同自己生活的城市?黃浦江是不是我的母親河?如果是,那它是什么樣的母親河?”
在和平飯店的陽臺上,面對著陽光下波光粼粼的黃浦江,陳丹燕和我講起了她的父母、她的童年、她與這座城市的故事。她剛剛完成了一本《河流研究》,想打撈出那些被水汽浸透的記憶和故事。
她在探尋這座城市的生命之源,也在回答自己的故鄉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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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記者羅昕與陳丹燕(右)從和平飯店的陽臺望向黃浦江 攝影:鄭博文
“我是哪里人”
剛到上海那天,小小的陳丹燕看見火車站上方那兩個紅色的大字,念出聲來:“上海。”
她的爸爸又驚又喜:“這兩個字還挺復雜的,她居然認得。”
那一幕幾乎是她與這座城市的第一次正式照面。爸爸媽媽帶著她和兩個哥哥,一家五口住進了中波公司的職工宿舍。整個宿舍大院住的都是“外地人”。同齡的小孩去了一個學校,一個班級,大家都是“移民的孩子”,都不說上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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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五口在上海落地生根后的第一張全家福,前排小女孩為陳丹燕。圖片來源:《河流研究》
“我爸是廣西人,我媽是東北人,他們一直覺得自己是上海的外地人。”陳丹燕說,直到上了大學,她才開始會說上海話。大學班上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她在很長時間里都很困惑——“我是哪里人?”
這個問題,在她第一次長時間離家時,才開始有了答案。
1992年,她去德國做訪問學者。一位在上海認識的詩人朋友從馬爾堡趕來慕尼黑看她。那是一個留學生活清苦的年代,朋友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朋友說,每天最自由的時光,是餐館打烊后去倒垃圾的那一小段路。深夜的馬爾堡,星星和月亮都比上海明亮得多。他就在那段路上一遍一遍地想:我怎么那么想念上海?
“我和他的感覺是一樣的。”陳丹燕說,那一次,她意識到自己也在經歷一種近乎于精神危機的想念。奇怪的是,身邊的石家莊人、南京人,都不會這樣。
“怎么就我們最‘倒霉’呢?”她隱約感到,這種痛苦與她們生長的城市有關,與上海有關。
回國后,她扎進了圖書館,翻閱了許多與上海有關的圖文資料。她去探訪張愛玲、張學良、顏文梁等歷史名人的舊居,考察咖啡館、酒吧、舞廳、美容院等城市空間,嘗試再現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中西交融的都市風貌。
她寫出了《上海的風花雪月》。
那是她寫上海的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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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記者羅昕對話陳丹燕。攝影:李思潔
上海是我城
從那以后,陳丹燕再也沒有停下。她寫《上海的金枝玉葉》《上海的紅顏遺事》,寫《外灘:影像與傳奇》《成為和平飯店》《公家花園的迷宮》……她越來越著迷于和這座城市對話,去探尋一個人、一條街、一棟建筑……由此發現無數敘事的可能。
世博會期間,她是唯一一位全過程記錄志愿者工作的上海作家,她意識到上海這座城市一旦擁有了展示自我的舞臺,就能創造出偉大的成就,而上海市民為了更好的城市生活也有著極強的耐力和包容。“我們對這個城市的愛,早已埋下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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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燕的河流筆記。圖片來源:《河流研究》
2016年,陳丹燕以市人大代表的身份視察在建的黃浦江45公里公共空間。那時她正在寫上海最早的公園故事。于是,從1865年的一公里水岸公園,到2010年啟動的45公里公共空間,這座城市的歷史與流動就這樣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這45公里公共空間,是多么來之不易。”從2018年開始,陳丹燕持續提交議案,呼吁立法保護上海如此珍貴的江河資源,為公眾保留500米的公共岸線。2021年底,上海“一江一河”公共空間終于立法成功。
那時,好友曹景行已經病重。但他依然心心念念那部原計劃45集的黃浦江紀錄片《巡江記》。陳丹燕坐船路過陸家嘴,看到玻璃幕墻上打出“我愛上海”和一顆肥壯的紅心,愿意相信那就是曹景行想說的話……
這些故事,都被她寫進了《河流研究》。
回望書寫上海的三十多年,陳丹燕發現自己的每一次行走、每一個文字,仿佛都在回應她心中的“我城”。
“從《河流研究》開始,我發現我對上海是一種歸屬感。”她告訴我,“歸屬感和認同感不太一樣。認同感是我同意你的所有樣子和表達。歸屬感是,我可能不那么喜歡你的某一點,但我依然屬于你。有點像父母,你知道他們不是十全十美,但他們是我的父母,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陽光落在江面上,她轉過頭來,語氣篤定:“現在我非常確定,我屬于上海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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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研究》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新近出版。攝影:薛松
奇妙的印記
陳丹燕是個熱忱的世界旅行者。她看過倫敦的泰晤士河、紐約的哈德孫河、漢堡到不來梅的易北河、東京的江戶川。但每一次站在異國的河流邊,她都會想起黃浦江。
有一次,她在德國漢堡附近的高速公路上,突然看到隆隆駛過的載重卡車上,印著COSCO(中國遠洋)標志的集裝箱。她想到了已經過世的爸爸,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事實上,她第一次從高處看到外灘,第一次聽到中文之外的語言,甚至于第一次知道“世界”,都是由爸爸帶領的。在中波公司總經理辦公室里,爸爸和她一起看船無聲地劃過黃浦江面,爸爸告訴她蒸汽輪上的旗語流動著遠方的信息。
“那時候我和爸爸都不知道,我會成為一個作家,世界是我描寫的對象,旅行去看世界是我的工作。”
對那個小女孩,COSCO是“爸爸工作的地方”。長大后,她在全世界的港口都可以看到它。
“世界以水相連。”她輕聲說。
而她與上海的緣分也始于水。她指著河畔的一處水文站:“你看,那是我媽媽單位的地方。當時爸爸在外灘18號工作,媽媽在外灘17號,他們兩個辦公的地方就這樣挨著。現在他們都過世了,但他們的辦公室還在的,小時候的碼頭也還在的。”
于她而言,黃浦江上的水波總是閃爍著回憶凜冽的白光。小哥哥過世后,她曾帶媽媽來到黃浦江畔。媽媽望著來來往往的船,說了一句:世界上的人是一樣的,來了,然后走了。
生活如流水般過去。但這條河,似乎又使得那些尋常的日常,穿過了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成為有特定意義的個體生活。那是一種奇妙的印記。
在《河流研究》的開篇,陳丹燕鄭重地寫下了一段話:“獻給我的父母陳化明、陳雪非,他們20世紀50年代開始參與新中國航運公司的建設,用盡一生精力。沒有他們的工作,及他們將幼年的我帶來上海生活,這本書將永遠不會出現。”
愛這個世界
在陳丹燕的文學世界里,一朵花的身世、一條河的來去、一家老飯店的時光記憶——都有可能成為她下一本書的起點。
“好奇心于我是很自然的,或許就和寫作有關吧。”
陳丹燕告訴我,她從小就喜歡表達,只是小時候結巴,所以就把一切寫了下來。通過寫作,她告訴別人自己看到的世界——那些具有“特殊的美”的部分,這個過程本身充滿了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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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陳丹燕探尋和平飯店 攝影:鄭博文
在她看來,作家的基本工作是試圖描繪這個世界的真相。在那些看起來特別漂亮的部分之外,一定還有一些不那么漂亮的。把它們合在一起,才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看起來特別丑的東西,在某個角度也有一種特殊的美。”
“所以寫作能讓你更愛這個世界。對,它沒有讓我恨這個世界。”她很確定地說,年輕時大家都覺得,一個人如果愛這個世界就很淺薄,但她現在覺得,去愛這個世界,即使淺薄也沒什么關系。
“其實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最后是你自己定義的。你不必特別在意別人怎么看你,因為別人怎么看你實際上跟你沒有關系。如果你認同我,我很感謝,因為一個作家是需要知音的。但如果你不認同,也不要緊。如果因為索要認同就去猜別人想要什么,然后寫出什么,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呀。”
黃浦江上,船來船往。陳丹燕出神地望著它,像望向一段時光,也像望向一個朋友。
她和它的故事,也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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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陳丹燕探尋和平飯店 攝影 鄭博文 海報設計 祝碧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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