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講臺搬到邊疆中學

孫亞慧 蘇 敦

張勇先(右側站立者)在課堂上檢查學生的習題答案。 受訪者供圖

去年7月，張勇先邀請澳大利亞漢學家、中國政府友誼獎獲得者馬克林來到杭錦旗中學，給孩子們開講座。圖為馬克林給學生們寫下寄語。 受訪者供圖

在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杭錦旗中學，每天都能看到一位步履匆忙的先生。他背著書包，穿梭于教學樓之間，深夜辦公室里還常亮著燈。

他是張勇先，今年71歲，出生于鄂爾多斯，早年曾在牧區插隊。20世紀80年代初，張勇先前往澳大利亞留學，從墨爾本大學畢業后，到中國駐澳大利亞大使館工作。1994年回國后，他到中國人民大學任教，研究澳大利亞社會與文化，開設英語發展史課程，一教就是20多年。

退休后，張勇先本可以留在北京，過些清閑日子。但他選擇回到家鄉，到杭錦旗中學做一名“銀齡教師”，至今已有6年。

“是一份感謝，也是一份回饋”

“為啥來這兒啊？”

這是張勇先被問到最多的問題。

他的答案很樸素。他說：“是一份感謝，也是一份回饋。”

“我的人生之路離不開許多人的幫助。以前家里條件不好，但我的父母親深知學習外語需要聽，堅持給我買了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和一塊夜光手表，方便我在沒有電的牧區掌握時間，并收聽廣播。高中時期，英語老師的悉心教導，在我心中埋下了教育的種子。在牧區插隊時，幸得伯樂的推薦和支持，給了我寶貴的工作機會。”一路走來的人生際遇，讓他更加迫切地想在退休后做些什么。“我得做些事情，不能辜負他們。”張勇先說。

帶著這份惦記，2019年，張勇先回到了鄂爾多斯這片他最熟悉不過的土地。他將自己積累了幾十年的學識與教學經驗，帶給杭錦旗中學的師生，為促進教育資源均衡貢獻自己的力量。

來到杭錦旗中學后，張勇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對全校英語教師進行摸底考試，親自出題并批改。這一舉動讓教師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位教授的嚴謹。

共事多年，最讓杭錦旗中學英語教師屈秉正難忘的，是張勇先批改作文的習慣。“張老師修改學生和老師的作業不計其數，經常批改到深夜。作為名牌大學的教授，他沒有架子，讓我們特別感動。”屈秉正說。

學生的每一篇英文習作，張勇先都會仔細閱讀，逐字逐句斟酌，再用紅筆將不通順的語句標注出來。他認為，每一篇作文都是學生情感的表達，認真對待，學生才能感受到被重視。有一次，班主任擔心他太忙，請他只批改8個成績較好的學生的作文，張勇先拒絕了。“如果我只改部分學生的習作，其他學生會覺得自己被區別對待。”他堅持批改全班所有學生的作文，并分別寫下評語。

語言學習中，張勇先還注重讓學生開口。對于那些羞于表達的學生，他循循善誘：“Very good，你的發音比我學習英語那會兒好太多了。當時的老師都說我大舌頭……”在他的鼓勵下，學生們開始大膽講英語，有時在課間碰到，也試著用英語和他交談。

他的辦公室經常擠滿前來問問題的學生。杭錦旗中學高三學生王雪楓說：“只要張老師一回到學校，我就會去找他練習口語和修改作文。他常給我們講自己在國外的見聞，并穿插講一些英語的歷史和語言特點。在他的教導下，我的成績有了很大的進步。”

“張老師，您喝我的吧”

在張勇先看來，教育不僅是傳遞知識，更是對人的關懷。他常對身邊的老師說：“要讓學生多年后回憶起校園時光時，不僅想起堆砌的習題課本和深夜的臺燈，更該有被愛包裹著的溫暖記憶。”

一個細節讓張勇先至今印象深刻。他第一次給學生們上課時，講得非常投入，感到口干舌燥、嗓子有些啞時，才發現自己忘帶水杯了，便向后排聽課的老師示意需要水。讓他沒想到的是，坐在前幾排的學生看到他這個舉動，紛紛把水杯舉起來遞給他，嘴里喊著：“張老師，您喝我的吧!”

那一刻，張勇先被孩子們的純真和熱情深深打動了。等后來這些學生畢業時，他專門請全班到當地最好的飯館吃了一頓“全肉宴”。

飯桌上，他給學生們夾菜，聽他們“吐槽”英語題的刁鉆，分享自己讀書時的“糗事”。課堂上的嚴肅，化作了席間的溫情。他說：“看到孩子們吃得高興，我特別開心。”

除了教學，張勇先還將許多精力投入到當地教師隊伍的培養上。他經常組織教研活動，針對新教材、新高考背景下的學習難點，為老師們答疑解惑。他提出，英語老師也應了解數學、物理、化學、地理等學科中專業術語的英文表達，這樣學生才能拓寬知識視野，將不同學科知識融會貫通。

有些學生底子差，讓任課教師頭疼。張勇先說，自己不怕難，他主動接手被認為英語成績差，甚至有零分學生的班級。他找學生談話，從每天一句話開始教學。有的學生專攻體育，不注重文化課的學習，他不厭其煩地耐心勸導：“我告訴學生，‘你要是優秀運動員，將來會些英語，不用多，會一點兒就是很大的優勢’。”

“只要有時間、有精力，我會一直教下去”

6年支教，張勇先也遇到過許多現實困難，比如當地經濟條件有限、交通不便、優質師資流失等，但這些都沒有動搖過他的初心。

張勇先堅持站著講課，不愿坐著。學生只要愿意，隨時都可以去辦公室找他請教問題。日子久了，他的膝蓋磨損嚴重，一遇變天就疼。女兒時時牽掛，給他買了護膝寄來，還叮囑父親不要硬撐。但張勇先總覺得時間有限，還有許多教學計劃沒完成，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在伊泰集團創始人張雙旺的支持下，張勇先主持發起了公益項目“伊泰杯”英語詞匯競賽，組織團隊開發詞匯測試小程序供師生免費使用。去年7月，在“伊泰杯”系列活動中，張勇先邀請澳大利亞漢學家、中國政府友誼獎獲得者馬克林作專題講座，還邀請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內蒙古大學、內蒙古師范大學等高校教師，以及中國人民大學附屬中學和鄂爾多斯市第一中學的英語教師一同到杭錦旗中學交流。

通過這些活動，張勇先希望促進大學與中學之間的連接，推動發達地區和偏遠地區師生之間的交流，以此帶動教學水平的提升。

常有人問他：“打算在杭錦旗待多久？”

張勇先回答：“我沒想過要待多久。只要有時間、有精力，我會一直教下去。”

在他眼中，教育不是短期的幫助，而是一場漫長的守護。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在孩子們心中種下走向世界的種子，靜待它們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