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禮方的講述里,一切似乎都開始得很早。
爺爺做了一輩子徽州木雕,刀起刀落之間,是一門手藝的秩序,也是家里最日常的風景。可惜的是,木頭會在時間里慢慢老去,會開裂,會風化。小時候的他問父親:有沒有一種雕刻的材料,可以超越時間?
父親說,有,石頭。
又問:什么石頭最好?
答案是“和田玉”。那時,他未必懂得玉的價值,但這句話像一粒種子,悄然落在心里。
一塊玉的打開方式
程禮方后來走上玉雕這條路,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在南陽學習玉雕專業,正是出于“從小就受影響”。但真正決定他走向的,是他如何理解“雕刻”這件事。
在他看來,雕刻有兩個維度:繪畫性與雕刻性。前者關乎審美與表達,后者關乎技法與結構。很多人從技法入手,他卻花了很長時間去看畫——從五代、兩宋,到元代,一路追尋,試圖找到能安放自己審美的那條脈絡。
最終,他駐足于幾位大家的氣韻之中:董源、米芾、黃公望。在程禮方看來,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一種“天真爛漫、不做巧取”的氣質。這種氣質,慢慢成為他對玉的態度——不是去改造它,而是去理解它。“我的工作,更像是打開一扇窗戶,讓人看到玉本身的美。”他對《北京周報》說。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在行業語境里,卻帶著一點逆流而上的意味。市場喜歡“好料”:無棉、無漿、無雜、無裂,越完美越高價。但在他眼里,“玉無好壞”,每一塊料都有自己的特質。“接受玉料本來的樣子,是我一直堅持的。在審美上抱有功利心,往往會遮蔽創作者對美的感受,會錯失許多自然的美。”他說。
也正是在這種接受中,他逐漸找到了自己的語言,走上意境玉雕之路。
刀與云:身體里的來處
如果說宋代美學給了他一種“氣”,那么徽州木雕給他的,是“骨”。
他常說,徽州木雕像是流在血液里的東西。那種凌厲的刀法,與宋代文人畫的柔和、內斂、書卷氣相映襯,形成了一剛一柔、一陰一陽的特點,在他的作品中并立共存。
十多年來,他反復雕刻同一個主題——云山。這個選擇并不抽象,甚至源于某種身體記憶。他出生在九華山,童年記憶中的山巒總是籠罩著霧氣,云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下雨時,云就在我們身邊游動。”他回憶道。
后來他來到北京,在院落里工作。直到真正離開故鄉,他才意識到,那些早已熟悉的云山,此刻才真正被自己擁有——它們在心中愈發清晰。
![]()
4月3日,程禮方在北京的工作室創作玉雕(受訪者供圖)
于是他開始用和田玉里的黑與白,去重建那片記憶中的云與山。
但他所雕的“云”,并不遵循傳統工藝的定式。在傳統中,云有固定的紋樣,以便于傳承與教學;而在他看來,云是流動的、會呼吸的。因此,他以“揉”代替勾線,讓起伏自然生發,令邊界趨于柔和,從而捕捉云卷云舒的呼吸感。
這也正是他所說的“新云山”——不只是技法之新,更是表達之新。
在他的刀下,云山不再只是一個工藝符號,而成為一種觀念:它既是靈動流轉的視覺存在,也是一種近乎“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的空性狀態。
![]()
程禮方“新云山”系列玉雕《大壑通明》(受訪者供圖)
![]()
程禮方“新云山”系列玉雕《采薇》(受訪者供圖)
種在傳統,也種在當下
程禮方常用“種”這個字,來形容自己的狀態。
他說,自己如今是“種在宋代美學里”的,所以作品里自然會生長出那一份意境與書卷氣。但他也清醒地意識到,僅止于此是不夠的。
身為一個當代創作者,他不愿被單一標簽所定義,而是“想把自己種進更多土壤里”。
這份意愿,促使他將目光從玉石本身,投向更廣闊的世界。他開始思索:一位手藝人,除了與材料對話,還能做些什么?
正是這個思索,將他帶往遠方——帶向了非洲。
七天,一門手藝
故事的起點,是一次偶然的講述。
有人告訴他,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有一所為唐氏綜合征青少年設立的學校——狄波拉學校。經過五年努力,學校已基本解決了學生在醫療、飲食與教育上的需求,卻始終未能突破最后的關卡:就業。
他決定去試一試。
他的初衷很直接:用手工藝,幫助這些年輕人掌握一門足以謀生的技能。然而真正開始行動,困難遠比想象中更具體。
他最終選擇了大漆。原因并不復雜:這門工藝對美術基礎要求不高,容錯空間大,更依賴工匠的耐心與時間的投入。而他在那些學生身上,恰恰看到了這兩種特質——沉得下心的專注,以及愿意持續付出的時間。
但現實擺在眼前:傳統的大漆教學需要六十天,而他只能停留七天。他必須重新構想一套教法,這便是“逆向分層教學法”的由來。
這套方法的本質,是將完整流程拆解,并把“結果”提到最前面——第一天就讓學生接觸最后一道工序“打磨”。他們拿到的是只差最后一步的近乎成品,只要經過一番打磨,就能看見作品完成時的樣子。
“先看見成果,再理解過程”,這樣的路徑迅速點燃了他們的信心。
接下來的日子,他用從北京預制的材料包,一步步帶領學生們完成前序工序。與此同時,他還要應對環境與文化的差異。溫濕度不達標,他就設計出簡易的恒溫恒濕箱,讓工序得以在可控條件下推進;傳統的工藝術語難以理解,他便結合當地的文化語境,將步驟與解釋都做了本土化的改編,只為讓非洲學生們更容易上手、更愿意繼續。
![]()
2025年3月,程禮方在埃塞俄比亞的狄波拉唐氏患者青少年學校教授大漆工藝,培訓本土教師(受訪者供圖)
![]()
2025年3月,程禮方與埃塞俄比亞前人民院議長、狄波拉基金會創始人阿巴杜拉?格梅達閣下共同簽署“1+2+10+100”計劃(受訪者供圖)
在程禮方“逆向分層教學法”的引導下,短短7天,參與培訓的教師們便扎實地掌握了這門古老工藝的核心。
不止于此。隨著項目推進,程禮方與埃塞俄比亞前人民院議長、狄波拉基金會創始人阿巴杜拉?格梅達共同擬定了一項名為“1+2+10+100”的計劃:以一年為期,引入兩門中國手工藝,培養十位本土教師,并完成一百件共創作品,最終在2026年世界唐氏日展出。
一年過去,計劃中的目標均已實現: 十名當地教師已能獨立授課,師生作品如期在世界唐氏日(3月21日)亮相并成功售出,項目由此獲得了持續運轉的動力。
“這是中國手工藝第一次在非洲一所特殊學校中扎根、生長。”程禮方說。
讓每一顆星星回到自己的天空
程禮方不愿將此事稱作“療愈”。他堅信,這更是一種“讓他們成為創造者”的過程。
“他們本來就很好,無需被療愈。”在他看來,不同個體只是擁有不同的表達方式;而手工藝提供的,是一種穩定、可持續的表達路徑。他也想繼續優化逆向分層教學法,幫助更多的特殊群體,比如說孤獨癥患者。為此,他將項目命名為“手創星輝”。
這個名字,寄托著他的愿景:讓每個人都能夠找到自己,回到屬于他們的天空。
從埃塞俄比亞開始,他計劃在未來五年,在不同地區持續實踐,積累經驗,最終寫成一份關于“用中國手工藝支持特殊群體就業”的白皮書。
至于這份白皮書的歸宿,他早已明確:不屬于個人,而將交給社會——讓這個模式得以被需要的人復制、調整、不斷成長。
回到那塊玉
如果把這些經歷重新放回他最初的選擇,會發現某種內在的一致。
在玉料面前,他不信奉“完美”的標準,而是“接受它本來的樣子”;他對人的態度,也同樣如此:不去修正,而是提供一種打開的方式。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既能在一塊玉里反復打磨云山,也愿意走到遙遠的地方,把一門需要心思的手藝交到另一雙手中。他所做的事情,始終圍繞著同一個目標——讓那些原本存在的東西,以一種更美的方式被看見。
責任編輯:拾 貝
設計排版:盧一凡
歡迎訂閱!
復制鏈接至TB:
【淘寶】https://m.tb.cn/h.Uk9jgPF?tk=K2kRdfgvr8z CZ0001
「《北京周報》全年電子雜志訂閱 1—52期 PDF文件
贈筆記本禮盒」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