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盛澤 鐘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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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的嬗變
漫漫長征路,每時每刻都面臨著生與死的考驗。為了保存紅軍的有生力量,讓死神遠離紅軍戰士,傅連暲盡力做好自己的醫護工作。
1934年12月中旬,紅軍攻克貴州黎平。中央政治局召開了臨時會議,鑒于一路上的嚴重損失,部隊進行了一次整編。總衛生部也精干了組織機構,將當時“大搬家”搬來的笨重的醫療器械和用品丟棄。那架沉重不堪、一路上因它而付出了幾個同志生命的X光機,被拆散隱蔽在群眾家里。盡管這些都是傅連暲心愛的東西,曾經為救護紅軍將士作出很大貢獻,但為了減少損失,也不得不忍痛割愛。
此后,紅軍的行動步伐大大加快了,擺脫了處處被動挨打的局面,掌握了主動權。但是,也增加了運動量,靠兩條腿走路,四渡赤水,奔襲云南,調動國民黨軍隊,這樣,使得部隊非常疲勞,生病的增多。在這種情況下,傅連暲和衛生部門的同志們一起,不辭辛勞,每每在長途行軍之后,他們還要給傷員換藥,找飯吃,找房住,特別是找水源,燒開水,調查疫情,并督促各部隊挖廁所,用熱水洗腳等。
那時,在紅軍中經常害的是痢疾、疥瘡、瘧疾和腿部潰瘍四大病癥。傅連暲在藥品缺乏的情況下,非常注意采取各項預防措施。不許喝生水,不許吃不干凈的食物,特別是宣傳注意紅軍連隊衛生,強調要用熱水燙腳,保持衣物、鞋襪干燥等,收到了很大的效果。
有死就有生,有生就有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這是人類得以繁衍、發展下去的自然規律。在根據地時期,傅連暲在送走犧牲的紅軍戰友的同時,也迎來了一個個新生命。雖然他是一個內科醫生,但在蘇區,環境迫使人成為通才,所以為領導人的妻子、為普通的農村婦女接生,傅連暲也感到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長征路上,又讓傅連暲體驗到另一種母愛和輝煌。
長征中的女同志最為辛苦,特別是懷有身孕的女同志,其中大多數是領導同志的妻子。傅連暲為她們接過生的名單可以開出一長串:那位美國著名作家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他所著的《長征——聞所未聞的故事》中提道:“很可能是在剛過赤水河之后,悲慘的遭遇再次降臨到毛澤東的妻子賀子珍身上來了。一天晚上9時,在傅連暲醫生的看護下,她生下一個女孩,這是她的第四個孩子。”這是繼汀州福音醫院后,傅連暲給賀子珍接生的又一個孩子。
在四川的阿壩,紅六軍團政委任弼時的妻子陳琮英要生小孩,也是傅連暲為她接生的。
在甘肅岷州三十里鋪,傅連暲為紅二方面軍保衛局長吳德峰的妻子接生了一個女孩。
在會寧,他還為電臺臺長羅岳霞的妻子接生了一個小男孩……
這些,有的傅連暲都已經忘記了,有的記憶也已模糊了,但是,有一位他不知名的婦女,他卻難以忘懷。
那是1935年的夏天,傅連暲隨紅軍部隊勝利渡過金沙江、大渡河,到達四川北部的“下打鼓”地區。這一帶盡是高山,山上空氣稀薄,草木不生,一片荒蕪。
傅連暲爬山之前接連淌過幾條河,本就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被水一浸,更是腫得老高,走起路來顯得麻木而沉重。人越往山上爬,越感到喘不過氣來。
走著,走著,傅連暲就有點掉隊了,并且是越掉越遠。等到傅連暲好不容易上到一座山頂,只能遠遠地看到部隊的影子。
這時,傅連暲看到一個女同志,雙手捧著肚子,痛得直哼哼。傅連暲一看她腆著個大肚子,慢慢往前挪,憑經驗知道她這是快要生產了。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一個比較避風的地方。傅連暲朝四周搜尋,想找一間房子,但只見四周都是光禿的荒山,沒有一點遮蓋。這怎么辦呢?
“堅持一下,看看前面有沒有房子。”傅連暲只得扶著她往山下走,可是一直走了十幾里路,除了山還是山,連房子的影子都看不到。
這時,她已經痛得走不了啦,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傅連暲的身上。傅連暲也感到全身沒有一點力氣,簡直像要虛脫一樣,但還是咬緊牙關強忍著。他們又艱難地向前走了幾步,傅連暲只感到胸口憋悶得慌,臉上黃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全身似乎都麻木了,只是雙腿還在機械地往前移動。傅連暲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不管怎么樣,決不能把一個同志丟下。兩條生命就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盡力救下她們。
傅連暲看到產婦痛苦的樣子,本想安慰她幾句,要她再忍一忍,或許前面就會有村子。但他累得不能開口,也不敢開口,他害怕開了口消耗掉僅存的體力,那就更走不動了。他只得用手指指前面,用手勢告訴她,再往前走走看。傅連暲也不清楚,她到底明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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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傅連暲又扶著她走了幾里路,下了山,才見到一個牛欄。有總比沒有強,這已經要謝天謝地了。他把她扶進牛欄,放到一堆干草上。
傅連暲很順利地為她接了生。看著呱呱墜地的新生命,傅連暲又犯愁了。產婦體力消耗過甚,又沒有奶水,應該想辦法讓她吃上點什么東西。可是牛欄里除了一些雜草之外,什么也沒有。
傅連暲摸了摸身上的干糧袋,還剩下一些青稞粉,這是他想辦法節約下來的生命糧。他毫不猶豫地倒出一碗,用一只臉盆煮好,端給她吃了下去,讓她恢復一些體力。
在這茫茫荒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身旁是虛弱的產婦,又加了一個幼小的嬰兒,傅連暲是一點兒辦法也找不到。但他從沒有想過丟下母子二人,自己去找部隊,這是他的良心和戰友情所不允許的。他想等產婦恢復幾天再想辦法趕上部隊。于是,傅連暲就在牛欄里守護著她,為她煮青稞,為她燒水,這樣熬過了三日三夜。到第四天,一支后續部隊剛好經過這兒,他們才得救了。
長征中,多少紅軍后代,不得不在出生后寄養在老百姓家里,包括毛澤東和賀子珍的小孩,這是在當時惡劣的環境下唯一的辦法。在路上,他們好不容易碰到一戶人家,傅連暲對虛弱的產婦說:“你帶著小孩沒辦法行軍,還是寄養在老百姓家里吧。”這位女同志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是必須作出的痛苦抉擇。
就在從她手中接過孩子的時候,傅連暲看到她雙眼盈滿了淚水。她又一次緊緊地把小孩抱在胸前,親吻著,磨蹭著:孩子,這一別,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了,你不要怪媽媽狠心,這是為了革命,為了眾多的孩子。
兒女都是母親的心頭肉,剛剛出生就要分別,讓他(她)面對生死存亡的考驗,這是一種什么心情,傅連暲是深有體會的,他也難過地流下了眼淚。
“你把他送走吧。”女同志說著,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骨肉。傅連暲含淚抱走了小孩,把嬰兒留給了當地的一戶藏民收養,他還留下了一點錢。
這位女同志對傅連暲千恩萬謝,一再說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但傅連暲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應該做的,“做醫生見死不救,那算什么醫生!”這是他一直恪守的信條。
雪山昏迷
經過無數次血戰,闖過了眾多天險,中央紅軍翻過夾金山這座終年不化的大雪山后,終于在四川的懋功與四方面軍勝利會師。國民黨高級將領也只有空留哀嘆:中央與各省數十萬勁旅,不能截拒朱毛之西奔,全川之六路大軍,不能堵徐匪之南竄。兩大洪流,竟于懋功之達維合攏。
紅一、四方面軍的會合,宣告了蔣介石圍追堵截紅軍計劃的破產,壯大了紅軍的力量和聲勢,預示著新的前景的到來。為了北上抗日,黨中央決定將紅一、四方面軍的部隊混合整編為左、右兩路。右路軍以班佑為目標,由徐向前、陳昌浩指揮,包括紅一方面軍的第一、三軍團和紅四方面軍的第四軍、第三十軍,毛澤東、周恩來及中央機關隨右路軍行動。左路軍以阿壩為目標,由張國燾、朱德、劉伯承等率領,包括紅四方面軍的第九、第三十一、第三十三軍和紅一方面軍的第五、第九軍團。總衛生部大部分編入左路軍。兩路軍馬在巴西會合。
傅連暲也隨總衛生部被編入左路軍,并擔任了紅軍總司令朱德的保健醫生,從而暫時離開了黨中央和毛澤東。
有一次,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因為勞累過度,在毛兒蓋突發高燒,體溫達39.5度,第二天燒得更厲害,全天昏迷不醒。夫人鄧穎超一直在他的身邊精心照護,衛生員也盡職盡責,但周恩來高燒總是居高不退,一時大家束手無策。
毛澤東非常關心周恩來的病情和治療情況,對此心里也非常著急,于是又想到了傅連暲。他問總衛生部的同志:“傅連暲能不能回來?”“太遠了,一下子回不來。”總衛生部同志焦急道,“但一支隊那里還有一位姓戴的醫生,可以叫他趕來。”毛澤東指示總衛生部立即發電報,叫戴濟民馬上趕到毛兒蓋來。
戴濟民很快趕到,王斌、李治兩位醫生也來了。他們經確診后,進行了精心治療,周恩來的病才得到控制,并轉危為安。
左路軍走得極不“安穩”。張國燾把紅四方面軍看作是自己的資本,向黨爭權,鬧獨立。按預定計劃,張國燾率領的左路軍應向東北方向行進并和右路軍會合。右路軍正在等時,9月3日,忽地接到已到阿壩的張國燾發來的電報,說因為白河河水上漲,部隊無法渡河,他已命令部隊停止行動,建議放棄北上和東進,而重提他原來向西向南推進的主張。在受到中央批評后,張國燾密電令右路軍政委陳昌浩率部南下。由于張國燾鬧分裂,給黨和紅軍帶來損失,使左路軍廣大指戰員深受其害,又反復過了兩次雪山草地。
左路軍來到川北與西藏的交界處,沒想到又遇到“攔路虎”,千年冰封的大雪山,橫亙在勇士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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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中華》表揚傅連暲,稱他是“蘇區第一個模范”。
要北上,就要征服眼前的困難,翻過雪山。黨嶺山海拔5000米上下,終年積雪,氣候惡劣,變化無常,經常刮起七八級甚至十級以上大風。山上除有少數民族走過的羊腸小道外,別無他路可尋。
“想過雪山,沒有那么容易。”當地群眾瞪著一雙雙充滿懷疑的目光。雪山,被當地老百姓稱為神仙山,那可不是指住著神仙,有仙則靈,而是說“只有神仙才能登越”,可見其艱難。有人好心地勸紅軍不要冒險翻越,“如果要上山,不累死餓死,也要被凍死”。
經過探詢,部隊得知必須在過山前作氣象調查,選定一個最好的時機,而且要找當地的向導引路,否則是兇多吉少,有被雪山埋葬的危險。這些工作,先頭部隊都已做好了。而上山前的準備工作卻要各個部隊自己做。
傅連暲等醫務人員,在各個部隊衛生人員的配合下,穿梭在各支部隊,加緊向全體指戰員進行過雪山時自行采取防護措施的宣傳教育。
“上山的當天,應吃飽穿暖。”跟隨中央紅軍翻越過幾座大雪山的傅連暲不知是第幾遍講這些話了,真有點口干舌燥,但考慮到左路軍大部分是紅四方面軍的同志,而他們大多沒有翻大雪山的經驗,于是又耐心地說下去。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現在天氣又不冷,再說一爬山還會出汗。”有的戰士不理解,在那里小聲嘀咕。“你不要看現在不冷,高山上有四季,山頂是白雪皚皚,氣溫非常低。汗一出,風一吹,就非常容易感冒。”傅連暲并沒有為此生氣,仍然耐心地解釋,“還有不要忘記多帶開水。”“這又是為什么?不是說滿地是雪嗎,口渴了抓一把雪往嘴里一塞不就得了。”南方的戰士見到雪的機會不多,還想嘗嘗鮮。
“滿地的雪是不能隨便吃的。”傅連暲似乎知道人們心中的疑問,“而且雪會反光,會刺激眼睛,會造成雪盲,就是說眼睛會一下子看不見。”一聽說眼睛會看不見,隊伍中一下子靜下來,這可不能開玩笑,大家都豎起了耳朵聽。
“所以,最好戴有色防護眼鏡或有色面紗。”
說得倒輕巧,但是哪里去找這些東西呢?隊伍中又在竊竊私語。
“沒有也不要緊,但要注意不要一直朝雪地上看,要多看別人的身上。即使發生色盲也不要緊,周圍的人互相扶一下,到達避風處休息一下就會恢復。”聽傅連暲這么一說,戰士們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過雪山時,要做到三條腿,一個印。”傅連暲又說。什么是三條腿,一個印?戰士們一個個疑竇叢生。“就是我們的兩條腿,加上一根棍子。后面的人跟著前面人的腳印,以免踏陷路旁的雪坑。”
原來是這個意思。傅連暲這一講,同志們都笑了,但是記憶也深刻了。傅連暲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萬一失足跌入雪坑時,千萬不要驚慌,也不要拼命掙扎,以免越陷越深,此時可以呼喚同志們牽拉起來。”戰士們聽得入了神。
“最后,我建議大家,帶點革命的紅色辣椒。它為革命立過功,也會給我們過雪山帶來好運氣。”毛澤東曾經開玩笑說過,不吃辣椒不革命,這在中央蘇區是人人皆知,所以傅連暲一句話說得大家笑了起來,氣氛變得更為活躍。
于是開始了積極的準備工作,大家盡量搜集干糧,準備兩雙草鞋和鐵腳碼子,籌集御寒取暖的衣被、毛皮、辣椒、生姜、青稞酒等,每個班、排還配有刨冰攀崖用的鐵鍬、繩索等。
一切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們選定了一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開始了征服大雪山的“戰斗”。傅連暲所在的總指揮部隨七十六團一起行動。這天下午出發,在半山腰過夜,以便翌日上午通過黨嶺山,因為必須在中午12點以前通過,否則是別想活命。
上山前,紅四方面軍的指戰員們還信心百倍。作為一個紅軍戰士,他們大多數是農村的窮苦人家出身,沒有少見過大山;在中央蘇區時也都是在崇山峻嶺中執行任務,打擊敵人,所以不知爬過多少座山。對于一座雪山,他們還是不放在眼里,“雪山,我們來了,紅軍戰士不怕你。”
但過了半山腰以后,大家的呼吸就慢慢地變得急促起來。夜間,寒風怒號,氣溫驟然降至零下二三十度。指戰員們的衣服凍成了冰筒,眉毛、胡子結滿了冰霜。
“啊,看到雪啦!”只聽前面的人叫了起來,大家歡呼雀躍。但越往上爬,雪越深,真是一片雪國,白茫茫的。空氣稀薄,氣溫越來越低,路變得越窄越陡越滑。走路也越來越感到吃力,個個累得氣喘噓噓,面色青紫,這是高山缺氧所造成的。
傅連暲只感到上氣不接下氣,腿像拖著磚頭,邁不動步子,走一步都很困難。警衛員和戰士們輪流攙扶著他,往山上慢慢挪。
但他看到,戰士們也走得非常吃力,身體壯的還好一點,那些身體差的,盡管拄著拐棍,還是東倒西歪。有的實在走不動了,想坐下來休息一下。“不能坐,坐下就起不來了。”傅連暲一邊高喊著,一邊叫扶著自己的警衛員把他拉起來,堅持走。
傅連暲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呢,他也想坐下來休息一下,但他知道這萬萬不行,還是堅持著往上爬。這時,傅連暲宣傳的“三條腿”起到了作用,特別是一些身體弱、又有傷病在身的戰士,他們借助木棍,避免了摔跤,扭傷腿、腳的事也較少發生了。這辦法實用,解決了不小的問題。
雪山上的天氣,說變就變。忽然間,狂風驟起,濃云密布,震耳欲聾的雷聲,雞蛋大小的冰雹,借著風勢,鋪天蓋地般地砸了下來。
傅連暲眼睛都睜不開,他低著頭,緊緊地拉住戰士們的手,彎著腰堅持著。好不容易,暴風冰雹才停止,傅連暲一看,身旁的一位戰士不見了,大家朝四周喊叫著尋找,但回答他們的只有雪地的回聲。大家只得擦干眼淚,繼續前進。
身上越來越冷,傅連暲拿出準備好的辣椒,放到嘴里咬了幾口,頓時全身火辣辣的,很快冒出了汗,感到舒服多了。
“辣椒真是好東西,三個頂一床棉被。”傅連暲又像在山下時一樣,宣傳著紅辣椒的御寒作用。但有的戰士怕辣,不想吃。“吃下去,同志們,過了山就是勝利。”傅連暲雖然有些生氣,還是鼓勵著大家。許多同志在他的鼓動下把辣椒吃了下去,為了革命的勝利唄。
傅連暲的“辣椒情”一直沒有散去。20多年后,他還充滿感情地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在中央革命根據地,一度由于國民黨反動派滅絕人性的封鎖,藥物補充困難,辣椒曾常常用來為革命戰士和解放區的人民治病。那時食鹽也曾因封鎖一時缺少,辣椒又被用來代替食鹽,成為很好的調味品。長征過雪山草地時,天寒地凍,奇冷異常,戰士們更采用了吃一點辣椒來御寒的辦法。我記得曾經反對過吃辣椒的人,在雪山草地途中,也破例地借助了辣椒。可見,辣椒在當年的作用可謂大矣。而我們很多人與辣椒也有著一種“患難之交”的感情。
牦牛也是在過雪山時的“有功之臣”。數量雖少,但卻出了大力氣。它適應高原的惡劣自然條件,馱運物資,爬山履雪,比馬匹還好用。到達山頂后,大家把馱著輜重的牦牛四肢收起,扒在雪坡上下滑,一氣就滑到了山下。大伙都風趣地把它稱作“革命牛”“救命牛”。
盡管傅連暲堅持著,在各方保護下到達了山頂,但他的能量也耗得差不多了。就在快要下山時,他累得兩眼直冒金星,突然感到眼前一黑,撲倒在雪地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他醒過來時,已經到了山腳下。這時他才知道,在他昏迷之后,是戰士們把他背下了大雪山。直到多年后,傅連暲還常常回憶起這件事,他總是說:“在雪山上,是黨和同志們救了我,我將永志不忘!”
張國燾眼里的好人
雪山終于被征服了,但張國燾的分裂活動卻還沒有結束,并且愈演愈烈。
張國燾的分裂行為,理所當然地遭到朱德、劉伯承以及廣大紅一、四方面軍指戰員的堅決反對。于是張國燾使出了拉攏與打擊的兩面手段。
傅連暲是紅軍中不可多得的醫生。張國燾擅自指揮左路軍南下,到達丹巴時患了眼病,要傅連暲給他看病。傅連暲趁機問張國燾:“左路軍為什么要南下?”張國燾不悅地說:“你是醫生,不懂軍事行動,看病就好了,用不著你過問軍隊行動。”張國燾認為傅連暲是個人才,開始想拉他,要他當衛生部長。傅連暲沒有答應,說:“張主席不是說我不懂軍事行動,看病就好嘛,我是一個醫生,從來沒有當過官,也不會當官。”
當時,張國燾的面目也還沒有充分暴露,他還是紅軍的總政委,傅連暲對他還是尊敬的,他說的也是實際情況,當衛生部長的事于是就不了了之。
張國燾出乎意外的“關心”,倒使傅連暲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過毛兒蓋后不久,紅四方面軍總政治委員陳昌浩得了感冒,扁桃腺發炎。因為當時紅軍的醫藥奇缺,找不到甘油配藥,傅連暲想來想去,只得利用自制的杏仁水代替,治好了陳昌浩的病。
沒想到,傅連暲的這番好意,卻差一點使他蒙受殺身之禍。有一天,張國燾把傅連暲找去,他的臉色特別難看,陰沉得很,一見到傅連暲就劈頭發問:“聽說你想害陳昌浩同志?”
傅連暲吃了一大驚,忙說:“這可是哪里的話……”
“那你說說,給陳昌浩同志治病是怎么回事?”張國燾連往日虛假的笑容也沒有了,虎著臉大聲道。
“因為找不到甘油,我用自制的杏仁水代替。”傅連暲沒有一點隱瞞。
“他是我們的總政委,你怎么不經請示就擅自作主,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張國燾眼里閃動著逼人的光。
這時,傅連暲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但他作為一個老醫生,對自己是有這個把握的:“我想這是個小小的技術問題,不會有大的影響。”
“你不要這么自信,聽說這種藥會毒害人的。”張國燾語氣更加嚴厲。
這時,傅連暲才知道有人把他開的處方給了張國燾,在他面前告了自己一狀,從而引起張國燾的懷疑。他解釋說:“這種藥絕對不會毒害人,以前試過,我也有把握。”
“光憑經驗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我要的是根據。”張國燾蠻橫地說。傅連暲想起長征前夕,他的女婿陳炳輝給他收拾在行李中的幾本書,這時可頂大用了。他回去后連忙翻出了一本書名叫《賀氏療學》的藥書,翻到了有關的記載。
“你看,這上面記得很清楚。再說,每個人的看法是不一致的,醫生開藥也有可能過量,但是藥劑員可提出來,經醫生看后再修改處方。”傅連暲指著上面的文字告訴張國燾。這樣一來,張國燾才無話可說。可以說,陳炳輝塞進包袱里的藥書在關鍵時刻,又使傅連暲避過了一場殺身之禍。但傅連暲卻沒有想到問題竟有這么嚴重,只往好處想,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還當是張國燾對部屬的關心。
傅連暲謝絕當衛生部長,并沒有使張國燾死心,他又采取其他辦法對衛生部的同志進行壓制。
一天深夜,紅軍衛生部的同志們都已經入睡,突然闖進6名持短槍的人。他們一上樓就卡住了睡在外邊的劉興元的脖子,使他動彈不得。接著又翻箱倒柜,動手搜找槍支、文件,把房間搞得亂七八糟,最后搶去一些文件和物品。
對這些,傅連暲他們并沒有被嚇倒,在為紅軍傷員們做好治療的同時,與張國燾的行為進行了沉默的抗爭。賀誠同衛生部的同志們商量了對付張國燾的辦法:少說話,不發表什么主張,不隨便議論。只要不讓他們抓住什么把柄,不會殺頭。不求他們,也不輕易得罪他們。有飯吃,活下來就是勝利。
可能因為傅連暲只是一位醫生,最多也只當過院長,這時又是朱德的保健醫生,所以張國燾對他還是比較客氣的,基本上沒有難為他。傅連暲不僅行動自由,有時甚至讓人感到張國燾對他還是很看重,關系不錯的。
傅連暲就利用自身這個條件,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為紅軍戰士減輕痛苦,保持戰斗力而奔忙。當時的紅軍衛生部長、解放后任中央人民政府衛生部副部長的賀誠,1981年在一篇回憶傅連暲的文章中,這樣寫道:“在草地上,張國燾分裂黨,另立偽中央,我們一起都被裹挾到四方面軍去。當時我受到嚴密監視,無法工作。傅連暲就拖著瘦弱的身子,設法為朱德、劉伯承等同志治病,照料他們的身體健康。任弼時同志的愛人陳琮英在阿壩生孩子,他為之接生,還把自己的面粉送給她補養身體。朱德夫人康克清患傷寒病后,也是他治療直至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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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華佗”傅連暲銅像。
左路軍在藏族地區,曾受到傷寒病的嚴重威脅。傅連暲認為,主要是因為高原地區空氣稀薄,又缺乏燃料燒煮食水,水的溫度往往達不到所需的100度,因而不能將水中的細菌全部消滅所造成。于是他要求,在火爐旁安置一個牛皮箱,利用鼓風來增加火力,使食水能夠燒開到100度。采取這個辦法后,部隊減少了傷寒癥的蔓延,同時也減少了其他疾病,救活了不少人。
對此,張國燾在他為自己標榜、辯解的《我的回憶》中,也不得不承認傅連暲所作出的貢獻:
我軍在藏族地區,曾受到傷寒病的嚴重威脅。患病的人數不少,時間也拖得很久。從一、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后,直到我們離開西康地區,這種病魔老是在與我軍為伍。所幸我軍還相當注重衛生,傷寒病的傳染速率,受到了相當的抑制,其他傳染病也沒有大規模的發生過。
在福建汀州基督教醫院服務過的傅連暲醫生,對于這次防御和醫治傷寒癥,有過極大的貢獻。在高原地區,空氣稀薄,又缺乏燃料,我們燒煮食水,往往不易達到一百度,因而不能將水中的細菌全部殺滅。傅醫生認為,食水不潔是引起傷寒及其他病癥的主要原因。我們根據他的指示,在火爐旁安置一個牛皮風箱,增加火力,使食水能煮達一百度。這樣不僅可減小傷寒癥的蔓延,同時也減少了其他疾病。
我們缺乏藥品,對于傷寒病無能為力。傅醫生便采用中醫的醫治方法,救活了不少人。從此,這位不重視中醫的西醫生傅同志,也就對中醫發生很大的興趣。后來他在上海著名的醫學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論文,說明他用中醫方法,曾治好了百分之九十左右的傷寒病患者。
但那次的傷寒病,犧牲了數百名紅軍將士,其中有好幾個是師團級的干部。其中有一位來自福建福安的蔡威,他是一位優秀的無線電偵察專家,自鄂豫皖起就擔任對敵的密電偵察工作,建樹極多,是名副其實的無名英雄。張國燾稱他“聰敏而有毅力”,他的死使紅軍中少了一雙千里眼。
蔡威是在長征的艱苦條件下,染上傷寒病的。由于沒有醫藥,加上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最終為革命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傅連暲也為自己沒能救活這位無線電方面的奇才而感到內疚和自責,但他已經盡了自己的最大力量。
由于張國燾與黨中央唱反調,拒絕北上,帶部隊南下,使得傅連暲他們在雪山草地之間數次來回,備嘗艱辛。
在阿壩休整了幾天,傅連暲就跟隨部隊開始過草地。如果說雪山是一位白茫茫的巨人,那草地就更像一位綠瑩瑩的少女,充滿著更大的誘惑力。大家看到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草地,一片綠油油的,不少人都不由得歡呼起來。但是,一進入草地以后,就讓人們領教了它美麗外表下的兇險。氣候變化無常,一會兒狂風暴雨,一會兒大雪紛飛,一會兒冰雹泄地,狂風暴雪過后,又是太陽高照。特別是那漂浮不定的水草,掩蓋著底下足以使人陷入沒頂之災的爛泥潭,稍不注意,人、馬陷入進去,就極少生還。
在這樣的條件下,傅連暲一面行軍,一面幫人看病,醫好了一些同志。康克清被飛機炸傷,王樹聲和邵式平患痢疾,都因為得到他及時的治療,得以痊愈,順利地走出了草地,完成了長征。傅連暲拖著病弱的身體,堅持自己走,還不斷地鼓勵著戰士們,與自然界進行抗爭。有時,在一個宿營地住下來,往往睡得非常香甜時,忽然狂風暴雨傾盆而下,還夾著冰雪,一時宿營地變成了水塘。傅連暲和戰士們被驚醒過來,被單做成的帳篷被刮得亂七八糟,背包、衣服被全部打濕,人被淋得像水鴨子一樣,凍得全身直打哆嗦,大家就站著度過了一夜。
過草地還有一大困難,就是找不到東西吃。這時傅連暲他們只得找野草野菜吃。朱德領頭組成了嘗野草的委員會,并親自嘗,演繹了“神農嘗百草”的新故事:一到宿營地,廣大指戰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野草,然后煮來親口嘗一嘗,鑒定一下哪種野菜可以吃。有一次,一位同志嘗過后,沒過一會兒就暈倒了,原來野菜有毒,趕快叫部隊停止吃這種野菜。部隊還開了野菜展覽會,展示了60多種可吃的野菜。部隊的吃飯大難題解決了,指戰員們都稱這些野菜是“革命菜”。朱德還帶頭到河里釣魚、捉魚,最后,連他那匹馱東西的騾子都給殺了,分給大家吃。在那艱辛的歲月里,傅連暲以朱德為榜樣,以身作則,關心戰士。也正是朱德的言傳身教,使傅連暲更加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能克服主客觀的困難,堅持下來,并努力多做工作。
鑒于在朱德身邊做保健醫生事情不是太多,而部隊卻十分需要醫護人員,正在各處“招兵買馬”,傅連暲便別出心裁想自己來辦個醫療培訓班,為黨和紅軍多做一些事,來幫助部隊培養這方面的專門人才。人們聽到傅連暲的這個設想,都感到有些驚訝: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自顧還不暇,怎么能辦起個像樣的醫訓班呢?傅連暲卻說:“很簡單么!我跟著朱老總,事情不多,總要找一些事情干。于是,就想起了辦個醫訓班。”這個樸素而自謙的想法,表明傅連暲作為一個革命者是越來越成熟了。
在上級支持下,醫療培訓班很快就因陋就簡成立了。傅連暲既是領導,又是教員。他白天帶領他們行軍,晚上還要給他們上課,講解藥物知識,教他們如何治療和護理。長征結束時,這個醫訓班也宣告結業,學員們很快走上了工作崗位,成為紅軍中的醫務人員。
一首描寫長征的歌兒,形象地描繪了醫訓班當時的情景:
生活在草地里,
課堂在暴風雨里,
戰斗在山崗里。
經不起風吹雨打的,
只能與蟲子比……(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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