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年,江東出大事了,小霸王孫策死了,才26歲。
臨死前,他拉著弟弟孫權的手,交代了一件頂天重要的事。
他說,內部的事搞不定,你就問張昭,外部的事拿不準,你就問周瑜。
這話什么意思?
這就是托孤。把整個江東的未來,交給了18歲的孫權,還有一張一武兩個顧命大臣。
周瑜當時在外面帶兵,沒在跟前。
所以,孫策死后,第一個站出來穩住局面的,就是張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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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那時候才18,就是個半大孩子,底下那幫老油條誰服他?都不服。
他哥孫策是靠拳頭打出來的威望,一言不合就砍人,大家是怕他。可孫權呢?一個毛頭小子,憑什么接這么大的家業?
很多人心里都犯嘀咕,甚至有人已經準備卷鋪蓋跑路,或者干脆找個新碼頭投了。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這時候,張昭站出來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扶著哭得稀里嘩啦的孫權,挨個去拜見江東的將領和文官。
他用自己的名望給孫權背書,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咱們的新主公,誰也別想搞事情。
張昭在江東的地位,那不是吹的。
他是孫策當年親自請出山的大名士,是整個文官集團的頭兒,學問大,人品硬,誰都得給幾分面子。
有他帶頭,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心里就有了底,江東這個草臺班子,總算沒當場散伙。
光穩住人心還不夠,張昭還得幫孫權真正把權力抓在手里。
他對孫權,那真叫一個嚴。
他不是哄著孫權,是真拿他當兒子管,甚至比親爹還嚴。
孫權年輕,愛玩,喜歡出去打獵,騎著馬追老虎。
這事兒放現在,叫極限運動,放當時,叫作死。
萬一主公從馬上摔下來,或者被老虎給撓了,整個江東就又得亂套。
張昭知道后,臉都黑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痛批孫權,說「為人君者,能為人所乘者,虎也」,意思是能駕馭老虎的人才是君主,你這被老虎追著跑算怎么回事?
說得孫權臉上掛不住,灰溜溜的。
還有一次,孫權又想出去打獵,張昭更絕,直接派人把孫權的馬鞍給燒了。
意思很明白,沒馬鞍,看你怎么騎馬。
這事兒搞得孫權很沒面子,但他心里也清楚,沒張昭這么個嚴師在旁邊敲打,他這位置,真坐不穩。
可以說,孫權能順利從他哥手里接下江東這個爛攤子,并且一步步把它盤活,張昭是頭號功臣。
孫權自己也認。
他后來稱帝之后,還說過,要是沒有張公,他根本當不了皇帝。
按理說,這么大的功勞,張昭應該是孫權最信任,最倚重的人吧?
可怪就怪在這兒。
赤壁之戰后,整整24年,張昭在江東過得那叫一個憋屈。
他不僅沒當上丞相,還被孫權變著花樣地嘲諷、打壓,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鼻子罵他是「吃里扒外」的家伙。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時間撥回到公元208年。
這一年,曹操基本統一了北方,然后調轉馬頭,氣勢洶洶地殺向了南方。
荊州的劉琮,連抵抗一下的勇氣都沒有,直接開城投降了。
曹操兵不血刃拿下荊州,然后順手給江東的孫權寫了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于吳。」
啥意思?
我帶了80萬水軍,準備到你家地盤上打個獵,你看著辦。
這哪是打獵,這純純就是恐嚇。
信一送到江東,整個孫權集團都炸了鍋。
怎么辦?
打,還是投降?
整個江東的文臣武將,立刻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主戰派,代表人物是周瑜和魯肅。
他們覺得,曹操號稱80萬,那是吹牛,實際沒那么多,而且北方兵不習慣坐船,打水戰肯定不行,咱們有長江天險,能拼一把。
另一派,就是主降派。
而主降派的領頭大哥,就是張昭。
這可不是他一個人慫。
當時江東絕大部分的文官,都覺得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你想想啊,人家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代表的是中央政府,你孫權說白了就是個地方割據勢力。
現在中央大軍來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兵力,人家號稱80萬,你江東撐死幾萬人。
地盤,人家占了大半個中國,你就守著江東這一畝三分地。
人心,人家是漢朝丞相,是正統,你投降他,叫順應天命,不丟人。
張昭他們算了一筆賬,怎么算,這仗都沒法打。
硬打,就是拿雞蛋碰石頭,最后落得個城破人亡的下場。
投降呢?
雖然沒了地盤,但好歹能保住身家性命,說不定還能混個一官半職,繼續當人上人。
所以,張昭代表文官集團,苦口婆心地勸孫權:投降吧,主公,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孫權當時也猶豫了。
他才26歲,面對這么大的壓力,心里也發毛。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魯肅從前線趕回來,私下跟孫權說了一番話。
魯肅說,主公啊,別人都能投降曹操,就你不能。
張昭他們投降了,曹操最多把他們遷到許都,還能給個官當當,日子照樣過。
可你要是投降了,曹操能把你放哪兒?他能放心你嗎?到時候最多給你封個沒實權的侯,一輩子被軟禁,身家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這番話,點醒了孫權。
是啊,大家的位置不一樣,考慮問題的角度也就不一樣。
張昭他們是打工人,這家公司不行了,換一家還能干。
可孫權是老板,公司要是沒了,他就徹底完蛋了。
緊接著,周瑜也從前線趕回,給孫權分析了一大堆曹操的弱點,什么勞師遠征啊,水土不服啊,后方不穩啊,最后得出一個結論:能打,而且能贏!
一邊是張昭為首的文官,天天在耳邊念叨「打不贏,快投降」。
一邊是周瑜魯肅為首的武將,拍著胸脯保證「能打贏,必須打」。
孫權最終選擇了賭一把。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拔出刀,砍掉桌子一角,撂下狠話:「再有言降者,與此案同!」
這一下,把張昭他們所有主降派的嘴,都給堵死了。
后面的故事,咱們都知道了。
赤壁一把火,把曹操的家底燒了個精光,燒出了一個三國鼎立的局面。
周瑜、魯肅這幫主戰派,一夜之間成了江東的英雄。
那張昭呢?
他就尷尬了。
非常尷尬。
你想想,仗打贏了,最高興的肯定是孫權。
但這場勝利,也等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抽了張昭一巴掌。
你不是說打不贏嗎?你不是要我投降嗎?
你看,我們贏了。
這就證明,你張昭的判斷,是錯的。
而且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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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成了一個永遠也洗不掉的污點,一個巨大的政治錯誤。
從這一天起,張昭在孫權心里的地位,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以前,他是托孤重臣,是帝師,是孫權離不開的左膀右臂。
現在呢?
他成了一個在關鍵時刻動搖軍心,差點把江東帶進溝里的「投降派」代表。
這頂帽子,太重了。
赤壁之戰后,孫權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張昭。
很多重要的軍國大事,他寧可找魯肅、諸葛瑾商量,也不怎么問張昭的意見了。
張昭也識趣,慢慢地退出了權力核心,主要負責一些內政、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基本不碰軍權了。
但他以為這樣就能息事寧人了嗎?
他想簡單了。
孫權這個人,心眼不大。
赤壁投降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孫權心里。
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就總想找機會扎別人一下。
扎誰呢?
當然是扎當年那個帶頭勸他投降的張昭。
后來有一次,孫權大宴群臣,喝得有點多。
他端著酒杯,挨個給大家敬酒。
敬到張昭面前的時候,張昭板著個臉,不怎么搭理他。
孫權借著酒勁,就開噴了。
他對張昭說:「當年要是我聽了你的話,現在我可能已經在別人手底下要飯了!」
這話說的,那叫一個難聽。
當著所有大臣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
意思就是,你張昭當年就是個廢物,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
張昭年紀大了,脾氣也倔,當場就給懟回去了。
他說,當年是我們這些人短視,可現在呢?現在你這么搞,我看也未必能長久。
這下可把孫權給惹毛了。
兩個人就在宴會上吵了起來,吵得面紅耳赤。
最后,張昭氣得直接稱病,不上朝了。
這只是個開始。
孫權對張昭的打壓和嘲諷,是全方位的,持續性的。
后來孫權稱帝,要設立丞相。
按資歷,按功勞,按威望,丞相這個位置,除了張昭,沒人有資格坐。
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兒板上釘釘了。
結果孫權偏不。
他選了孫邵,又選了顧雍,就是不選張昭。
他還公開跟別人解釋,說不是他不想用張昭,是張昭這個人,性格太剛直,當了丞相,肯定天天跟他吵架,對他沒好處。
這理由找的,冠冕堂皇,但誰都聽得出來,就是不想讓張昭當。
為啥?
因為丞相是百官之首,代表著整個政權的臉面。
孫權怎么能讓一個曾經主張投降的人,來當自己的丞相呢?
這不等于告訴天下人,我孫權的丞相,是個軟骨頭嗎?
所以,張昭的丞相夢,徹底黃了。
不僅如此,孫權還時不時地就要把「赤壁投降」這件舊事翻出來,當眾羞辱張昭一番。
比如有一次,蜀漢的使者來訪,當著人家的面,孫權就指著張昭,笑著跟使者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江東的張昭,當年他勸我投降曹操,幸虧我沒聽他的。」
蜀漢使者都聽傻了。
哪有這么當著外人面,揭自己老臣傷疤的君主?
這已經不是敲打了,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最過分的一次,是關于遼東公孫淵的事。
當時公孫淵在遼東叛魏,派人來向孫權稱臣,想兩頭夾擊曹魏。
孫權一高興,就想封公孫淵為燕王。
張昭站出來反對。
他說公孫淵這個人不靠譜,離得又遠,今天投降你,明天就可能背叛你,你給他這么高的封號,萬一他反水了,咱們東吳不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嗎?
這分析得很有道理吧?
孫權不聽。
他覺得張昭又在潑他冷水,當場就跟張抽刀對峙,說:「你們這幫讀書人,就是膽小怕事!我這個決定,誰也別想改!」
張昭也是個硬骨頭。
他看孫權不聽勸,嘆了口氣,說:「我之所以敢拼死勸諫,是因為受到了先主(孫策)的托孤之恩啊。」
說完,眼淚就流下來了。
這話,直接戳到了孫權的肺管子。
孫權最煩別人提他哥孫策,好像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他哥的余蔭。
他當場就把刀扔在地上,跟張昭對吼起來。
張昭一看,這君主是徹底說不通了,干脆,回家!
他直接稱病,再也不上朝了。
孫權一看張昭敢跟他撂挑子,火更大了。
他派人去張昭家門口,用土把大門給堵上了。
意思就是,你不是不出門嗎?我幫你一把,讓你永遠出不來。
張昭更狠。
他讓家里人,從里面也用土把門堵上,徹底跟外界斷了聯系。
這君臣倆,就這么杠上了。
孫權在宮里越想越氣,最后想出一個損招。
他派人到張昭家門口,放了一把火,想把張昭給逼出來。
火燒起來了,濃煙滾滾。
張昭在里面,愣是沒反應。
孫權這下慌了。
他沒想真燒死張昭,就是想嚇唬嚇唬他。
他趕緊叫人把火撲滅,然后親自跑到張昭家門口,站在那里,一遍遍地喊張昭的名字。
喊了半天,里面還是沒動靜。
最后,孫權沒辦法了,只好讓張昭的兒子進去勸。
過了好久,張昭才在兒子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了出來。
孫權看著胡子頭發都被燒焦了一點的張昭,又是心疼又是后悔,當場就哭了,拉著張昭的手,跟他道歉。
這場鬧劇,才算收場。
你看,孫權對張昭的感情,就是這么復雜。
一方面,他發自內心地尊敬張昭,知道沒有張昭,就沒有他的今天。
另一方面,他又對張昭當年的「投降」言論耿耿于懷,總覺得這老頭在關鍵時刻不站在自己這邊。
所以他要反復地打壓他,羞辱他,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當年的決策是多么英明神武。
說白了,張昭就成了孫權用來墊高自己形象的一塊墊腳石。
這塊墊腳石,他用了24年。
公元243年,張昭去世了,活了8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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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時候,孫權很難過。
孫權穿著喪服,親自去吊唁,對著文武百官說,當年要不是張公,我可能早就完蛋了。
他又說,后來老跟張公對著干,是自己不對。
話是這么說,但張昭這頂「投降派」的帽子,算是焊死在他頭上了,一直到他死,都沒能真正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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