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直播亂象丨誘導打賞、退款難、瞄準未成年和老年人……直播打賞“底線”在哪？

20歲女子挪用父親公司資金逾千萬打賞，引發廣泛關注。主播誘導打賞、巨額打賞資金退款困難重重、未成年人及老年人成為圍獵目標……直播打賞亂象屢禁不止，“底線”和“邊界”在哪里？促進直播行業規范發展還有哪些工作要做？

誘導打賞

見面預期、說情話、談戀愛都是手段

23歲的河南省平輿縣村民黃平（化名），一年左右打賞出去150多萬元。而這筆巨額打賞資金，主要來自其父親在工地打工遭遇意外不幸去世的死亡賠償金。

據黃平說，開始打賞比較少，而后不斷增加，但究竟打賞多少可以見面他也不知道，一直被對方拖著。

某主播經紀公司負責人介紹，百分之一百或者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大額打賞都是有誘導的，因為不誘導你，為什么去消費呢？

像黃平一樣被誘導打賞的“大款”不少。

河南20歲女孩小朱，兩年內累計打賞主播超過1700萬元，這筆巨額開銷，直接壓垮了父親經營多年的冷鏈企業，讓整個家庭陷入絕境。

濟南某公司出納王磊（化名），曾挪用2000余萬元公款打賞女主播。警方曾問王磊，為什么花那么多錢去給主播刷禮物。王磊表示，主播引導他去刷禮物，還會組織他和別人PK。為了誘導他打賞，主播會給他發一些暴露照片和視頻，說一些情話。

同樣被主播誘導、沒把持住的還有在北京從事金融業的老徐。老徐介紹，他在和一名主播確定戀愛關系后，對方拒絕直接轉款，而是通過幫對方做短視頻平臺任務、打PK的方式，一年多時間“打賞”對方260萬。

借道洗錢

“神豪”一擲千金打賞動輒上千萬元

誘導打賞只是直播打賞亂象的冰山一角，有時直播打賞更成為“洗錢”的通道。

2024年5月，上海警方就偵破了一起新型洗錢案件，在一個火爆的網絡直播間內，一名被稱為“神豪”的“榜一大哥”充值了數千萬元給主播打賞。而這位“神豪”其實是上海一家公司的老板于某，警方梳理了于某公司的資金流向，發現涉事公司非法集資得來的贓款高達12億余元，其中相當大一部分錢進入了主犯于某的個人賬戶。

而于某賬戶中的大部分資金卻充值到了某某網絡直播平臺，警方發現他打賞的金額都是上千萬元。

警方調取了受巨額打賞的幾名主播名下的個人賬戶的所有資金，然后經過資金的層層穿透，發現這些涉案主播在接收到集資詐騙主犯的巨額打賞后，會將受打賞的資金提現轉移至集資詐騙主犯的個人賬戶和關系人賬戶當中。

不僅如此，其中一名王姓主播甚至在直播間公然提出，可以幫助打賞的人洗錢。

利用直播打賞洗錢，這并不是個案。

2024年9月，福建省廈門市警方也打掉了一條利用網絡直播平臺打賞套現洗錢的新型犯罪產業鏈，涉案資金高達上億元。

盯上老小

“情感連接”成為主播捕獵手段

誘導打賞，借道洗錢，其實直播打賞亂象遠不止此。

認知不成熟、自控能力差的未成年人，以及常年缺乏子女的陪伴、內心孤獨的老年人，也成為部分主播的目標。

出生于2005年的程某甜，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她自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2月7日，累計支付人民幣約21.7萬余元，用于購買虛擬幣打賞主播，當時程某甜為在校初中生。

像程某甜一樣陷入直播打賞泥潭的未成年人不少。

17歲的在校學生符某，與主播馮某相識后，馮某以維持戀愛關系為由要求符某向其打賞，在知曉符某為未成年人后，主動向符某提供他人身份信息幫助符某在平臺中完成實名注冊。2023年6月8日至7月13日期間，符某共計充值52936元并打賞給馮某。

不只是未成年人被部分主播盯上，老年人也成為他們圍獵的目標。

上海七旬老人江阿婆，在短短半年時間里，給網絡主播打賞的金額高達336萬元，最后連十幾元的水電費都無力支付，生活陷入困頓。主播的親切稱呼和互動，讓她產生“被重視”的錯覺，誤以為找到了情感寄托，進而愿意用打賞的方式，維系這份“情感連接”。

退款困難

司法實踐中大多數退款要求被駁回

直播打賞亂象紛呈，打賞的錢要想追回來也難上加難。

以河南20歲女子挪用父親公司款項打賞主播超過1700萬元為例，“有追回的可能性，但路徑復雜。”四川致高律師事務所律師李雪梅指出，若法院認定打賞款系用贓款進行的無償贈與，平臺及主播（特別是MCN機構）有義務退賠。主播若屬善意取得且提供了合理對價（正常直播服務），則追回難度較大。

中國政法大學網絡法學研究所所長李懷勝表示，平臺是否會退款取決于資金性質認定和法律程序。如果本案最終被刑事定性為職務侵占罪，1700萬元被認定為贓款，但是，是否追繳則需要看平臺是否構成善意取得，小朱作為已滿18周歲的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其打賞行為通常被法院認定為有效的網絡服務消費行為，而非可撤銷的贈與，成年用戶以“沖動消費”或“被誘導”為由起訴平臺要求退款的，司法實踐中絕大多數被駁回。

實際上，現實判例也顯示退款機率不大。

中國裁判文書網判例顯示，近年來，不少案例系原告被主播以戀愛為由要求打賞，金額有幾千元至幾百萬元不等，情感破裂后訴至法院要求還款。法院審理后，大多數情況判定為網絡消費性服務合同，故最終駁回原告訴訟。

比如，福建的林先生通過“某某平臺”認識貴州的主播李女士后，私信其并添加微信好友。為與其發展戀愛關系，林先生累計為李女士直播打賞93398.27元。最終法院判決林先生要求退款的請求。

把握好“度”，直播打賞要守住“底線”和“邊界”

當然，直播打賞本身并沒有錯，只是打賞的“度”如何把握，“底線”在哪里，如何劃定好“邊界”？

首先，打賞需要有“度”，非理性打賞應該受到遏制。比如，上海七旬老人江阿婆打賞336萬元致生活陷入困頓，河南20歲女子打賞主播超過1700萬元壓垮父親企業。這類事件不僅給當事人和家庭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損失，也嚴重損害了直播行業的公信力，阻礙了直播行業的健康發展。

不過，這個“度”不只是要求成年人理性消費，還需要平臺履行相關職責。

近日，中央網信辦秘書局發布《關于加強網絡直播打賞規范管理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圍繞直播打賞，推出11條硬性規定。其中，明確要求網站平臺提供打賞限額功能，規范打賞金額排名，加強異常打賞識別處置。

其次，直播要設定內容“底線”和“邊界”。現實中，一些直播賬號通過低俗“擦邊”、虛假人設等方式誘導甚至誘騙打賞等問題突出，部分平臺管理標準和尺度不一，導致打賞亂象頻發。因此，對直播的內容必須要嚴防死守，不能讓“擦邊”內容成為漏網之魚。

去年10月，“清朗·整治網絡直播打賞亂象”專項行動要求，從嚴打擊低俗團播引誘打賞、虛假人設誘騙打賞、誘導未成年人打賞和刺激用戶非理性打賞等突出問題。

第三，多方協同發力，促進直播行業健康發展。想要遏制打賞亂象，需要平臺、主播、MCN機構、有關部門、家庭和社會，多方協同發力，切實落實中央網信辦的打賞規范通知，補齊監管漏洞，筑牢防護屏障， 絕不能放任主播和MCN機構的無底線逐利，更不能讓平臺的監管缺位。

上游新聞綜合自央視新聞、澎湃新聞、封面新聞、上觀新聞、看看新聞、中國普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