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初夏的上海霞光從老式玻璃窗灑進咖啡館,文人們抽著煙卷,低聲議論著《沉淪》作者郁達夫的新戀情。有人搖頭嘆息:“郁三公子才華橫溢,卻終究擋不住情場多波。”話音未落,門外黃包車停下,滿街的喧囂仿佛都在提醒:故事將拐彎,旁人的驚嘆與嘲弄也要隨之而至。
追溯到更早的1919年,富陽孫府燈光通明,22歲的孫荃正伏案抄寫《桃花扇》。她出身書香,精于詩文,可家中長輩卻為她的婚事愁白了頭。幾經挑選,倒是一個遠在東京求學的少年引起議論:郁士賢的三兒子郁達夫,年方二十有二,在日本學的是經濟,卻寫得一手憂郁的散文。據說,試讀了幾篇,孫荃把書輕輕合上,眼里閃過一絲好奇——這人字里行間透出的蒼涼與叛逆,恰恰是她閨中讀到的“風動珠簾夜月明”那一縷溫婉之外的另一種鋒利。
婚事自此被兩家長輩敲定。郁達夫從橫濱碼頭動身回杭,心情卻比東京的冬海還冷。他在日記里寫:“母命難違,然不識其人,心中茫然。”及至歸鄉,見到小腳、烏發、溫聲細語的孫荃,他心里的那把尺子忽然不再準。她平平常常的五官,裹起的三寸金蓮,與他在東京舞會上見到的摩登女孩相去甚遠。于是他搪塞母親:等我再讀幾年書。孝子之名說出口,眾人竟無可反駁。
有意思的是,被推拒的孫荃不退反進。她深知郁母體弱,便日日登門,侍湯送藥;又執筆給郁達夫寫信,把自己浸潤在唐宋詩詞里的情思,斜插幾句自作詩:“幽蘭不共群芳去,識我深閨萬里情。”隔著東海的郵船,墨跡尚未全干,紙頁上的溫度卻把郁達夫心底的一點柔軟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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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春,富陽郁宅張燈結彩,新人拜堂。郁達夫心中仍存一絲躊躇,卻也被家國大事與文壇理想攪得顧不上計較。婚后兩年,長子呱呱墜地,孫荃一手包辦里外。棉布搖籃旁,她寫詩、織布、熬粥,偶爾取出丈夫新刊的雜志,默默讀到深夜。郁達夫輾轉于北京、上海、廣州,貧病潦倒時,家里最后一件貂裘成為他旅途的盤纏;風光之際,又常邀三五友人回家徹夜長談,翌日醒來,桌上的空酒瓶旁總有熱好的稀粥,是孫荃清晨四點起火熬出的。
有人問她:“郁先生常年在外,你不怨?”她平聲道:“他寫字,我守家,各盡其事。”這種沉靜的忍耐,也成了后來眾多文人筆下的“賢妻”范本。
然而,風流才子的腳步極少為誰止步。1924年至1927年,郁達夫的旅行札記里悄然出現幾個女子:安慶的海棠,北平的銀娣,廣州的白薇。孫荃或多或少有所察覺,卻始終選擇把目光放在孩子們的功課與母親的病榻上。她的退讓成了郁達夫繼續流連的“通行證”。
轉折發生在1927年春暖花開時。杭州西湖邊,22歲的王映霞一襲旗袍,笑意像河畔柳絮,一下子撞進郁達夫的眼睛。一個世故老辣,一個天真鮮亮,兩人相逢,燃起的情愫幾乎要點燃當時文壇的冷灰。友人相勸無效,郁達夫執意退婚,甚至不惜使出法律手段斬斷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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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6月5日,艷陽高照。郁達夫與王映霞在霞飛路的公寓里宴請親友,當天訂立婚約。桌上的法式紅酒映得人面桃花,屋內一片歌舞。然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協和醫院,同一天,孫荃產房燈火通明,她忍著腹中劇痛誕下老三。接生婆從產房出來,輕聲言道:“母子平安。”屋外守候的家人卻看見這位堅強的母親淚水橫流。她已知消息:丈夫另娶。
那是一段最難挨的歲月。郁達夫偶有來信,或寄些錢,卻聲稱:“彼此自在,日后再議。”孫荃默默收好銀票,拆下婚房里的合影,悉心包好,遞給長女:“收好,你爹的東西,終有你們需要之日。”
經濟壓力很快壓得人喘不過氣。富陽老宅薄田幾畝,又逢戰事頻仍,行情慘淡。孫荃使盡力氣節衣縮食,甚至將陪嫁首飾變賣,只求三個孩子無書本之虞。為了按時繳學費,她一針一線為鄰里做女紅,夜闌人靜仍挑燈縫衣。有人勸她改嫁,她淡淡回道:“郁家抬我進門,出得去的只有一副木板。”一句話堵住悠悠眾口,也為自己釘死退路。
而另一邊,郁達夫與王映霞的結合并不似熱戀初時的花團錦簇。南來北往的漂泊、文壇的流言、經濟的捉襟見肘,讓這段關系很快裂痕處處。到1933年,兩人已形同陌路。有人聽見郁達夫在酒桌低聲說:“舊夢才真,新歡多薄。”那一年,他帶著滿身倦色回到富陽老家,想見一見那位“可憐的女奴隸”。
碼頭上,晚風吹皺江面。郁達夫抬眼,看見岸上站著的孫荃,瘦了許多,鬢間添霜。孩子們排成一溜,好奇又怯生地望著這個陌生男人。孫荃頷首微笑,替他提了行李,卻始終站得遠遠。夜里,郁達夫推門欲入臥房,卻發現門上赫然貼著八個黑體大字:臥室重地,閑人免進。他愣在門口,手指僵在半空。隔壁的灶間卻香氣撲鼻——是他愛吃的白水魚和嫩筍。那一晚,他只看見自己曾經錯過的暖燈,卻再也靠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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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郁達夫收拾行囊即將離去。碼頭上,孫荃把三孩兒的手握得緊緊:“去叫你爹。”孩子們怯生生喊了聲“爸爸”,就被她輕輕往前推。郁達夫淚水在眼眶打轉,終究沒再挽留一句。汽笛聲里,兩岸青山漸行漸遠,他的人生也駛向遙遠的南洋。
1939年后,日軍鐵蹄南下。郁達夫輾轉新加坡、蘇門答臘,從寫作走向抗日宣傳。刀光劍影中,他以筆為槍,揭露侵略罪行,協助組織“星華義勇隊”。可在暗流洶涌的殖民地,這意味著隨時掉腦袋。1945年8月29日,他被日軍憲兵隊秘密處決,年僅47歲。
噩耗傳至大陸時已是抗戰勝利后的深秋。孫荃在鄉間祠堂門口拿到報紙,燈火搖曳,她反復確認“郁達夫殉難”幾字,仿佛那是別人,而非相守六載、分離十八年的丈夫。有人遞來紙巾,她卻只是捂住胸口,聲音哽咽:“他本就把命交給國去了。”
遣散的撫恤金不足以抵補多年辛勞,孫荃依舊靠勞作與縫補維持家計。三位子女先后考入大學,寄來匯款,勸她搬去城市同住,她搖頭:“我在這片土地嫁來,又要在這片土地老去。”
上世紀五十年代,文化部整理近現代作家文集,工作人員屢屢登門,與孫荃商討郁達夫作品的底稿。老人從木箱里取出一捆捆發黃的手稿,邊抖落灰塵邊說:“好東西要見天日。”不少稿紙上是郁達夫潦草的鋼筆字,也有她當年的公文格宣紙,墨跡褪色,卻字字可辨。編輯們私下感慨:若非這位遺孀守著,許多作品早隨烽火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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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初春,山寺的鐘聲與鼓聲常常驚擾小鎮。有人來抄家,她將剩余手稿裹好,連夜交托信得過的親戚,此舉保證了《歧路行》《故都的秋》等珍貴底稿安然留存。不得不說,她的冷靜和果斷,對中國現代文學而言,是一份無法估量的福分。
1976年,八旬壽誕。晚輩為她備下長壽面,尋來早春第一簍筍。席間的小孫子追問那句天真稚語:“奶奶,爺爺不要你,你不恨他嗎?”孫荃垂下眼簾,撫摸著青花瓷碗沿,輕聲答:“恨,是一座鎖著自己的牢。”眾人低頭,筷子相觸無聲。
兩年后春末,孫荃彎腰整理書櫥,忽覺心口一陣劇痛。她吩咐女兒:“若我不行了,記得把你爹的手稿都交給國家。”語落,停住呼吸。那一天是1978年3月29日,窗外細雨如絲,桃花正盛。
此后,《郁達夫全集》陸續付梓,扉頁悄然寫上一行小字:謹以此冊,敬獻郁達夫夫人孫荃女士。凡翻閱者,或許不知這位女主人翁的一生,但她的堅韌與深情,已在字紙間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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