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是對重復的渴望。”
- ——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上周三晚上,忙完一天的事,洗了澡換上睡衣,窩進沙發里。拿起遙控器翻了翻,幾個視頻平臺輪著打開又關上,首頁推薦的新劇海報花花綠綠的,有古裝的、都市的、懸疑的,演員的臉我都認識,但手指就是按不下去。最后翻到收藏夾最底下,點開了《父母愛情》,隨便選了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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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集安杰和江德福吵架,為了什么事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臺詞快背下來了,下一句是什么,什么語氣,誰先摔的門,門摔了之后廚房里那只貓往哪邊跑,我都知道。但我還是看進去了。看著看著,手里那塊柚子吃完了,又掰了一塊。
看到安杰坐在床邊抹眼淚那場戲,我忽然鼻子酸了。不是第一次看這場戲酸鼻子,是每一次看都酸。知道她要哭,知道她會怎么哭,知道哭完之后江德福會進來,會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么好,會搓手。全都知道,但還是酸。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大概是五六歲,有一本圖畫書叫《小蝌蚪找媽媽》,薄薄的,每頁只有一兩行字。我讓我媽給我講,講了一遍又一遍。講到后來我媽說你不是自己都會背了嗎,我說要聽你講。她不講了我就自己翻,看著那些畫,心里覺得很穩當。不是故事多精彩,是那個翻來覆去的過程本身讓我舒服。下一頁是什么我知道,再下一頁是什么我也知道。整個世界在那十幾頁紙里面是確定的,不會變。
后來長大了,這種重復變成了一件偷偷摸摸的事。跟人聊起來,都說最近在追什么新劇,哪個新綜藝好看。沒人會說我把一部老劇看了十幾遍。說出來顯得沒出息,顯得跟不上趟。這個世界一直在催你往前看,看新的東西,學新的東西,認識新的人。重復變成了一個不太體面的詞。
但那天晚上窩在沙發上,我忽然覺得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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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天處理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新的。新的工作任務,新的消息,新的突發狀況,新的人名和電話號碼。腦子像一臺一直開著新窗口的電腦,到晚上風扇嗡嗡響,燙手。這時候打開一部看了無數遍的老劇,就像把所有新窗口一個一個關掉,只留一個桌面。那個桌面的壁紙你看了很多年了,一棵樹,一片海,或者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會變。
那個不會變的東西,把你接住了。
以前聽人說過一個詞叫“舒適區”,多半是當貶義詞用的。說你待在舒適區里,你不成長,你不突破。但那天我看著安杰哭,忽然想替舒適區說句話。成年人一天到晚在外面突破,上班突破業績,下班突破社交圈,周末突破自己。突破來突破去,總得有個地方是不用突破的吧。總得有一個角落,里面的東西你都認識,不會跳出來嚇你一跳,不會讓你重新適應。那個角落可能是部老劇,可能是條走了十年的路,可能是家面館里永遠點同一種澆頭的習慣。
我有一家面館,在定西路上,吃了快十年。每次去都點辣肉面加一個荷包蛋。老板娘認識我,看見我進去就開始燙面。有一次朋友跟我一起去,翻菜單翻了五分鐘,問我哪個好吃。我說辣肉面。她說你每次都吃這個不膩嗎。我說不膩。她點了個大排面,吃完說還是你的辣肉面看起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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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辣肉面有多好吃。是那個味道、那個碗、那個端面上來的動作,每一次都一樣。這種一樣,把我釘在一個很穩的地方。
那晚《父母愛情》那一集播完了,自動跳到了下一集。我沒關,讓它繼續放著。去衛生間刷牙的時候聽見客廳里安杰和江德福在說話,聲音悶悶的,隔著一道墻。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家里有別人在,但不是客人,是住在一起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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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完牙回來我關了電視。沙發上還有坐過的印子,柚子皮堆在小碟子里。明天晚上,可能會點開第十二遍。
不是因為沒有新的可看。是因為有些舊的東西,看一遍,就等于被它輕輕抱了一下。抱完之后,可以繼續去面對那些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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