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第4期 總第827期
![]()
打開塵封的“舞臺”
——論檔案文獻在越劇史研究中的價值及作用
文/胡紅萍
![]()
1952年《梁山伯與祝英臺》范瑞娟飾梁山伯,傅全香飾祝英臺
2026年,越劇迎來120周年誕辰。作為中國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劇種之一,越劇藝術形態的演進與傳播范圍的拓展,堪稱現代中國戲曲發展史上的奇跡。然而,在越劇歷史的追溯與書寫過程中,學界對于其起源脈絡、發展流變、文化內涵闡釋等問題,仍存在諸多分歧;而當代學者集中于民國時期的越劇研究,使得越劇史研究呈現出“厚古薄今”的傾向。黃靜楓指出,現有越劇史著作普遍存在“理論匱乏”與“流變缺省”的局限,其根源在于“未能在書寫中廣泛使用科學的越劇史研究方法”①。
筆者認為,高屋建瓴的越劇史觀與科學系統的研究方法固然是推動越劇史研究邁向新高度的關鍵,但文獻史料挖掘不足仍是制約越劇史整體性建構的重要因素。過度使用口述史料與二次文獻,而忽視對館藏原始檔案文獻的深度開發與利用,造成現有越劇史諸多關鍵點缺乏直接、扎實的證據支撐,是越劇歷史書寫相對薄弱的原因之一。本文立足檔案學視角,對檔案文獻進行概念梳理與價值闡發,以期為未來的越劇史研究打開新的“舞臺”。
一、檔案文獻在越劇歷史研究中的價值
在檔案學中,檔案文獻的概念說法不一。韓寶華認為檔案與檔案文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檔案指的是檔案的原件,檔案文獻指的是檔案的復制件或出版物。”②吳寶康則認為檔案文獻本身就是檔案,但特指“檔案中那些具有較為久遠和較為重要價值的部分”③。但不同的釋義幾乎都認同“檔案文獻由于其原始性和直接記錄性而被視為一次文獻”④。也就是說,檔案文獻具有和檔案一樣的基本特征。第一,原始性與直接性。檔案是歷史活動同步產生的“副產品”,未經后期加工與闡釋,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歷史現場的原始信息,是接近歷史本真的直接證據。第二,權威性與憑證力。檔案一般產生于法定機構或正規組織的職能活動,具有法律或行政效力。例如,劇團批文、演出契約、審查意見等文件在厘清史實時具備無可辯駁的權威性。對檔案文件的匯編、出版并不影響其原始記錄與憑證查考性質。在史學方法上,檔案文獻屬于第一手證據,而口述史料、報刊新聞、后世論著等則被視為二手乃至三手文獻。當多種史料出現沖突時——例如,藝人回憶與檔案記錄相悖且無強反證時,原則上采信檔案(文獻)記載。不僅可以利用檔案驗證歷史事實,糾正錯誤和偏差,還可以通過對大量歷史檔案的研究,“總結出歷史發展的規律和趨勢”⑤,因此檔案在歷史研究中具有“第一性”價值。
![]()
1946年越劇《祥林嫂》演出戲單
越劇史家、《上海越劇志》主編之一盧時俊說過:“資料乃是修志寫史的基礎,是前提,這是修志者都明白的道理。在如何運用資料方面,應根據資料的性質區別對待,我所接觸的資料大致可分成三類:第一類是文書檔案,說明書、照片、報紙廣告、海報等;第二類是報刊、書籍上登載的文字圖片;第三類是訪問當事人及有關人員的記錄以及他們提供的回憶文章等。第一類資料比較真實可靠。”⑥此處“第一類資料”即檔案文獻,足見越劇研究者早就意識到檔案相較于其他史料的優先性與可靠性,早期越劇史論著作的編撰,也均盡可能地借助檔案文獻展開研究。但由于舊時越劇班社缺乏規范化的檔案管理機制,加之彼時戲曲地位低微,官方機構鮮有收錄相關檔案,致使越劇發展關鍵階段的大量原始記錄缺失或散佚民間,為相關研究帶來阻礙。值得慶幸的是,越劇發展的歷史相對較短,在研究起步階段,許多重要歷史事件的親歷者尚在世,具備極為便利的口述訪談條件。正因如此,倚重口述訪談資料成為越劇史研究的一大顯著特點。
口述史料彌補了客觀文獻的不足,同時也留下了不少含混的歷史敘事。以越劇誕生為例,1906年春天首次登臺已成學界定論,但具體日期、地點與參演藝人,目前至少存有三種不同說法,且均源自早期男班藝人的口述回憶。其一,1906年年初,南派落地唱書藝人高炳火、錢景松等人在臨安于潛樂平伍村演出;其二,1906年春,北派藝人馬潮水、相來炳與另外7位唱書藝人,在余杭陳家莊聯袂登臺;其三,1906年清明節,高炳火、錢景松等嵊縣藝人歸鄉,于嵊縣東王村香火堂前搭臺演出了《珍珠塔》等劇目。同樣,關于“越劇”之名的首次出現,學界也曾眾說紛紜,既有1925年《申報》廣告記載說,也有1938年樊籬定名說、20世紀40年代“新越劇”得名說等諸多觀點。而《申報》廣告的檔案文獻屬性,使其可信度遠高于個人回憶與口述資料。此外,圍繞越劇各流布區域對劇種發展的影響、越劇改良與改革的歷史功績等問題的爭論,表面看是觀點與立場的差異,究其根本,還是缺乏翔實、明確的史料佐證。若能發掘出官方文牘、政府批復、戲班經營原始數據等檔案,人為的學術分歧便可消弭。
![]()
1925年《申報》越劇廣告
越劇歷史雖不如京、昆等劇種源遠流長,卻因發展迅疾、實踐頻繁、形態復雜,而在120年的歷史中留下了獨特而豐富的檔案文獻,從中可以解碼許多關于現代戲曲的發展經驗與典型課題。但作為新興劇種,越劇留給歷史建構的時間距離與思考空間均有限,研究者若僅依賴報刊文獻與部分藝人的回憶錄,必然難以勾勒出立體、復雜的歷史情境。因此,重新認識檔案文獻的價值,對于推進越劇史研究有著重要的意義。
二、檔案文獻在越劇史研究中的利用現狀
越劇研究工作起步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但直至20世紀80年代,越劇史論研究才真正開展起來。如果以新世紀為分水嶺,越劇研究可劃分為前期和后期兩個階段。由于越劇理論總結的最初需求源于越劇界指導藝術實踐的需要,前期的研究主體大多為越劇界的業務核心人員,他們實踐經驗豐富,開展研究具有便利條件,但很少受過專業的學術訓練。他們主要采用調查法和文獻法,從劇種歷史、藝術家生平到劇目、表演、音樂、舞美等藝術本體要素方面開展了全方位的調查研究,史料來源有檔案文獻、報刊、田野調查、藝人訪談等,其中口述訪談占比較大,檔案文獻僅作為補充性佐證。此階段整理匯編的一批成果,如《越劇傳統劇目匯編》《越劇老調匯集》《早期越劇發展史》《越劇溯源》《上海越劇志》《越劇舞臺美術》等,成為后期越劇研究的基礎文獻資料。
![]()
![]()
1936年女子越劇第一張唱片(A和B面)
隨著越來越多社科學者與高校師生的參與,越劇研究的學術規范越來越強,學者們除了以前期文獻為史料基礎,也非常注重對第一手資料的發掘。姜進《詩與政治》立足中國近現代歷史背景考察女子越劇發展,其參考文獻涵蓋檔案文獻、報刊資料、中外論著等,且將檔案資料列為首位。但從資料的數量比例來看,仍以口述訪談與報刊文獻為主。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訪談的對象包括越劇早期藝人、流派宗師、從業者等,覆蓋越劇歷史的重要參與者,訪談內容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此類系統采錄的口述記錄經過歸檔核驗,亦可完成向檔案的轉化。口述史的價值近年來在社科研究中愈來愈受重視,有學者認為“口述檔案可以彌補官府檔案的不足,從而為史學研究提供詳盡完備的文獻資料”⑦。當代越劇研究中,在口述基礎上整理的藝術家文集、傳記、回憶錄、書信等成果非常豐富,大大拓寬了越劇的史料空間。但一方面口述資料受個體記憶偏差、敘述立場傾向及時代語境規約,具有記憶重構性與內容選擇性,與檔案文獻的客觀性、原始性存在本質差異,難以替代檔案的憑證功能;另一方面,隨著“宗師級”越劇藝術家一一離世,口述訪談的便利條件消失,許多學者轉而從民國報刊文獻中挖掘資料。不可否認,報刊新聞的時效性決定了其成為檔案文獻的可能,且不少報刊內容可以“提供未經官方篩選的公共視角”⑧。上海越劇藝術研究中心主編的《上海越劇廣告》對1917—1949年《新聞報》和《申報》刊登的越劇廣告進行整理匯編,清晰地還原了民國時期越劇在上海的演出情況,成為當代越劇研究不可或缺的參考資料。但需注意的是,民國時期諸多商業小報對越劇事件的記述與藝人評價,往往帶有明顯的消遣獵奇與歧視色彩。若不加甄別便直接采信使用,則難以還原越劇發展的真實面貌。
新中國成立后,國營越劇院團逐步建立起規范化的藝術檔案管理制度,各類戲曲藝術檔案等均得到系統歸集與妥善保存。新時期以來,各級政府、文化管理部門與檔案機構更為重視戲曲藝術檔案的征集、整理與保存工作,為當代越劇研究構筑起堅實的史料基礎。但調查發現,這一優勢目前并未體現。筆者采用引文分析法,在中國知網(CNKI)以篇名(或題名)含“越劇”為關鍵詞進行搜索,共獲得文獻2546篇,其中學術文章1896篇,學位論文77篇。在以上結果中,又以參考文獻含“檔案”關鍵詞進行搜索,僅有學術文章16篇,學位論文0篇,占比僅為0.84%。當然,關于檔案文獻的表述并非“檔案”一詞可窮盡,一些政府文件、檔案材料匯編等可能以“文件”或“資料匯編”等名稱出現,散落民間的檔案資料也不以“檔案”命名,因此以上統計結果并不精確。但極低的比例依然可以說明當前越劇研究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館(室)藏標準化檔案的利用率嚴重不足。
16篇文章中共有51條檔案文獻引用記錄,被引用最多的為上海市檔案館館藏上海文化局檔案,其次是浙江省檔案館和福建省檔案館文化類相關文件。引用檔案最多的兩篇文章為劉盼紅的《國家因素與當代越劇的跨地域傳播——以芳華越劇團離滬赴閩為考察中心》(29次)與王亮的《20世紀50年代越劇與評彈國營劇團演出活動比較研究》(8次),均涉及不同機構的多個檔案卷宗。但大多數文章對檔案的利用都停留在零散征引與輔助點綴的階段,且引用的卷宗都集中在文化戲曲類檔案。由此可知,檔案文獻在越劇史研究中還有非常大的利用空間。
三、檔案文獻與越劇史研究的深化路徑
強調檔案文獻的利用,其意義在于推動越劇研究范式從以論述為中心轉向以證據為中心,從而建構起更為客觀、完整的越劇史。當前,越劇研究者對檔案文獻的深度利用受到多重因素制約,其中主要有以下兩點。
![]()
中國知網越劇文獻檔案利用情況統計
第一,主觀上,研究者“查檔”的學術意識不強。目前,學界雖普遍認同檔案的學術價值,但由于查檔耗時費力且結果不確定,許多研究者不愿下這種“笨功夫”,或者僅限于查閱省市檔案館與越劇密切相關的卷宗。越劇在藝術演進過程中也深度參與了現代中國的政治運動、城市文化、性別建構與經濟發展,因而在諸多領域都形成了檔案遺存。研究者不應囿于劇種本身,而應拓展至社會史維度,系統整合地方志、政治、經濟與文化等多類檔案,在立體歷史語境中審視其發展。此外,為數眾多的越劇院團是越劇檔案的形成者,由于非遺的活態傳承特性,其檔案并未按照常規流程移交給上級檔案部門,而是長期留存于院團檔案室,具有極大的學術潛力。
第二,客觀上,研究者“查檔”存在多重壁壘。其一,越劇流布范圍廣,其檔案散存于各地政府機構及檔案館、院團檔案室和私人手中,給查檔造成很大困難。其二,多數越劇院團檔案室不具備公共服務職能,面向社會開放度低,許多珍貴的檔案塵封在庫房,與日益增長的學術利用需求脫節。其三,檔案數字化進程緩慢,數據庫建設滯后,檢索效率低下。其四,當前越劇民營劇團數量多、演出繁,但其藝術檔案管理仍處于自發的階段,尚未得到統一、規范的引導。總之,地域、機構、技術等多重壁壘,仍是制約越劇檔案利用的關鍵因素。
![]()
上海越劇院藝術檔案查檔人次統計(2021-2025)
![]()
上海越劇院藝術檔案例圖
近年來,上海越劇院在大力推進藝術檔案數字化的同時,于保障檔案安全的前提下,逐步面向高校師生、社科研究人員開放檔案查詢和利用服務,查檔人次呈逐年上升趨勢。筆者認為,唯有從技術與制度層面共同發力,推進檔案資源體系建設,建立跨地域、跨機構的協同查檔機制,方能有效開拓越劇史研究的新局面。
然而,強調檔案之于歷史研究的重要價值,并非推崇“唯檔案論”。官方檔案常帶有自上而下的敘述視角,有時會遮蔽底層真實與日常經驗;而戲曲傳承歷來依托口傳心授,更突出口述史料、回憶錄、報刊文獻等多元載體的不可替代性。因此,越劇研究者應立足檔案文獻構建的史實框架,以口述、報刊等材料充實歷史肌理,在檔案與多元史料的對話與互證中,構筑堅實而鮮活的歷史敘事,為越劇的當代傳承與未來發展提供深層滋養。
(作者系上海越劇院藝術檔案研究室主任)
①黃靜楓:《越劇史書寫述論》,《浙江藝術職業學院學報》,2021年第4期,第6—7頁。
②韓寶華:《檔案文獻編纂學綱要(初稿)》,甘肅省檔案局鉛印,1981年版,第4頁。
③吳寶康,馮子直:《檔案學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4年版,第291頁。
④趙愛國:《檔案文獻編纂學》,山東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6頁。
⑤陳瑜,丁祖軍:《檔案在喚醒歷史記憶中的獨特價值》,《檔案記憶》,2024年第12期,第43頁。
⑥盧時俊:《參加修志工作的心得》,《上海文化史志通訊》,1989年第3期,第10頁。
⑦李財富,張順濤:《口述檔案與歷史研究》,《檔案》,1998年第2期,第18頁。
⑧韓峰:《報刊檔案的編研價值及運用研究》,《檔案天地》,2005年第9期,第52頁。
![]()
![]()
越劇誕生120周年(一)| 崔 偉 |
崔 偉
越劇誕生120周年(二)| 榮廣潤 |
榮廣潤
越劇誕生120周年(三)| 蔣中崎 |
蔣中崎
《中國戲劇》訂閱電話:
010-59759546
010-59759547
或掃描下方郵局訂閱二維碼
責任編輯 羅松
設計制作 尹明鈺
主管 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主辦 中國戲劇家協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