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母燒掉我的錄取通知書,后來我輟學打工,她跪著求我救她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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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周曉梅。十八歲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一所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是郵遞員老李直接送到我家院子里的。那天特別熱,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人心慌。我正在灶房里刷鍋,聽見老李在門口喊:“周家閨女,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的手一抖,搪瓷盆差點掉地上。

我擦擦手上的水,小跑著出去。老李遞過來一個黃色的大信封,上面印著紅色的大學名字。我的手有點抖,接過信封,說了三聲“謝謝”。

“好閨女,有出息!”老李推著自行車走了,回頭又補了一句:“你爸要是還在,肯定高興壞了。”

我沒急著拆,抱著信封站在院子里,太陽曬得我臉上發燙。我想起了我爸,他要是活著,這會兒該是抽著煙在院子里轉圈,見人就顯擺:“我家曉梅考上大學了。”

可我爸去年冬天在建筑工地上摔下來,人沒送到醫院就沒了。包工頭賠了八萬塊錢,我爸剛下葬,錢就被我后媽王淑珍收起來了。

“站那兒發什么愣?”

王淑珍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來。她四十出頭,胖胖的,穿著件碎花短袖,手里抓著把瓜子。她身后跟著她兒子周小勇,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十五歲,正低頭玩手機游戲。

“嬸,我錄取通知書到了。”我盡量讓聲音平靜點。

王淑珍走過來,瓜子殼隨口吐在地上。她伸手:“拿來我看看。”

我把信封遞過去。她抽出來那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瞇著眼看。她識字不多,但“錄取通知書”幾個大字還是認得的。

“師范學院……四年……”她念叨著,突然抬頭看我:“這得交多少錢?”

我早就算過了:“通知書上說,一年學費四千八,住宿費一千二。再加上生活費……”

“一年六千?”王淑珍的聲音高了八度,“四年就是兩萬四!還不算你吃喝拉撒!”

“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還可以勤工儉學……”我急著解釋。

“勤工儉學?說得輕巧!”王淑珍把通知書拿在手里晃了晃,“你弟明年就中考了,要是考上縣一中,那也得花錢。家里的情況你不知道?你爸那點賠償金,得留著給你弟以后買房娶媳婦用!”

周小勇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游戲。手機里傳出“敵軍還有五秒到達戰場”的聲音。

“嬸,我求您了。”我的聲音開始發抖,“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爸活著的時候常說,我就是讀書的料……”

“你爸要是在,也不能由著你這么糟蹋錢!”王淑珍打斷我,“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你看村頭老趙家閨女,讀到碩士,不還是嫁到外地去了?爹媽白供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汗水把衣角都浸濕了。堂屋門開著,我看見墻上我爸的黑白照片,他在照片里微微笑著。

“我答應你,等我畢業工作了,一定把錢還家里。我可以打借條……”

“還?你拿什么還?”王淑珍冷笑,“行了,這事別提了。明天我托人給你在鎮上服裝廠找個活兒,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干幾年,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強。”

她說完轉身要進屋。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沖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嬸,你不能這樣!這是我的人生!”

王淑珍猛地甩開我的手,力氣很大,我踉蹌著后退兩步。

“你的人生?在這個家里,還輪不到你說話!”她的臉漲紅了,“我告訴你周曉梅,這個家現在是我當家!我說不讓你上,你就上不了!”

她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轉身進了堂屋。我想跟進去,門“砰”地一聲在我面前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鄰居家傳來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放什么綜藝節目,一陣陣笑聲傳過來。梧桐樹上的知了叫得更響了,吵得人頭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睡著。我聽見王淑珍在隔壁屋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就明天,你多叫幾個人來,咱們得把事情做絕了,斷了她的念想……”

我心里一咯噔。

第二天是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這天下午要去墳上給去世的親人燒紙。

王淑珍一大早就起來了,在院子里支起個小煤爐。我覺得奇怪,這么熱的天,生爐子干什么?

“嬸,要燒水嗎?”我問。

“你別管。”她頭也不抬,往爐子里添煤塊。

上午十點多,開始有鄰居陸陸續續來我家。都是村里的嬸子大娘,有王淑珍的牌友,也有平時走得近的。王淑珍招呼她們在院子里坐,端出瓜子花生。

“淑珍,你這是搞什么名堂?”村西頭的李大媽問。

“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王淑珍說著,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我想回屋,王淑珍叫住我:“曉梅,你去村口小賣部買兩瓶飲料回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對勁,轉身跑回家。

跑到院子門口時,我看見王淑珍正站在煤爐旁邊。爐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火苗往上躥。她手里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那個黃色的大信封,還有里面那張紅色的紙。

院子里坐了七八個鄰居,都看著。

“各位嬸子大娘今天做個見證。”王淑珍提高了聲音,“我們家曉梅不懂事,非要上什么大學。咱們普通農村家庭,供不起!我今天就把這話說明了,也斷了她的念想!”

“淑珍,你這是干啥呀……”有人小聲說。

“我干啥?我當家的!”王淑珍的聲音更大了,“她爸不在了,這個家我說了算!丫頭片子讀什么大學?白花錢!”

她說著,把錄取通知書往爐口一遞。

“不要——”我沖進院子。

但已經晚了。

火舌卷上那張紅紙的邊緣,瞬間就燒著了。火苗順著紙往上爬,先是燙出焦黃的邊,然后迅速蔓延,吞噬掉“錄取通知書”那幾個字,吞噬掉學校的名字,吞噬掉我的名字“周曉梅”。

紙張在火中卷曲、變黑,化成一片片灰燼,隨著熱氣往上飄。

我撲到爐子前,伸手去抓。王淑珍一把推開我:“瘋了?!”

我的手撞在爐壁上,燙得生疼。但我顧不上,我看著那張紙在火里變成灰,最后一點紅色消失在黑色的煤塊中間。

有幾片沒燒完的紙屑飄出來,落在地上。我跪下去撿,手指碰到滾燙的紙屑,燙起了泡。我捧著那點黑灰,手在抖。

院子里靜得可怕。鄰居們都呆坐著,沒人說話。李大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別過臉去。

王淑珍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眾人說:“行了,都看見了。以后誰也不許再提她上大學的事。”

她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我說:“下午去給你爸上墳,記得多買點紙錢。”

人都散了。院子里就剩我一個,還跪在煤爐前。爐火已經小了,但還發著暗紅的光。我手里的紙灰被風吹走了一些,剩下的一點黑色沾在掌心。

我抬起頭,看見堂屋里我爸的照片。他在那個黑框里,還在微笑。

那天下午,我還是跟著王淑珍去上墳了。她在墳前擺上供品,點香燒紙,嘴里念叨著:“老周啊,你在那邊好好的,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小勇現在可懂事了,知道用功……”

她沒提我一個字。

我跪在墳前,看著紙錢在火盆里燒成灰。我想跟我爸說點什么,但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晚上回到家,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舊書包里。書包是我初中時用的,上面還印著卡通圖案,已經褪色了。

王淑珍在堂屋看電視,聽見動靜走出來:“你干啥?”

“我走。”我說。

“走去哪兒?”

“不知道。反正不在這個家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有本事你就走。我告訴你,出了這個門,就別想回來!”

我背著書包往外走。周小勇從屋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很快又縮回去了。

走到院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王淑珍已經回屋了,堂屋的燈亮著,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

我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村道很黑,只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遠處傳來狗叫聲。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順著路往鎮上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時,我蹲下來,抱著書包,終于哭出了聲。

哭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抬起頭,是村東頭的劉奶奶,七十多了,一個人住。她手里拿著個手電筒,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閨女,咋在這兒呢?”劉奶奶的聲音很輕。

我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劉奶奶嘆了口氣:“我都聽說了。走,先去奶奶家住一晚。”

我跟著劉奶奶去了她家。她給我下了碗面條,里面臥了個荷包蛋。我吃著面,眼淚掉進碗里。

“你后媽心太狠。”劉奶奶坐在我對面,慢慢地說,“但你爸那賠償金,確實在她手里捏著。你一個丫頭,爭不過。”

“奶奶,我書念不成了。”我說。

劉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個手絹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些零錢。她把兩張一百的塞給我:“奶奶就這點錢了,你拿著,去鎮上,找個活兒干。活著,比什么都強。”

我不要,她硬塞進我手里。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了村子。在鎮上的汽車站,我買了張去省城的票。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村莊一點點后退,心里空蕩蕩的。

省城很大,人很多。我按劉奶奶說的,找了個小旅館先住下,一天三十塊錢。然后開始找工作。

我沒有文憑,只能找最苦的活兒。餐館洗碗工,超市理貨員,服裝廠車工。最后我在一家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找到了工作,一個月兩千二,包住不包吃。

流水線的工作很枯燥,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我負責檢查電路板上的焊點,有問題的挑出來。一坐就是一天,眼睛疼,脖子酸。

宿舍里住八個人,都是像我一樣的農村姑娘。晚上躺在床上,她們聊天,說老家的事,說以后的打算。有人說要攢錢回家開店,有人說要嫁個好人家。

我很少說話。她們問我為什么出來打工,我說家里供不起我上學。她們就嘆氣,說都一樣。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留下五百塊錢吃飯,剩下的全部寄給了劉奶奶。她在回信里說,王淑珍找過我,聽說我去省城了,罵罵咧咧地走了,說“走了就別回來”。

信里還說,周小勇中考沒考好,只能上鎮上的普通高中。王淑珍托了關系,花了不少錢。

我看完信,把它折好,塞在枕頭底下。

日子一天天過,像流水線上的電路板,一塊接一塊,沒有盡頭。我在工廠干了兩年,從流水線調到質檢部,工資漲到兩千八。我學會了用電腦,學會了說普通話,學會了在城里坐公交車不會坐錯方向。

第三年春天,我接到劉奶奶的電話。她的聲音很急:“曉梅,你快回來一趟吧,你弟出事了。”

第二章

劉奶奶在電話里說得顛三倒四,我只聽清楚“小勇”、“醫院”、“要很多錢”。

我請了假,買了最近一班回縣城的車。路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心里亂糟糟的。周小勇,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我離開家時他十五歲,現在該十八了。三年沒見,我都快忘了他長什么樣了。

汽車到縣城時已經是下午。我沒回家,直接去了縣醫院。在住院部樓下,我看見了王淑珍。

我差點沒認出她。

三年前那個胖胖的、嗓門很大的女人,現在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她蹲在花壇邊,低著頭,頭發亂糟糟的。手里攥著幾張紙,可能是病歷或者繳費單。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

她慢慢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小勇怎么了?”我問。

王淑珍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紙遞給我,聲音沙啞:“白血病。”

我接過那幾張紙。是診斷證明,一堆醫學術語,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幾個字我看懂了。下面是治療方案和費用預估,我掃了一眼,前期治療就要十幾萬。

“醫生說要盡快做化療,還要找什么……配型。”王淑珍語無倫次,“要是沒有合適的,就得骨髓移植,那得三十萬,五十萬……”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嗚咽。她用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拿著那張紙,太陽曬得紙張發燙。醫院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有推著輪椅的,有攙扶病人的,有拿著化驗單匆匆走過的。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錢呢?”我問,“我爸的賠償金,還有家里的錢。”

王淑珍放下手,眼睛紅紅的:“花得差不多了。你爸那八萬,小勇上高中就花了兩萬,找人托關系又花了一萬。去年我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進貨壓了本錢,結果生意不好,又賠了……現在家里就剩兩萬塊不到。”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曉梅,你得幫幫你弟弟。你是他姐姐,你得救他。”

我看著她。三年了,她老了不止三歲,眼角皺紋很深,頭發里有了白絲。但她的眼神,那種理直氣壯要我付出的眼神,和三年前燒我錄取通知書時一模一樣。

“我怎么幫?”我把胳膊抽出來,“我一個月掙兩千八,刨去吃住,能攢一千五。三年我攢了四萬塊錢,都寄給劉奶奶了,讓她幫我還給當年借我路費的鄉親。”

其實我撒謊了。我攢了五萬,有一萬是留著想明年參加成人高考的學費。但這話我沒說。

王淑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四萬?那你先拿來,給小勇治病!”

“那是別人的錢,我還了。”我說。

“那你再掙啊!你去借啊!”王淑珍的聲音又尖了起來,“你弟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你怎么這么狠心?!”

旁邊有人看過來。一個護士推著輪椅經過,往我們這邊瞥了一眼。

“我狠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三年前,你燒我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怎么不說你狠心?你說丫頭片子讀什么大學,說那錢要留給小勇買房娶媳婦。現在他病了,你想起我來了?”

王淑珍愣住了。她張著嘴,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我轉身往住院樓里走。她追上來,在電梯口拉住我。

“曉梅,媽錯了。”她說,聲音很低,“當年是媽糊涂,媽對不起你。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得罵我。可小勇是你親弟弟,你們一個爸,血濃于水啊……”

電梯門開了,有人出來。我們讓到一邊。

“我不是他媽。”我說,“我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當年你不讓我上學的時候,怎么不說血濃于水?”

電梯又來了,我走進去。王淑珍跟進來,電梯里就我們倆。

“你要怎么樣才肯幫?”她問,聲音干巴巴的。

我沒說話。電梯在五樓停下,門開了。血液科。

走廊里很安靜,空氣里消毒水味道更濃了。護士站里,兩個護士在低聲說話。病房門都關著,偶爾有病人被家屬攙扶著慢慢走過。

王淑珍帶我走到最里面那間病房。門虛掩著,她推開門。

三張病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個人。很瘦,臉色蒼白,頭發因為化療掉了很多,稀稀疏疏貼在頭皮上。他閉著眼,好像在睡覺。手臂上插著輸液管,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如果不是床頭卡上寫著“周小勇,18歲”,我根本認不出他。

“他剛做完骨穿,疼,打了止疼針睡了。”王淑珍小聲說。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周小勇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他枕邊放著一個舊手機,屏幕裂了,是我爸以前用的那個。

我想起小時候,他三四歲,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我寫作業,他就在旁邊玩積木。我爸說:“曉梅,你是姐姐,要照顧好弟弟。”

后來我爸娶了王淑珍,她總把我支開,不讓小勇跟我太近。再后來,我爸沒了,我在這個家里就成了外人。

“醫生怎么說?”我問。

“要先化療,看效果。如果緩解了,就要找骨髓配型。最好是兄弟姐妹的,配型成功率高。”王淑珍看著我,眼神里充滿期待,“曉梅,你……你能不能做個配型檢查?萬一配上了,小勇就有救了……”

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護士進來換藥,看了我一眼:“家屬?”

“我是他姐姐。”我說。

護士點點頭:“病人需要營養,多吃高蛋白的。還有,治療費用要盡快交,已經欠費了。”

王淑珍連忙說:“交,明天就交。”

護士走了。王淑珍看著我,等我說話。

“配型檢查要多少錢?”我問。

“醫生說不貴,幾百塊。但要是真配上了,移植手術要幾十萬……”她越說聲音越小。

“我卡里有一萬塊錢,是我攢著明年上學用的。”我慢慢地說,“我可以先拿五千出來,給他交醫藥費。剩下的五千,我要留著。我已經報了成人高考,十月份考試。”

王淑珍的眼睛瞪大了:“你還要上學?你弟都這樣了……”

“我二十六歲了。”我打斷她,“我的人生已經耽誤了八年。我不能一輩子在流水線上。”

“那你弟怎么辦?”

“你先用那五千,不夠的,再去借,去籌。村里鄉親,親戚朋友,水滴籌,都可以試試。”我說,“配型檢查我可以做,但手術費,我沒有。”

王淑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想說什么,但病床上的周小勇動了動,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小聲叫了聲:“姐。”

三年沒見,他的聲音變了,有點沙啞。

“嗯。”我應了一聲。

他想坐起來,但沒力氣。我幫他把床搖高一點。

“媽說你回來了。”他看著我說。他的眼睛很大,像我爸。

“好好治病。”我說,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我聽說,當年我媽燒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周小勇突然說。

病房里一下子靜了。王淑珍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

“都過去了。”我說。

“對不起。”周小勇說,“我當時……什么也沒說。”

我沒接話。過了會兒,我說:“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我走出病房,王淑珍跟出來。在走廊里,她拉住我。

“配型檢查,你什么時候能做?”

“明天吧。”我說。

“那錢……”

“我現在去取,先交五千。剩下的,等我考試完再說。”

我走了,沒回頭看。我知道王淑珍站在走廊里,一直看著我。

走出醫院,天已經快黑了。縣城比三年前熱鬧了些,街上開了不少新店。我走到ATM機前,取了一萬塊錢。五千裝進一個信封,五千放回自己包里。

我給劉奶奶打了個電話,說晚上去她那兒住。

劉奶奶家還是老樣子,小小的院子,兩間瓦房。她見我來了,拉著我的手不放:“閨女,瘦了。”

“奶奶,我給你帶了點東西。”我把從省城買的營養品給她。

“花這錢干啥。”劉奶奶埋怨著,但眼里是笑的。

晚上,我和劉奶奶坐在院子里乘涼。她搖著蒲扇,說起了這幾年村里的事。

“你走了以后,你后媽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生意不咋好。小勇那孩子,上了高中不好好學習,跟人打架,還被學校處分過。你后媽沒少操心。”

“她不容易。”我說。

“是不容易,可當年她對你……”劉奶奶嘆了口氣,“算了,不提了。你現在過得咋樣?”

“在廠里,還行。我報了成人高考,想學會計。”

“好,好,有出息。”劉奶奶拍著我的手,“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夜里,我躺在劉奶奶家的小床上,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我躺在這張床上,哭濕了枕頭。劉奶奶坐在床邊,說:“閨女,日子長著呢,咬牙往前走。”

我現在還在往前走,只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交了五千塊錢。收費處的人刷了卡,打出一張收據。我拿著收據去血液科,找醫生問配型檢查的事。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姓陳,人很和氣。她看了我的身份證,問了些基本情況,然后開了單子。

“配型檢查就是抽血,很簡單。但結果要等一周左右。”陳醫生說,“你們是姐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配上。如果配上了,還要做更詳細的檢查。”

“如果配上了,手術要多少錢?”

“看情況。如果一切順利,準備三十萬吧。如果有并發癥,就不好說了。”陳醫生看著我,“你們家經濟條件怎么樣?”

“不好。”我實話實說。

陳醫生點點頭,沒再問什么。

抽血是在護士站旁邊的治療室。針扎進血管的時候,我想起三年前,我也抽過一次血,是高考體檢。那時候我以為,抽完這次血,我就能去上大學了。

抽完血,我去了病房。周小勇今天精神好些了,靠在床頭喝粥。王淑珍在給他削蘋果,蘋果皮斷斷續續的,削得很厚。

“姐,你來了。”周小勇說。

“抽過血了,等結果。”我說。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我在床邊坐了會兒,看王淑珍喂他喝粥。她的動作很小心,一勺一勺吹涼了再遞過去。周小勇很乖地喝著,偶爾咳嗽兩聲。

手機響了,是廠里組長打來的,問我什么時候回去上班。我說再請兩天假。

掛了電話,王淑珍問:“你要回去了?”

“嗯,后天走。”

“那……結果出來怎么辦?”

“你給我發短信,或者打電話。”我說,“如果配上了,我們再商量下一步。”

我沒說“商量”什么,她也沒問。

我在縣城又待了一天,去看了我爸的墳。墳上長滿了草,我拔了拔,點了香,燒了紙。照片上的我爸還是那樣笑著,好像什么煩惱都沒有。

“爸,”我對著墓碑說,“小勇病了,很重的病。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風吹過來,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第三天一早,我坐車回省城。王淑珍來車站送我,塞給我一塑料袋煮雞蛋。

“路上吃。”她說。

我接了。車開動時,我從車窗看見她還站在那兒,朝這邊望著,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回到廠里,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唯一的改變是,我開始用晚上時間復習。我報了成人高考的高起專,考語文、數學、英語。數學最難,我借了同事的高中課本,一道題一道題地啃。

同宿舍的姐妹知道我在準備考試,晚上看電視都戴著耳機,怕吵到我。有時候她們還會給我帶夜宵,說“讀書人得補補腦”。

一周后的晚上,我正在做數學題,手機響了。是王淑珍。

我走到走廊里接電話。

“曉梅,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在抖,“配上了,醫生說,配上六個點,是……是相合。”

我沒說話。

“醫生說,這是最好的結果,兄弟姐妹里能配上六個點,移植成功率很高。”她急急地說,“曉梅,小勇有救了,你有救他了!”

“手術費呢?”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借遍了親戚,村里也借了,加上你給的那五千,一共湊了八萬。醫生說,最少要三十萬。”

“還差二十二萬。”

“嗯。”她的聲音很小。

“我沒有二十二萬。”我說,“我卡里還有五千,是我留著考試和交學費的。全都給你,也就五千。”

“曉梅……”她開始哭,“媽求你了,你想想辦法。你去借借看,你同事,你朋友……小勇是你弟弟,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沒吭聲,聽著她在電話那頭哭。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當年不該燒你的通知書……我不是人,我該死……”她哭得喘不上氣,“可小勇是無辜的,他才十八歲……曉梅,媽給你跪下了,你救救他,救救你弟弟……”

電話里傳來“撲通”一聲,好像真的跪下了。

我站在宿舍走廊里,頭頂的聲控燈滅了,四周一片黑暗。樓下有下夜班的工友回來,說笑聲遠遠傳上來。

“我想想。”我說,掛了電話。

第三章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工廠特有的機油和鐵銹味。樓下有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消失在夜里。

我想起周小勇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蒼白,瘦弱,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我想起他叫我“姐”,說“對不起”。我想起王淑珍在電話里的哀求,那聲“撲通”的跪地聲。

回到宿舍,燈還亮著。對床的小玲正在敷面膜,看見我,含糊不清地問:“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家里有點事。”我說。

“缺錢嗎?”小玲坐起來,扯下面膜,“我這兒還有兩千,你先拿著用。”

我搖頭:“不是錢的事。”

其實是錢的事,但不止是錢。

那一晚我沒睡。早上起來,眼睛腫著,頭疼。去車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二十二萬,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上班時,我檢查電路板總是出錯。組長過來敲了敲我的桌子:“周曉梅,專心點。”

中午吃飯,我沒什么胃口。食堂的電視在放新聞,說一個農村孩子得了白血病,全村人捐款。鏡頭里,村民十塊二十塊地往捐款箱里塞錢。

我想起了我們村。我爸在世時,在村里人緣不錯。他去世時,很多鄉親來幫忙。后來王淑珍對我做的那些事,村里人都知道,背后沒少議論她。但如果是為了救小勇,他們會捐錢嗎?

吃完飯,我給劉奶奶打了個電話。

“奶奶,小勇的配型結果出來了,我能配上。”

“哎喲,那是好事啊!”劉奶奶在電話那頭說,“那孩子有救了!”

“但是手術費要三十萬,現在還差二十二萬。”

劉奶奶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這兒還有三千,是我攢的養老錢。你先拿著。”

“奶奶,我不要你的錢。”我說,“我是想問問,如果……如果我去村里募捐,大家會捐嗎?”

劉奶奶嘆了口氣:“難說。你后媽那人,在村里名聲不好。當年她對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現在要救小勇,有人可能會說,當年把錢都留給兒子,現在出事了,又想起鄉親來了。”

我想了想,說:“那如果是我去求大家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閨女,”劉奶奶慢慢說,“你想好了?那可是二十二萬,不是小數目。就算大家捐,能捐多少?三千?五千?杯水車薪啊。”

“我知道。”我說,“可我想試試。奶奶,你說得對,小勇是無辜的。”

掛了電話,我請了三天假。組長不太高興,說最近訂單多,忙不過來。我說家里有人病危。他看了看我,擺擺手:“快去快回。”

我又回了縣城。這次沒去醫院,直接回了村。

三年沒回來,村里變化不大。路修了修,多了幾棟新樓,但老房子還在。正是農閑,不少人在村口大樹下打牌聊天。

我一下車,就有人認出來了。

“喲,這不是老周家閨女嗎?”

“曉梅回來了?”

“聽說在省城打工呢,出息了。”

我笑著跟鄉親們打招呼,心里卻發慌。我知道我是來干什么的,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劉奶奶在家等我。她拉著我進屋,給我倒了杯水。

“想好了?”她問。

“嗯。”我說。

“那我陪你。”劉奶奶說,“一家一家走。先從跟你爸關系好的幾家開始。”

第一戶是村東頭的趙叔。趙叔跟我爸一起長大,兩人好得能穿一條褲子。我爸去世時,趙叔幫忙操持的后事。

趙叔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開了:“曉梅!長這么大了,叔都快認不出來了!”

趙嬸也出來了,拉著我的手不放:“這孩子,在外面受累了,瘦了。”

坐下聊了會兒家常,我說明了來意。我說小勇得了白血病,手術費要三十萬,現在還差二十二萬。我說我配型成功了,但沒錢做手術。

趙叔聽著,眉頭越皺越緊。趙嬸嘆著氣,抹眼淚。

“你爸走得早,留下你們姐弟倆,造孽啊。”趙叔說,“錢的事,叔肯定幫。但你后媽那……”

“我知道當年的事,大家都有看法。”我說,“可小勇是我弟弟,他才十八歲。趙叔,我求您了,幫幫他。”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是特意買的,封面是紅色的。我在第一頁工工整整寫下:趙叔,兩千元。

趙叔盯著那個本子看了好一會兒,起身進屋。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手絹包,層層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一沓錢。

“這是三千,你拿著。”他把錢放在桌上,“叔家也不寬裕,你別嫌少。”

“叔,太多了……”我鼻子一酸。

“拿著!”趙叔聲音大了點,“我跟你爸什么交情?他要是在,我就是賣房子也得給他湊錢。”

趙嬸也進屋,拿了五百出來:“這是我的私房錢,也添上。”

我站起來,給趙叔趙嬸鞠了一躬。

從趙叔家出來,我心里踏實了點。劉奶奶拍拍我的手:“有了開頭,就好辦了。”

下一家是李大媽,當年看我通知書被燒的鄰居之一。她看見我,表情有點不自然。

“曉梅來了,坐,坐。”

我說了來意,李大媽搓著手:“唉,小勇那孩子,也是可憐。你后媽她……唉,不說了。大媽家條件你也知道,孫子剛上大學,花錢的地方多……”

“沒關系,大媽,有多少力出多少力。”我說。

李大媽進屋,拿了五百塊錢出來:“你別嫌少。”

“不少了,謝謝大媽。”我在本子上記下。

一上午,走了五家。有一千的,有五百的,有三百的。本子上記了五千多塊錢。中午在劉奶奶家吃飯,她做了面條,我卻吃不下。

“慢慢來。”劉奶奶說,“下午再去幾家。”

下午,我們去了村長家。村長五十多歲,是村里少有的明白人。他聽了情況,說:“這事得開個會,讓全村人都知道。光靠你一家一家走,走到什么時候?”

“開會?”

“對,開村民大會。就在村部,我通知大家,晚上都來。”村長說,“你把情況說一說,村里給你出個證明,你再去鎮上、縣里,看看能不能申請救助。”

“謝謝村長。”

“別謝我,是孩子可憐。”村長說,“你后媽……唉,不說她了。你也別恨她,人都有糊涂的時候。”

晚上七點,村部院子里站滿了人。村里好久沒開大會了,男女老少都來了,有搬小凳坐的,有站著的,有抱著孩子的。燈泡發出黃黃的光,飛蛾繞著燈泡打轉。

村長站在前面,簡單說了情況。然后讓我說。

我走到前面,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很多熟悉的面孔,有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有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也有當年在場看我通知書被燒的鄰居。

我的手心在出汗。

“各位叔叔伯伯,嬸子大娘,哥哥姐姐。”我開口,聲音有點抖,“我是周曉梅,老周家的閨女。我弟周小勇,得了白血病,在醫院躺著,等著做手術。手術費要三十萬,家里湊了八萬,還差二十二萬。”

人群里一陣嗡嗡聲。

“我知道,我家的事,大家也都清楚。三年前,我后媽燒了我的錄取通知書,不讓我上大學。我離家出走,去了省城打工。這三年,我沒回過家。”

下面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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