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1月12日上午8點30分,建國路遠洋大廈B座的感應玻璃門被徹底封鎖。
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車輛停在廣場上,拉起的警戒線在初冬的冷風里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在這座大廈的14層,弘泰商貿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里,52歲的趙衛國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頭無力地歪向一側。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汝窯青瓷茶杯,杯口還殘留著一圈褐色的茶垢。
就在十四個小時前,那杯茶是我親手為他泡的。
那是一餅被我丈夫花了兩萬塊錢買回來的、據說是二十年陳的老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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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悅,38歲,在弘泰商貿做大客戶主管。
我的生活像一臺咬合緊密、缺乏潤滑油的齒輪機——每天早上7點起床,給讀初一的兒子做早飯,然后在早高峰的地鐵里被擠得雙腳懸空,最后在公司應對永遠完不成的KPI。
我丈夫陳峰比我大兩歲,自己開了一家小型的建材加工廠。
這幾年行業不景氣,他的廠子一直處在硬撐的狀態。
我們的婚姻走過十二年,早就沒了風花雪月,剩下的只有每個月一萬二的房貸、老人逐漸增多的體檢報告,以及飯桌上越來越長久的沉默。
11月10日晚上,這臺齒輪機卡了一下。
那天我下班晚,到家時已經快八點了。
推開門,廚房里沒有像往常一樣傳來油煙機的轟鳴聲。
陳峰坐在客廳沒開燈,只有茶幾上一根忽明忽暗的煙頭。
我換鞋的手頓了一下:“怎么不開燈?兒子呢?”
“去我媽那兒了。”
陳峰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伸手按開落地燈,我這才看清,茶幾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做工極其考究的紫檀木盒子。
“這什么?”
我走過去,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家里最近的賬面有多緊我是知道的,下個月我媽還要做個膽囊微創手術,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陳峰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把木盒推到我面前:“普洱,老班章。托人弄的,花了兩萬二。”
“兩萬二?陳峰你瘋了嗎!”
我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長期積壓的疲憊和焦慮一瞬間涌了上來,“廠里的貨款上個月就沒結清,我媽的手術費還在卡里卡著,你花兩萬多買一塊茶葉?”
“你懂什么!”
陳峰猛地站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種異常的焦躁,“這是給質監局那個王副局長準備的!只要這批材料能過檢,廠子就能活過來。這是投資,是敲門磚!”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我,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賭徒才有的眼神。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那個曾經連給我買個幾百塊錢護膚品都要貨比三家的男人,現在卻把兩萬多塊錢變成了一塊干枯的樹葉。
我們大吵了一架。
那是這半年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最后陳峰摔門而出,一整夜沒有回來。
第二天早上,那個紫檀木盒子依然冷冰冰地躺在茶幾上。
我看著它,心里盤算著怎么把這東西變現或者退掉。
但當我仔細翻看外包裝時,卻發現連個生產廠家的標簽都沒有,只有一張手寫的年份封條。
退是退不掉了。
這時候,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公司HR群發的消息,提醒季度考核將在下周一進行。
我看著那條消息,又看了看茶幾上的普洱茶,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我們老板趙衛國,是個極其嗜茶的人。
這兩天我正愁怎么向他開口請假陪我媽做手術,同時保住我那個岌岌可危的季度優秀名額。
這餅茶,如果拿去借花獻佛,也許能解決我眼前的困境。
我沒有猶豫太久。
生活教會我最重要的一課就是:物盡其用。
我找了個牛皮紙袋,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盒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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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弘泰商貿的總經理趙衛國,在我們眼里是個極其嚴苛的人。
52歲,從底層銷售一步步爬上來的老派生意人。
他不茍言笑,對數據極其敏感,能在報表里一眼看出誰在渾水摸魚。
公司里的人都怕他,私底下叫他“趙閻王”。
11月11日下午兩點,我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煙草味和某種中藥的苦澀味。
趙衛國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正對著筆記本電腦敲字。
他戴著老花鏡,頭發比上個月見他時又白了一些,整個人透著一種連軸轉后的深切疲憊。
“趙總,宏宇那邊的合同基本敲定了。”
我把文件夾遞過去,順勢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了茶幾上,“另外……這是我先生從云南帶回來的一點老茶,知道您懂這個,拿來給您嘗嘗。”
趙衛國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目光在紙袋上掃了一眼,又落回到我臉上。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是在評估這袋茶葉背后的重量。
“林悅,你在公司也五年了吧。”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有事直說。是不是為了下周考核的事?”
我臉一熱,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考核是一方面,主要是……我媽下周要做個手術,我想請五天年假。我知道年底沖刺期請假不合適,但我保證病房里也會跟進客戶……”
我做好了被他劈頭蓋臉訓一頓的準備。
在“趙閻王”的字典里,沒有“家庭困難”這四個字。
出乎我意料的是,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盒降壓藥,摳出兩粒扔進嘴里,干咽了下去。
“哪家醫院?主刀醫生定了嗎?”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市三院,普外科的劉主任。”
“三院的劉主任技術穩,但術后護理那一塊跟不上。”
趙衛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老陳,是我。對,我有個員工家屬要在三院做膽囊微創,你跟他們住院部打個招呼,安排個靠窗的床位,護工也幫忙找個仔細點的。嗯,好,改天請你喝茶。”
掛了電話,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請假條,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我。
“拿去給人事。醫院那邊打好招呼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語氣依舊生硬,卻多了一絲常人難察的溫度,“女人到了你這個歲數,兩頭挑擔子,不容易。工作的事安排好交接,別在病房里還盯著手機,不僅做不好事,還讓老人看著揪心。”
我握著那張輕飄飄的請假條,喉嚨突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在這個公司五年,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冷血的資本家。
“謝謝趙總。”我由衷地說。
趙衛國擺擺手,注意力轉到了那個牛皮紙袋上。
他拆開紙袋,拿出紫檀木盒,打開聞了聞。
“東西不錯。”
他走到茶水臺前,拿起茶針,熟練地從茶餅邊緣撬下一塊,放進紫檀泥的蓋碗里,“正好昨天熬大夜,提提神。”
沸水沖入蓋碗,一股濃郁醇厚的陳香瞬間在辦公室里彌散開來。
他倒出第一泡洗茶水,又續上熱水,倒進那個汝窯青瓷杯里,端起來抿了一口。
“陳化得很好,你費心了。”他點點頭。
我退出了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他端著那個青瓷杯,正望著窗外的灰霾天空出神,背影顯得格外孤獨。
那是11月11日下午2點45分。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著的趙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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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1月11日晚上,我回到家時,陳峰已經在了。
廚房里破天荒地飄著飯菜的香味。
陳峰站在流理臺前切菜,聽到我關門的聲音,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回來了。”
他擦了擦手,眼神往我空空如也的手上掃了一下,“那餅茶……你拿走了?”
“嗯。”我換下高跟鞋,走到沙發上癱倒,“我送給我們老板了。”
陳峰切菜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篤”聲。
“你送給你們老板了?”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我,聲音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斷的弦,“我不是說了那是給王局長準備的嗎!你瘋了嗎林悅!”
“到底是誰瘋了!”
我也火了,白天的疲憊加上他莫名其妙的憤怒讓我失去了耐心
“你去局里打聽打聽,現在什么風聲,你提著兩萬塊錢的茶去見王局長,人家連門都不會讓你進!我拿去送趙總,他不僅批了我的假,還幫我媽找了病房關系。陳峰,你能不能別總是活在你那個異想天開的生意夢里?”
陳峰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沒有反駁我,只是轉過身,盯著砧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天晚飯我們誰也沒吃。陳峰把自己關在次臥里,一連抽了大半包煙。
大約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我起來倒水。
經過次臥門前,聽到里面傳來壓低聲音的通話聲。
“……對,茶葉沒送出去,被我老婆拿去她們公司了……我怎么知道她會來這一手!……現在怎么辦?那東西如果被喝了……”
陳峰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惶恐。
我站在門外,握著水杯的手微微出汗。
“那東西”。他用的是這個詞。
不知為什么,我腦海里突然閃過趙衛國在辦公室里端起那個青瓷杯抿茶的畫面。
一股沒有來由的心慌像冷水一樣澆遍了我的全身。
我猛地推開次臥的門。
陳峰像觸電一樣掛斷了電話,轉過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你在跟誰打電話?”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餅茶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沒什么。”
陳峰的眼神閃躲著,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廠里的合伙人。茶葉既然送出去了就算了,大不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他試圖掩飾,但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卻出賣了他。
那個晚上我沒有睡好。
夢里全是趙衛國喝下那杯茶后痛苦扭曲的臉,還有陳峰在黑暗中通紅的眼睛。
半夜三點我驚醒了一次,摸了摸身邊的床鋪,是空的。
陳峰不在家。
直到凌晨五點,我才迷迷糊糊聽到大門傳來極輕的開鎖聲。
隨后是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陳峰在洗澡,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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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1月12日早上,氣溫降到了九度。
天陰沉沉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像往常一樣坐上地鐵10號線,在擁擠的車廂里隨著人流搖晃。
因為沒睡好,我的太陽穴一陣陣地發緊。
到了公司樓下,我買了一杯熱豆漿,試圖驅散身上的寒意。
然而,當我走到遠洋大廈B座的旋轉門前時,腳步卻像生了根一樣定住了。
大門口拉起了一道刺眼的黃色警戒線。
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內,正核查每一個試圖進入大廈的人的身份信息。
大廳里聚集著一小群早到的員工,大家交頭接耳,神色惶恐。
“出什么事了?”我擠進人群,拉住人事部的小李。
小李的臉色慘白,看到是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悅姐,出大事了……趙總……趙總沒了。”
豆漿杯在我手里被捏得變了形,滾燙的液體灑在了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痛。
“你說什么?”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叫沒了?”
“死在辦公室里了。保潔阿姨早上七點半進去打掃衛生的時候發現的,人都涼透了。”
小李的聲音里帶著哭腔,“警察說是非正常死亡,現在整個14層都被封鎖了,誰也不準上去。”
我的呼吸瞬間變得短促起來。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回蕩。
“非正常死亡……”
我眼前再次浮現出昨天下午趙衛國泡茶的畫面。
紫檀木盒、沸水、濃郁的陳香、青瓷杯。
接著是昨晚陳峰在次臥里驚恐的通話:“那東西如果被喝了……”
一陣難以抑制的惡寒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我顫抖著摸出手機,撥打陳峰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圍同事們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向我涌來。
“聽說是突發心臟病?”
“怎么可能,警察都拉警戒線了,肯定是刑事案。”
“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我還看見趙總在辦公室呢……”
我大腦一片空白。
是我害死了趙衛國嗎?那餅茶葉里到底有什么?陳峰凌晨三點到底去了哪里?
就在這時,一名胸前掛著工作牌的便衣警察走到人群前,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
“誰是林悅?”他大聲問道。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我。我僵硬地舉起手,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我是。”
便衣警察看了我一眼,掀起警戒線:“跟我上來一趟,配合調查。”
05
大廈14層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淡淡的腥味。
我被帶到了平時開周會的中型會議室。
透過走廊的玻璃墻,我看到趙衛國辦公室的門大開著,幾個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在里面拍照取證。
那個紫檀木盒子和青瓷茶杯被裝進了透明的物證袋,孤零零地擺在桌面上。
我在會議室的椅子上坐下,手腳冰涼。
桌面上放著一份文件,是我的請假條。
上面有趙衛國蒼勁有力的簽字,墨跡似乎還沒完全干透。
我想起昨天他揉著眉心,干咽降壓藥的樣子。
想起他給醫院打電話時,那粗糙卻實實在在的關照。
“女人到了你這個歲數,兩頭挑擔子,不容易。”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臟。
趙衛國是個嚴苛的老板,但他骨子里是個好人。
如果真的是那餅茶害死了他,我該拿什么去面對他遠在國外的女兒?
我該拿什么去面對我自己的良心?
憤怒、愧疚和巨大的恐懼在我的胸腔里翻滾,幾乎要把我撕裂。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剛才那個便衣警察走了進來。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手里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林悅,弘泰商貿大客戶主管。”
他翻開文件夾,抬頭看著我,眼神如同實質般銳利,“別緊張,我們只是例行詢問。昨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你進過趙衛國的辦公室,對嗎?”
“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你給他帶了一餅普洱茶。走的時候,他正在喝。”
他緊盯著我的眼睛,“那餅茶哪來的?”
我咬緊了嘴唇,內心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我不能包庇陳峰,那是一條人命。
“是我丈夫……陳峰買的。”
我低下頭,眼淚砸在桌面上,“警官,我真的不知道那茶有問題。陳峰最近生意出了狀況,他原本是想用那茶去送禮的。我如果知道里面有毒,我怎么可能拿去給趙總……”
便衣警察靜靜地聽著我語無倫次的招供,臉上沒有出現我預想中的表情。
他等我說完,才緩緩合上文件夾。
“法醫初步鑒定出來了,趙衛國不是中毒。”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毫無波瀾,“那餅普洱茶沒問題,杯子里的茶水也沒問題。”
我猛地抬起頭,一直繃緊的神經在聽到“茶沒問題”時剛剛松開一絲,立刻又被更大的恐懼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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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茶……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聲音發抖。
“他是死于機械性窒息,被人從背后勒死的。死亡時間推測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警官拿出一個密封袋,推到桌子中間。里面是一根勒痕深重的黑色尼龍扎帶,以及一枚帶著干涸血跡的銀色四葉草耳釘。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監控顯示,昨晚只有你一個人在凌晨十二點二十分重返過辦公室。”
警官身體前傾,聲音低沉得像法庭上的宣判,“林悅,這枚從死者手里摳出來的、屬于你的耳釘,你該怎么解釋?”